宋争尔一缩脖子，不讲话了。
她滴溜溜地转着眼珠，心虚地瞥了眼董小军，又飘飘悠悠地往四周乱瞟。
董小军屈指敲两下桌面，说：“自以为穿得严严实实、没人认得出来是吧？知道我在比赛场地盯这俩小子，没空管你就能瞒天过海是吧？队里说了多少次，奥运会期间全民关注，不知道比咱平时的流量大了多少倍，无数双眼睛盯着呢，你倒好，大清早就闹得网上风风雨雨的，我……”
宋争尔弱弱地举手打断：“那个，王姐同意我才来的。”
董小军顿时噤声。
宋争尔干笑，好声好气地解释：“王姐说我来现场的话，呃，说不定能镇镇场子。”
董小军不接话，反问：“她真由着你乱来？”
“什么叫乱来！”宋争尔随手一指裴谨程，说话铿锵有力，腰背也挺直，“你看，我这不是保佑裴谨程有惊无险地进入决赛了么？”
裴谨程：“……”
宋争尔瞪他，拼命使眼色。
裴谨程：“嗯，对。”还过犹不及地补了句，“如有神助。”
董小军懒得跟他们争辩：“王姐这么安排肯定有她的用意，行吧，那我也不说什么了。不过——”
他嫌弃地上下打量宋争尔，“要看比赛就正正经经地看，别整得像个狗仔队似的。把你这乞丐帽和破口罩给我摘了，哪里有点公众人物的样子。”
宋争尔撇嘴：“哦。那我下午能坐前排观赛区吗？”
董小军飞去眼刀，倒也没拒绝。
下午，宋争尔听话地摘掉了一系列遮挡物，就座教练后方的近距离观赛区，惹得高台上的骆菀艳羡不已。
“March firing start. ”
裁判下达计分射的口令，正式揭开男子10米气步-枪决赛的序幕。
或许是裴谨程的资格赛打得过于跌宕起伏，宋争尔对他不设预期，情愿以一位普通观众的视角，平和地看待接下来的比赛。
决赛是真正的诸神之战，是技术与意志的双重较量。
宋争尔结合转播屏幕细致地实时分析着各国选手的表现。
裴谨程经过午休的谈话和小会，状态恢复得比较好，前两组正常发挥，保持在第一的领先名次。他的身后是白若隐，环值差距不足0.5环，跟得很紧。
而资格赛排名靠前的德国选手部分击发次有些瑕疵，不远不近地钉在第三名，尽职地充当着奖牌守门员的身份。
淘汰轮开始后，除了遥遥领先的前三名，其他人的实力差距慢慢地显露出来，有人死里逃生，有人抱憾离开。
最开始是朝观众鞠躬致谢的波兰选手、与教练无奈握手的美国选手，再然后是后颈彩纹奥运五环的挪威选手和意大利选手。
来自意大利的运动员从资格赛第一跌到中下游的第五，决赛更是速战速决地被淘汰。他释然地摇摇头，一面朝主管教练苦笑，一面迅速地放下枪支离场，就像是一根绷紧的皮筋终于扯断，失去弹性。
观众席唏嘘不已，但仍然为他的离开送上了鼓励的掌声。
很快，场上的角逐缩小范围到四名运动员。
为首的裴谨程被相差无几的白若隐首次越过，目前暂居第二；韩国选手李正焕爆种发挥，反超意大利选手占据第三。
赛事紧张的时刻，裁判播报实时赛况，转播屏幕便切换到观众席，意有所指地逗留在宋争尔的位置。
宋争尔看比赛看得很认真，以至于眉毛低低地压着浑圆的双眼，显得眼神透出几分往常不具备的犀利。她意识到镜头推移的轨迹，立即提眉掀眼皮，抿唇淡淡一笑。
看台人头攒动，乍见一张似熟悉似陌生的脸放大在屏幕上，都有些欲发却无言。不知道是谁喝了一声“she's the gold medallist”，这才引起阵阵的呼声。
靶场上的裴谨程身形一顿，旋即抬起枪口，继续比赛。
又是两枪。
裴谨程以10.8环和10.5环拿回原有名次，逼得白若隐退守第二。
德国老将以不变应万变，克服了身体衰老的困难，顺利保住上领奖台的机会；李正焕则泪洒现场，在主管教练的怀抱里哭得像个幼童——他没拿到奥运会奖牌，也就错失了免兵役的福利。
宋争尔感慨地多看了李正焕两眼。
韩国男运动员不要命似的冲刺奖牌的现象并不罕见。为了免兵役，他们常常在奥运会、亚运会爆发出惊人的潜力，甚至不择手段，因而一旦与奖牌失之交臂，带来的情绪反噬也是巨大的。
紧接着，德国老将因精力不济，射出两枪低环，确定摘铜。
就在所有人为他二银一铜的奥运之旅感到惋惜的时候，这位运动员欣然摘下射击帽，转身正对观众席，行了个绅士的脱帽礼。
就像在宣告他的戏份暂告一段落，并恳请大家继续期待他下次的精彩呈现。
多么优雅。
宋争尔内心一震，汇入身后观众，为德国老将献上了激烈的掌声。
她听见有人高喊“well done”，也听见有人夸赞“that's remarkable”。他们热爱竞技体育，也欣赏同样用生命和热忱去爱它的运动员，并致以敬意。
