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噢，好。”陈毓扶着卓雨欣，往楼下走去，霍故则跟在二人身后。
他刚刚几乎是没有经过思考就冲了出去，也没有注意卓雨欣拿刀的姿势。
他明明已经握住了刀刃，并且因为惯性非常用力。
但是霍故低头查看自己的手的时候，除了被压出的红痕之外，什么也没有。
没有伤口也没有流血。
为什么？
卓雨欣拿的是假刀吗？她根本就不想死？所以给自己留了后路？
霍故想不明白，他感觉自己的脑子一片混沌，现在什么也想不出来。
“兄弟，愣着干什么，快下去吧，这上面风挺大的。”一个民警看见霍故愣在了原地，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哦哦，好。”霍故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走进楼梯道，“你们平时工作挺辛苦的吧？”
民警笑了起来:“干我们这一行的，哪有不辛苦的。也就是稍微辛苦点和特别辛苦的区别。刑警也累啊，一天到晚跑来跑去，又是找线索又是抓嫌疑人的。我家里有个女儿，拿着死工资也好，倒也不想去为了钱拼命。”
霍故和他没聊几句，大多数时间都是听他说自己家里和工作上的事。
陈毓和李知棋带着卓雨欣去了医院，池野带着几个人留下来，和那些民警一起询问周边居民。
因为看霍故听那个民警的话听得入神，池野没有给霍故安排什么任务，只说让他休息一下。
“我休息什么啊？没什么好休息的，我就是上去把卓雨欣给扑下来了而已。你看，我连伤都没有。”
霍故虽然想偷懒，但是他不希望别人觉得自己和池野走得近就搞特殊，于是据理力争想要让池野给自己安排个什么活干。
池野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霍故从金三角卧底回来，他的报告上写着“精神状态良好，积极配合治疗，有回到正常社会的心里倾向。需多加引导”。
而霍故也确实很喜欢听大家提起自己身边的事，也会在日记本上记录下来当天发生了什么事。
他在一点一点地寻找自己和这个世界的联系。
他在试着自救。
整个南淮市市局，没有人知道霍故的过往，而为数不多知道他过往的“穿云计划”参与人员要么牺牲了，要么根本找不到或者闭口不提。
“穿云计划”从始至终都是一个机密。
大概询问完了所有可能和卓雨欣一家人有接触的人，池野走过来拍了拍霍故的肩膀:“走吧，咱们去医院。陈毓发消息说卓雨欣不怎么愿意配合医生，咱们过去看看。”
“一定要去吗？医院。不能在市局问询室引导她吗？”霍故皱起眉头，站在原地没有动。
最近霍故越来越频繁地梦到从前的场景，记忆最深刻的就是医院，他对医院的排斥程度已经再次达到了巅峰。
池野像哄小孩子一样轻言细语地引导:“卓雨欣是受害者啊，而且她现在情绪不稳定，精神状态也不太行，直接把她带回市局怎么会问的出来东西呢？对不对？”
“……对不起，是我没有考虑到位。”霍故在池野面前向来是逆来顺受的，用纯良无害掩盖着自己的“不正常”。他没有怎么思考，就答应了下来。
池野上车后倾过身子替霍故系上了安全带。
车子行驶出去了一段路以后，他装作随口提起般问霍故:“你父母牺牲了以后，你是跟着谁在生活？”
霍故转过头看着他。
其实池野想要一点点了解霍故的过往，也不是非要问这个问题，只是刚好想到了而已。
他已经做好了霍故闭口不谈的准备，没想到霍故很平静地告诉他:“我父母牺牲后，家里自己没有能照顾我的人了。所以我被我父亲的同事送去了福利院。后来，我被一户人家收养了。”
“可以和我聊聊你小时候的事吗？不管聊什么都可以。”
“为什么？”
池野没听清这句话，问:“什么？”
“我说为什么你想要让我和你聊聊我小时候的事？”霍故的语气依然平静无波，“你想引导我回到正轨。”
“对，我想把你从‘穿云计划’里的那个北南变回霍故。”
“……”
良久的沉默。
霍故从来都不觉得有人能把自己拽回来，哪怕他哥原地复活蹦出来说“弟弟咱们不拼命了，哥养你，咱们不要一辈子都背负着仇恨，一条路走到黑了”都没法让他回头。
毕竟他和千万万个无名的卧底一样，已经踏上了这条路，就永远都没有回头的可能了。
池野不能救他，他也不能救他自己。
“不可能的，我回不来了。我很抱歉，没能让你真正喜欢的那个霍故待在你身边。”
此时正好是红灯，池野定定地看向身侧坐着的霍故。
霍故依然是笑着的，但池野从他身上看不到一丝希望。
如果连霍故都放弃了自己，那只有池野能把他拉回来。
