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住了一日，江旭萍就想出院，和夏拗不过，只得强硬要求再观察一天，做完一系列相关检查，再三问过医生确定没有什么大碍后，便由着她，办理出院手续。
这天是周三，麓城盛夏以晴天居多，今天也不例外。
回到家已是下午，和夏让江旭萍坐在沙发上休息，自己拐进厨房准备做饭。洗过手，带上围裙，扎起一把利落的马尾，和夏就着冰箱里剩下的食材，简单做了一菜一汤。
吃完饭，和夏收拾干净碗筷从厨房出来，江旭萍正弯着腰在客厅四处拾掇，和夏赶紧上前抢过她手里的抹布，语气无奈：“妈，你能歇会儿吗？”
“我没事，这两天家里没收拾，我看着乱的很，到处还落些灰。”说着，转身去拆沙发套和垫子，“这些用了一段时间了，都得拆来洗。”
“明天洗也行，反正最近都是晴天，不急这一天！”
“诶！你房间的被单都还没换！”江旭萍一拍手，想起，“你这次回来的突然，我都没提前准备。”
“您还好意思说！”提及此，和夏仍然心有余悸，忍不住瞪她，“如果这次我没回来，你生病的事是不是打算瞒着我？妈！你知道我收到你微信发来的银行卡照片和密码，又联系不上你，我有多着急吗？”
“要不是你让陈桉回来拿东西，正好让杨阿姨碰上，我差一点就报警了！”
屋子朝阳，因为通风拉开了阳台一扇玻璃门，午后光线强烈，室内温度渐渐升起。这段时间积攒的种种负面情绪，在阳光的炙烤下跟着升温，和夏不自觉拔高音量，有些控制不住脾气，却在看到江旭萍发顶几根白发，猛然噤声。
和夏喉头一哽，用力咬住下唇，绞干抹布背过身，又擦了一遍茶几。
“妈知道这次吓到你了。”
江旭萍叹了口气，“当时拿医保卡的时候，看到那两张银行卡，我也没多想，心想着反正都是留给你的，干脆拍给你，不然之后又忘了。”她指了指床，床下藏了个带锁的铁皮匣子，江旭萍习惯把重要东西都放在里面。
“没成想拍完准备放回去，刚蹲下身，眼前突然一黑……”
和夏手一抖，捏着抹布的指尖发白，心底止不住后怕。
江旭萍遇到陈桉纯属偶然。
周六中午，江旭萍连倒两个班次下班回家。早班本不该是她，平日关系近的同事临时有要紧事，跟她换了班。早班结束后，江旭萍在员工宿舍休息了一会儿，才坐公交回家。
路上路过超市，江旭萍买完东西拎着塑料袋过马路，烈日灼灼，空气溢满熏人的热气，她刚迈出一步，便觉眼前一花，栽倒在地。
来不及反应，耳边响起尖锐的急刹声，一辆黑色汽车堪堪刹住。幸好这处是个转弯，车速不快，但即便这样车头也快贴着她，险些撞上。
江旭萍吓得心惊胆战，人有些恍惚，手脚发软，半晌没能从地上起来，直到晒得发烫的地面出现一团影子。
是陈桉。
一开始江旭萍并未认出他，毕竟自从和夏初一那年，她同和坤离婚，带着和夏搬离霞飞南巷后，渐渐和以前的街坊旧邻断了联系。
哪怕后来因为和夏的缘故，又碰见过好几次，江旭萍对陈桉最深的印象依旧是他小学时肉嘟嘟的小胖子模样。
还是陈桉认出她，江旭萍才从依稀记起后来高中瘦下来的少年，和眼前年轻人对上号。
若是平常，碰见多年未见的小辈，江旭萍一定拉着对方不住寒暄。可当下情况尴尬，尤其她惨白着脸，浑身冒冷汗。
陈桉见状也吓了一跳，冷静下来，赶忙把江旭萍扶上车，准备送去医院。
缓过神，江旭萍本不想麻烦他，但陈桉坚持，加之最近她萍总觉头晕气闷，肩颈疼痛使不上劲，这次还差点出车祸。
思索再三，江旭萍只得麻烦陈桉送她去医院一趟，只是就诊卡和医保卡不在身边，需要先回家一趟。
然后……
和夏轻轻吸了口气，扔下抹布，起身把阳台玻璃门拉上，又转身进了主卧，找到空调遥控器摁开，温度调至28度，大敞开门，让冷气吹到客厅。
做完这些，提前倒好的热水变得温热，可以入口。
和夏端起杯子递给江旭萍。她有些后悔乱发脾气，但心里那股后怕和憋闷又让她拉不下脸来道歉，便沉默着，垂眼把医院开的药按照说明一份份掰开。
再开口语气僵硬：“妈，你把工作辞了在家好好休养。三班倒的工作太辛苦，你身体根本受不住。”
