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八月初五,只有三日,江云卿就要出嫁了。
“怎么不等到中秋节后啊?好不容易有个团圆节日,生生错过了。”春雪绣着帕子,小小声道。
云中居外面的花坛里种着四季的花,都不多,现下一小片菊花苦苦地开着,竟然有些凄凉。
但云中居的主人并不觉得凄凉,她又一次熟练地从抽屉里取出锦盒,小心翼翼地从面上抚摸过,语气里罕见地带了点紧张:“邀月,你说我是现在就把礼物送过去,还是等到婚礼仪式那一天送?”
邀月这些日子学了点零散的中原话,但用处甚微,基本上还是在说胡语,所以江云鹤同她讲话,也是胡语:“什么时候都可以呀,重要的是心意。”
“姑娘!您又不理会我!”春雪听不懂那些咿咿呀呀,每每抱怨。
江云鹤笑眼弯弯,讨饶似的过去轻轻环抱住春雪:“好啦好啦,我以为你就是吐槽一下不需要人回呢。总归会有回门,再加上两家离得近,团圆很容易的。”
团圆。春雪闭上嘴。
这可不兴说啊。自家姑娘在家里跟个透明人似的,她想要的阖家团圆,从九龙将军逝世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了不可及的妄梦。
“得了,我看今天天色不错,就去二姐姐那里瞧瞧吧。”江云鹤常常是一时兴起便去做事的人,此刻按捺不住便跑出了门。
虽是跑着,怀中的锦盒却护得稳稳的,仿佛是什么举世罕见的珍宝。
春雪忍不住叹气。
下人不能评议主子,但她还是忿忿不平,江家也是清贵世家,怎么就容不下那么好的姑娘呢?
*
平颜居外能听到里面银铃般的笑声。
江云鹤的脚步渐缓,喜笑颜开的脸微微发酸。
似乎来得不是时候。
然而已经到了院子门口,哪有临阵逃脱的道理?
踏进院中,入目便是姹紫嫣红的菊花。这个季节还能有此等色彩,可见主人的用心。
这还是江云鹤第一次来平颜居,她来得匆忙无拘,完全没有想过自己来到这里会得到什么样的对待。
“云卿,这院子里的花儿还没谢,你可就要出嫁了。”
“是啊是啊,没了你,这里的花还能开吗?”
“……”
叽叽喳喳,热闹非凡。
江云卿只是浅浅淡淡地笑,始终温柔,叫人如沐春风。
几人从花廊里出来,都看见了一身风尘仆仆的江云鹤。
“这位是?你们家的下人?”江云卿闺中好友赵玉宸有些迟疑。她的话里倒没有讽刺什么的,就是很自然而然的语气。
“不对吧,江府的丫鬟穿得也不这样啊,倒像是外面来的小厮?”常惠玟摇摇头,眼睛只在江云鹤身上停留一瞬。
这些话,一字不落落进江云鹤耳中,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人和人,哪里有那么多的分别?
江云卿却有些过意不去,一手扯一下好友:“你们想错了,这是我四妹妹云鹤。”
在两位友人的震惊中,江云卿走向江云鹤,想要拉住她的手,就发现她手上一尘不染的锦盒:“妹妹,我的朋友们开玩笑呢,你不要介意。”
“我不介意。”江云鹤察觉到她悬而未落的手,笑了笑,“我是来送贺礼的,姐姐,新婚快乐。”
江云卿接过锦盒,并没有打开看,只是过了遍手,就将它递给了自己的侍女:“多谢妹妹。”
“既然有客人在,我就不多打扰了。”找了理由,江云鹤就开溜了,她神经大条不代表丝毫不会察言观色,这情景,不是她该久留的。
等到人走远,常惠玟才好奇地探出头:“你这妹妹看着有股子穷酸劲,会送你什么好东西?”
