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董博呆呆跪在地上,夜里他想早些睡,但因为全身疼痛睡不太着,突然听到外面吵闹,接着一群人进来质问他指责他,他从零零碎碎的唾骂中,理出来一个不敢相信的事实。
继母被害了。
他们都在怀疑他。
他辩解的话,淹没在无数人的七嘴八舌中,最后只能咽下一切,默默待在房里,等待着正义的宣判。
他虽然不喜欢自己这位继母,但她为人柔善,对自己也公公正正并不偏颇,可以说,算得上理想的继母模样。
朱董博懊悔不已,不过是她身边人挑唆着说他生母的往事与不是,他就不会一时冲动想要推她一把,虽然出手便卸了力,但人就这么倒了。
眼下事态发展成这样,他的清白,确实难以保全了。
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朱董博身子发抖。
他不知道还会有什么人会来,又会说什么,是不是要宣判他的罪行?他百口莫辩。
门被推开。
最开始进来的便是梅霖天。
这人打着扇子,看着风流不羁,眉眼却很凌厉,一踏进门便喝问:“朱董博,你可认罪?”
江云鹤跟在漆成荫身后,听到他突然来这么一嗓子,险些吓了一跳,当即就要跳脚,却被漆成荫拦了下来。
朱董博也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但很快回过神来,俯身叩头:“求大人明鉴,我是被冤枉的,凶手一定另有其人,切莫因为我耽误了抓真正的凶手。”
江云鹤心里松了口气,刚刚看这小子傻愣着,还以为他没数呢。
梅霖天本来就没想过他是真凶,闻言淡淡“哦”了一声,上前两步,声音缓和下来:“既然如此,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吧。”
不过朱董博回屋后就没有出去,左问右问,也没什么有价值的,最多能证明他确实没能耐飞到朱夫人房里行凶。
再随意问了问之前的事,朱董博都老老实实说了。
梅霖天暗自叹气,带着人出了门,将门从外面锁上。
“太奇怪了,按理来说,朱夫人既然觉得朱董博推了自己导致滑胎,出于好心把人放出来不罚不打,怎么着也得派人看着他吧,怎么让他一个人待在房里?”梅霖天扇子啪一收。
漆成荫也点头:“嗯,除非,朱夫人其实已经相信朱董博,并且认为导致自己滑胎的另有原因。她是死不瞑目,说明受害时看到了很不可思议的东西?”
江云鹤也在拼命思考,不过平日里都是直来直去的她,确实想不太明白,只能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我怀疑朱夫人滑胎并不是因为摔跤,而是有人给她服用了大剂量的滑胎药,只是正巧在那个时候发作,看着就像是被推倒了滑胎的。为此,我翻遍了燕都所有的药铺,确实有一家店,有人去买了不少滑胎药,而且买药的人刻意乔装打扮,不辨男女。”
梅霖天认真听着,听到最后,不由翻了个白眼:“这么重要的消息,你怎么不早说?”
“还有一点,伤口一击致命,而且是面对面,并且仵作也说了,夫人并非在睡梦中被害,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杀害她的,其实是她极为熟悉的人?”漆成荫及时打断。
梅霖天这人有些没正形,思维老是到处发散,他轻咳两声:“行之说得对。来人,把府上所有人都集中起来,本官要一个一个问。”
盘问的过程枯燥而无趣。
更何况现在是大半夜的,大家也都累。
江云鹤最开始还能兴致勃勃地旁听,后面实在困了,便靠在边上打哈欠,也听不进去了。
漆成荫也没认真听,总归不是他的活,要不是父亲喜欢探案,他都不一定能和性格截然不同的梅霖天打成一片。
二人便待在了一处。
夜风有些凉,江云鹤出门就随便穿了点,这会儿也感受到无穷无尽的凉意。
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漆成荫似乎没有看她,却好像又一直注意着她:“冷?”
江云鹤被突然开口的他吓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哆嗦了一下:“还好还好。”
不知怎的,也许同样是这样的夜晚,她又想起来那晚的琴声,还有立在她身前,白衣素纱的身影。
实在是……让人难以言说。
“你觉得会是什么人。”漆成荫偏过头,看着她那受惊如小鹿的样子,不知为何有些想笑。
“啊?”江云鹤反应了一瞬才明白过来。
这她哪里知道?她又不会断案分析,跟着过来只是想保全朱董博罢了。
“一个常年在家的女子,能有什么仇家不成?还是得看身边人。”江云鹤突然觉得一阵悲凉。
寻常女子,一生困守在后宅已经很是辛苦了,怎么还要遭受这样的磨难?
希望朱夫人,不,孟姑娘,下辈子,得天地辽阔,一生顺遂。
黎明将至,梅霖天终于问完了,然而还是一无所获。
“唉,我看这朱夫人人是挺不错的,对下人也大方,大家都在念着她的好,而且都有人作证,没有嫌疑犯啊。”
身边人都在,却没有嫌疑犯?总不能是朱董博撒谎吧。
江云鹤相信这孩子,外表纨绔内心纯粹,不会干出这等事情。
“真就奇怪了,要不是朱老爷不在,我都得怀疑他了。”江云鹤低声碎碎念。
“什么?”梅霖天有些没听清,却总觉得抓住了什么,连忙问。
这话江云鹤只能想想,哪里能真正儿八经地说出来,就想要打哈哈。
不料漆成荫却先于她开口:“还有一个人没问呢。”
梅霖天立刻就被吸引过去:“谁?”