江旭萍喝水咽下一大把药片，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她身子佝偻了些，黑色发丝中藏了不少灰白，和夏瞧见生气又心疼，放软语气，带着点祈求。
“妈，你好好顾惜自己的身体成吗？这次检查确实没发现什么大问题，可小毛病一大堆——颈椎病，低血糖，高血压，过度疲劳……医生都说了再这样下去身体很快就垮了！而且这次运气好遇到陈桉，可下次呢？真的出了事怎么办？”
和夏忍不住哽咽，“我不要你攒钱留给我，你的钱自己留着，怎么花都行，我只要你好好顾惜身体，行吗？”
“好，妈知道了。”江旭萍点头，粗糙的指尖碰了碰和夏发红的眼眶。
和夏吸了吸鼻子，不太好意思地偏过头，借捋发的动作，悄悄拭去眼角的湿润。
一时无话。
空调运作发出嗡嗡的响声，客厅温度降下来。
和夏拆下旧沙发套，换上干净的，让她坐下休息。没停歇，跟着把主卧打扫一遍，翻找出干净的床单被套换上，然后催促江旭萍上床休息。
掖好被角，和夏坐了会儿，正要出去，江旭萍忽然问：“夏夏，你有陈桉电话吗？”
和夏一愣，“有，上回存了，怎么了？”
“这次多亏了陈桉，你打个电话问问他什么时候有空，请他来家里吃饭。”江旭萍拍拍她的手，看她一眼，“你俩不也很久没见了吗？听他说，他现在就在你以前读的初中当老师，教历史呢。”
“哪个中学？……四中？”
和夏读过两个初中，四中是后来转去的学校。
“对，就是四中。学校离我们家还挺近，之前都没碰见……这次人帮了大忙，得好好谢谢他。”
和夏怔了一下，手指捻了捻被套，蹭到塑料拉链有些痒。她点头，“好。”
-
两室一厅的布局，大概八十多平，江旭萍爱干净，所以客厅只落些灰尘，不算难打扫。
只是和夏自己的房间太久没住人，收拾起来比较麻烦。她放轻手脚，费了点功夫，简单清理了一遍。
打算过几日再好好整理，把不需要的东西统统都打包扔掉。
收拾妥当，和夏出了一身腻汗，担心感冒又严重复发，赶紧拿着换洗衣物去了洗手间洗澡。
江旭萍正睡着，和夏便没用吹风机，端了只小板凳坐在玻璃门前，脚下瓷砖被流淌进来的阳光笼罩住，漫出大片金色光斑，像是一脚趟进滚热的水中。
拿干毛巾有一下没一下擦着，晶莹的水珠顺着发丝一滴一滴渗落，几滴溅在搁在膝头的手机屏幕上。
头发擦到半干，和夏把毛巾搭在颈后，想起江旭萍的嘱咐，刚拂去屏幕上的水珠，手机响了。
来电页面显示是来自北京的座机号码。
和夏忙把手机铃声按小，蹑足奔到主卧把门掩上。进了自己房间，和夏关上门，坐在床角把音量调回正常，接通电话。
“您好，请问是和夏女士吗？我是万罗印象公司HR，这边收到您的简历。想进一步了解一下您的情况，可以吗？”
之前投了几家简历，和夏想了会儿，脑海中浮现出这家公司的名字，并不是她最心仪的几家公司。
她的心跳了下，很快又沉了下来。
和夏：“可以。”
几轮谈话下来都没什么问题，直到得知面试时间敲定在明天，和夏心彻底沉了下来。
“……那关于入职时间？”
“如果面试顺利的话，我们希望您能在本周五尽快入职。”
房间的空调电线没插，垂在一旁，方才从客厅涌进来的冷气逐渐消解，温度又升起来，沾了水汽的毛巾贴合皮肤隐隐发热，和夏觉得身体里的那股焦灼感似乎又要卷土重来。
她盯着房门把手，脑子闪过许多画面，最终定格在江旭萍疲态十足的睡脸。
沉默片刻，和夏表达了歉意，开口婉拒，“不好意思，我有重要的事没法离开，无法参加明天的面试，抱歉。”
挂了电话，手机扔在一旁，和夏坐在床角发了很久的呆，随后整个人俯身趴在床上，侧头埋进柔软的枕头，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心里的焦躁。
屋外蝉声阵阵，间杂着厨房洗衣机运作搅动的轰隆声。和夏闭眼放空自己，聒噪的声响反衬得她的脑子极静，呼吸放轻，感受着手腕的脉搏附和着心跳的节奏。
暂时什么都不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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