赵玉宸也眼巴巴地看着,一切尽在不言中。
江云卿没奈何,只能当着二人的面打开锦盒。
珠钗规规矩矩地放着,看着属实平庸了些。
“啧啧,确实符合她的眼光。”常惠玟连连称奇,“多少年前流行的款式,早就过时了,也就骗骗这不经事的小姑娘。”
江云卿伸手取出珠钗,轻轻握着,心底却有些暖意。
本以为这位妹妹就是个不近人情的人,没想到对自己还有这等诚心。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三人说说笑笑,很快就将这事丢到了脑后。
*
转眼婚期至。
隆重的日子里,江云鹤也是勉为其难换上了该穿的礼服,不过江家人不待见她,她只能缩在边边角角,目送着江云卿被江天阔背上婚车。
真的连一句话也说不上。
储绣纭已是泣不成声,转头靠近江柏礼怀中。
周围人家都出来看热闹,说着恭喜恭喜。
江云鹤却打量着新郎官,他生得肤白如玉,看着不够大气,但若是能成天对着这样一张人畜无害的脸,似乎也未尝不可。
燕都嫁娶规矩,新娘子出了门,娘家人是不能跟着的。很快婚车就远去,拐了弯不见踪影。
虽说新郎新娘不在娘家逗留,但该做的喜宴还是有的。
江云鹤依旧坐在角落,看着周围的生面孔们,自顾自喝着闷酒。
以前在塞北的时候,她和宝珊将能看的话本故事看了个遍,属于自己摆个摊讲三天都讲不完的那种,所以她自认为对什么爱恨情仇有了了解。
宝珊的父亲是胡人,一个不靠谱的花花公子,闹大了宝珊娘的肚子便扬长而去。
宝珊不想嫁人,她觉得天底下男人多半就如她那个死鬼生父,害得她娘亲苦了一辈子。
受她的影响,本来觉得没什么的江云鹤,也有些排斥婚嫁之事,感慨话本里的好男人就不多,现实里大概更没有。实在不成,她同宝珊快快乐乐过一辈子,也是好的。
回燕都几个月,并不熟识的姐姐就出嫁了,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之间恐怕面都没见过几回。
又哪里来什么情感基础,往好处想,也就最多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江府客人并不多,主要的达官贵人还是去了男方家里,所以其实家里也挺冷清。
江云鹤酒量再好,也架不住一壶一壶地喝,没有春雪在边上规劝,她有些停不下来,渐渐有些昏沉,脑袋点啊点啊,最后脸冲着桌面,昏睡了过去。
她大抵是醉了,平生第一次喝醉,梦里光怪陆离,是彩虹的颜色,却纷乱无比,看得人眼睛生疼。
嘶——
眼睛似乎真有点疼。
江云鹤抬手抹了把脸,感到热乎乎的湿意,不对,是烫。
眼睛黏黏糊糊,眼皮还是掀不起来。
她下意识想要起身,一起来就感觉坏了,似乎把凳子踢翻了。
接着,又是一股极热的暖流,泼在了她的脸上。
“清醒了吗?”
歇斯力竭下冷酷的声音震荡在她耳边。
江云鹤终于睁开了眼。
酒醒了大半。
也终于意识到,最初黏在眼睛上的,应该是什么浓稠的羹汤,后面冲刷掉这些的,是尚不能入口的热茶。
极热之下是极冷,江云鹤忍不住哆嗦,定眼看着被人搀扶着勉强站立的储绣纭。
江柏礼也在,或者说,江家能来的,都在了。
江云鹤再往人群外看了一眼,天有些暗了,她不知道是天黑了,还是变天了。
“还要装傻充愣吗?”储绣纭哑着嗓子质问。
江云鹤揉了揉眼睛,眼前人还是有些模糊,被这么多人围着,她感到一阵无力。
自己这双引以为傲的眼睛,可以百步穿杨,一箭双雕,可不能就这么坏了。
“又怎么了?”昏睡过后,即便强打精神,话语里也带着几分懒意。
这更激怒了储绣纭,不知她从哪里扯出来一根带着倒刺的鞭子,不顾及周围其他人的安危,重重打到了江云鹤的腰腹部。
唯一好在,她此刻有些虚弱,力气还不够大,没怎么穿刺过江云鹤的肌肤。
但痛感是有的。江云鹤闷哼一声,还是一头雾水:“这么好的日子,也值当为了我大发雷霆?你们真是奇怪。”
储绣纭甩了一鞭子,还不过瘾,就要扬鞭再挥,终于被一旁袖手旁观多时的江柏礼制止住:“好了,当务之急,是问清楚,她到底把云卿怎么样了。”
江云鹤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云卿?她出事了?”
“你还问得出来!”江天阔气愤出面,“你到底筹谋了多久,才做得如此天衣无缝?甚至你自己还躲在这里坐收渔利。”
“我什么时候筹谋了?”江云鹤好生奇怪,“你们现在不去关心江云卿,跑来找我兴师问罪又有何用?”
“你看这个!”江天阔就猜到她不会认罪,连忙将证物从后面管家手上取了过来,递到江云鹤面前,“这是现场发现的唯一的东西,被藏在马车座椅之下,云卿在半路尖叫一声不知所踪,她匆忙之间只来得及留下这支珠钗,她的好友赵玉宸和常惠玟双双指认,这就是你今天送给云卿的新婚贺礼。”
“所以呢?”江云鹤怒极反笑,“我在燕都举步维艰,不就是你们一手造就的?我万事只能靠自己,哪里能在喝醉的情况下还有人帮我干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就凭她江云卿随便丢下的东西,就能来算在我头上?江天阔!还有”
“你们,所有人,我并不欠你们江家的人情!”
或许是酒劲上来了,江云鹤晕晕乎乎,彻底发作。
江天阔被怼得哑口无言,手里捧着作为关键物证的珠钗,也不敢丢出去,也是憋了一肚子火气。
“那朱家呢?”
这个时候,储绣纭也冷静了下来,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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