江云鹤也很奇怪,怎么就一下子又有想法了?
“朱老爷,朱凤岐。”
*
有了新的方向,事情竟然离奇地有了进展。
本来应该在挺远外的朱凤岐,被发现就在离燕都最近的宁城。
梅霖天年纪虽轻,但能坐上大理寺少卿这个人人垂涎的位置,必然是有道理的。三两下,便从朱凤岐身边人口中套出话来。
朱凤岐见随从出卖自己,也知道一切无可辩驳,很快就招了。
江云鹤全程参与,从最开始的不敢置信,到后来逐渐接受,也就用了几个时辰。
“为什么呢?”江云鹤肚子里有十万个为什么,然而现在没有她插话的事。
梅霖天没带多少人,遂借了宁城知府的人,押着朱凤岐回到燕都。
很快,朱凤岐杀害继室的消息,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朱府没人瞒着朱董博,他自然也知道了,本来跪伤了的腿是不太能走动的,他却突然有了力气,大步流星跑了出去,直奔大理寺。
大理寺门口的人认出了他,默默让出道,没有阻拦。
罪人朱凤岐,蓄意杀害继室孟毓菀,供认不讳。
“父亲,父亲!”朱董博几乎是爬着进到大厅内。
本来气定神闲的朱凤岐,在见到朱董博的那一刻,犹如苍老了十岁,当即是老泪纵横。
“为什么?”朱董博跪倒在朱凤岐脚边,仍是不敢置信。
为什么?
江云鹤也想问。
“儿啊,这事,和你没关系。”朱凤岐回身抹去眼泪。
看来他并不想告诉自己的儿子。
“大人,大人,我父亲,会怎么判罪?”朱董博哭得眼泪鼻涕混杂在一处,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他已经没有母亲了,不能再没有父亲啊。
堂上,大理寺卿亲自主持,看着眼前人伦惨剧,并不动容:“杀人理应偿命,王子侯爵亦如此。留待,秋后问斩。”
朱董博跌坐在地,泣不成声:“为什么……父亲,您不是……喜欢她吗?”
犯人自述罪行,证据确凿,朱凤岐被带走下狱。
江云鹤看不进去,上前向朱董博伸出手:“还站得起来吗?”
她亲缘淡薄,但也有祖父疼爱,明白朱董博心里的难受与痛苦。
但一切都没有办法,法度天理,都容不下杀妻罪犯。
朱董博嚎啕大哭。
江云鹤便这么等着,也不给他手帕,就任他哭泣。
到底是个孩子,出事了除了哭也没有庞的办法。
其他人也都是善解人意,没有立刻赶人。
等到朱董博哭够了,外面天也暗了下去,屋里也掌了灯。
江云鹤没法子,转过身想要将人背起来。
“诶诶诶,你个女孩子,背个大男人成何体统?”梅霖天处理了一堆事务再过来看,就看见江云鹤想要背人,立马拦住她“我看朱府下人也来了,叫他们来背就行。”
最后,朱董博便由下人背了回去。
江云鹤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凶手是找到了,但未知的感觉,还是不能消散。
“天晚了,一起回去吧。”漆成荫从后面出现,“正好顺路。”
江云鹤转头看了他一眼,一声不吭地点头。
路上,漆成荫缓缓诉说着那些不能公之于众的隐秘事实。
“朱凤岐年轻时候有个青梅竹马,叫孟毓菀。”
江云鹤瞪大眼。
“那时候孟家还没有现在的势力,只是个小家族,配不上朱家,朱凤岐被迫娶了门当户对的夫人,也就是朱董博的生身母亲。”
“相敬如宾之下,朱凤岐渐渐接受了这个寡言少语但温和顺从的夫人,或者更具体地说,是渐渐喜欢上了她。”
“可惜天不遂人愿,朱夫人病逝,朱凤岐才发觉青梅竹马一直都在等待自己,便早早续弦娶了孟毓菀。”
“他该珍惜。”江云鹤皱着眉。
“但真正地相处久了,他才发现,自己早就不喜欢孟毓菀了。这点在她怀了属于自己的孩子以后,更加明确。”
“滑胎药是他买的,他本想世间只有朱董博这一个属于他的孩子。却不料阴差阳错,孟毓菀误以为是朱董博推了自己才导致自己滑胎的。”
“朱凤岐恨孟毓菀诬陷自己的孩子,还体罚他,再加上过往种种鸡毛蒜皮,所以决定杀了她。”
“是不是很偏激?”
漆成荫近乎嘲讽,但当他看向她时,却不由收敛了自己的情绪。
这姑娘不由自主握紧了拳头,眼里也泛上红色,看上去是气得不轻。
多大的事。
无非爱恨情仇,无非新人旧人。
这世间,比这更离奇的事情,多了去了,毫不稀奇,没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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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拨云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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