“不会的，你相信我，我一定要把你带回来，我永远不会放弃你。”
——
“你叫……霍归？那你以后就跟着我姓，叫裴归吧？这是你的哥哥，这是你以后的妈妈。”
男人领着小小的霍故走到了家门口，那是一栋很华丽的别墅，霍故从前都只在电视里看过。
别墅门口站着佣人和保镖，在门口是并肩而立的两个身影。
是一个长相和气质都透着温婉的漂亮女人，她牵着一个少年。
少年明明和霍故差不多年纪，却已经可以窥见长大后的俊美。
“你好，我是你的哥哥。”少年送来母亲拉着自己的手，笑着走到霍故面前和他拥抱了一下。
霍故那时刚刚没了父母和哥哥，有些怯生生的，也没什么情绪波动。少年上前来拥抱他，他便由着对方抱，只是没有回抱。
好在少年并不介意，高高兴兴地拉着霍故去看他的房间。
“这是我给你布置的，怎么样？有什么不习惯的以后都可以给我和妈妈说，爸爸平时很忙，除了节假日很少会有在家的时候。”
这家人确实对霍故很好。
小学毕业后霍故考上了市里最好的初中，养父母非常高兴，不仅大摆宴席请来了一大群工作和生意上的朋友，还给霍故买了当时最好的手机和电脑。
高中时，养父母本想让霍故去国际学校，但霍故考上了重高，他们便遵循了霍故的意见。
唯独高考后填报志愿时霍故被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录取让他们不太开心。
据养母所说，本来他们是打算让霍故高中毕业后就去给哥哥打下手接触生意上的事的，但是霍故报了军警一类的学校，就不得不老老实实上完大学。
但霍故并没有因此而产生负罪感。
他从来都不觉得考上了军警类学校而不去给哥哥打下手是什么需要愧疚的事，家里的生意有哥哥就足够了。
——
“是吗？”霍故微微侧过身子。
池野完全不需要花时间在这件事上面。
“穿云计划”的重启，也只是针对裴忌，其他新参与的警员只是帮忙调查；霍故也并不会把自己的私人情感带进工作里，不会影响工作。
霍故莫名想要相信池野这一次。
如果这一次池野也弃他而去，那他就真的没有什么希望了，也不必要一定踏进光明里。
“你想听些什么？”
池野本来已经对此不抱希望了，他觉得霍故不可能把往事告诉自己。如果霍故不愿意，他也不会去逼迫霍故揭露自己的伤疤。
但是霍故选择了告诉他。
池野立刻说:“不管说什么都行，我只是想要了解你的过去。如果你觉得难受不舒服了，你可以告诉我，我不会再问。”
他这句话说完后，车内又一次陷入了短暂而寂静的沉默。
霍故在思考着该不该信任池野，也在思考着自己该不该说出来自己的过往。
他永远都无法和过去的北南彻底脱节。
“我和你讲讲我的家人吧。”霍故终于下定了决心，咬咬牙，“我的亲生父母都是警察，相比之下，我父亲更忙一些，经常不在家。他告诉我，不管怎么样，在外人面前都不要叫他爸爸，都不要让别人知道我们两个认识。所以在**岁以前，我一直和我母亲更亲一些。”
“我对我母亲的记忆没有太多，加上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我已经记不清她的样子和声音了。我只记得她很漂亮，说话也很温和。她说，她是从北京远嫁过来的，所以亲人都不在南淮，回北京不方便，所以逢年过节也没有带我回去过。我从来没有见过我母亲这边的亲人。”
“如果我的父母都有事不在家，我就和我哥一起待在家里……”
池野听得入神，霍故说到这里却半天都没有再说话。
他虽然很疑惑，但是还是接了话茬:“你还有个哥哥？”
“嗯，”霍故说，“不过现在还在不在这个世上我并不清楚。如果在的话，我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地度过这一生，再也不要和那群毒贩有一点纠葛。就当我这个做弟弟的，最后一点祝愿了。”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简直可以算得上诅咒。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经历过他们这些事，也不是所有人都希望自己的一生平平淡淡的。
很多人都幻想着自己可以和小说里的男女主一样度过跌宕起伏的一生。
但是对于霍故这样的人来说，这就是遥不可及的梦。
“一定会的，一切都会尘埃落定，大家都能好好的。”池野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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