最后的战争，属于两位中国运动员。
上届奥运铜牌得主白若隐比赛经验相对丰富，不慌不忙地又将优势抢占，在决定性的两枪击发前，重夺第一。他野心勃勃，剑指冠军。
第二十三枪，嘭的打响。
白若隐打出一枪10.3环，略有失误。
宋争尔下意识地挑了下眉梢。
铜牌是白若隐内心深处的一道疤痕。他不提悲憾，总笑嘻嘻地将它当成一个活跃气氛的自嘲笑话讲给众人，却难掩对此耿耿于怀的事实。
没有人会不介意自己在重大场面的落败。
这次他过了这道坎儿，才迎来真正的挑战。
金牌触手可及，可对手既是实力强悍的高山，也是情谊深厚的战友。
既要翻越高山，也要痛击战友，方能登上最高的荣誉之峰。
这对他和裴谨程而言，心理的博弈可能比技术更重要。
裴谨程的特写被投放在转播屏幕上。
他垂首抱枪，若有所思。须臾，裴谨程偏过头去，轻抬帽檐，露出一双清冽的眼睛。
嘭。
10.5环。
裴谨程以0.1环压过白若隐，又一次把比赛的可看性提升了档次。
观众自发地响起有节奏的、越来越快的掌声。
还有一枪。
白若隐咬紧牙关，将一枚金色子弹缓慢地塞入枪膛，目光流转。
迟疑的这么会儿，令他与裴谨程的节奏拉齐，两人几乎同时开出了火。
观众席静默两秒，爆发出惊人的欢呼声。
白若隐10.4环，裴谨程10.3环。
双方打平。
转播屏幕一分为二，按照靶位排序。裴谨程在左，白若隐在右，均放下气步-枪，安静地等待裁判的加枪指令。
裴谨程神色淡漠，仿佛赛场上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而白若隐嘴唇微张，深深地吐出一口长气。
“...FOR THE GOLD MEDAL. ”
观众席的口哨声和欢呼声热闹非凡，宋争尔连裁判的加枪口令都快听不清了。她调整坐姿，暗自咬住下唇，心跳如擂鼓。
一枪定胜负。
还是在万众瞩目的奥运会。
这样的压力连最顶尖的运动员都难以承受。
宋争尔为裴谨程捏了把汗。
“START. ”
裴谨程和白若隐的决胜枪即将以最残忍的形式画上句号。
50秒倒计时，向来嘈杂的观众席默契地保持沉默，等待着新一枚奥运金牌的诞生。
宋争尔盯死转播屏幕，生怕错过赛场二人的一举一动。
这样的紧要关头，现场恐怕只有董小军的心态最为轻松。
两位候选人都是他的关门弟子，谁赢不是赢，他的任务是观察、挑刺、总结，为赛后的复盘做功课。
靶场迟迟没有枪声响起。
静谧得宛如落针可闻。
白若隐终究耐不住煎熬，接连调整了两次靠贴腮板的动作，但并未击发。
裴谨程低垂脑袋，隐约可见射击帽阴影区域的下颌线冷硬、僵直，教人捉摸不透目光所向。
比赛的胶着状态持续很久，久到宋争尔恍惚以为裁判该判他们超出限时的时候，裴谨程出人意料地开出一枪，当了一次先手。
宋争尔来不及错愕，白若隐的枪声紧随其后响起。
电子靶图在一秒之内先后登出成绩，撼动全场。
裴谨程9.7环。
白若隐，9.2环。
宋争尔怔愣地望向转播屏幕。
裴谨程和白若隐双双失误，跌下10环。万万没想到，在这样的情况下，裴谨程竟还算是抗压能力更强的一方，以0.5环的差距毫无疑问地获得了胜利。
观众席的反应慢半拍地响起，一时之间，空气中充满了兴奋因子。
如此惊险的比赛，实在是值回票价。
转播屏幕上，各占半边特写的白若隐和裴谨程仿佛也刚从这场比赛回过神来，面色隐约地浮现一丝波澜。
只见白若隐难以控制地眨动着双眼，手和脚都茫然地无处安放。他的眼球悄然爬满红丝，像密密麻麻的蜘蛛网，一寸一寸地侵占着白色。
裴谨程那半边镜头却向下移动，清晰地记录下他的庆贺。
他唇角含笑，慢慢抚摸着枪架上挂的四叶草吊坠，倾尽温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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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第一百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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