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夕阳西斜。
兜头吹来的风仍然带着熏人的热度，却褪去白日暑气中刺人的**。悬在地平线上方太阳像是蒙上了一层柔和的滤镜，光线也不再刺眼。
和夏提拎着两只装满被单衣物的塑料桶，上了天台。
包括她家所在的六层楼高的老楼，周围的建筑都上了些年头，经年日晒雨淋，楼身外墙粉刷的颜色脱落，变得斑驳灰蒙。
不过地段还是不错，周围相关设施齐备。
初一下学期，和夏跟随母亲江旭萍搬来城东。起初并不住这儿，辗转换了两三个住处，最后搬到了距离四中还算近的一处大院。
和夏对大院最深的印象是院落中的那口井——不是井水，听院子里其他住户说，是从院后不远处的鱼塘渗进来的水，不能直接喝。
因为用水并不会算到水费中，所以住户们都拿来洗菜，洗衣服。
一到夏天，堆在井前下水道铁网的**菜肉，散发出奇怪的气味，招来不少苍蝇。
麓城物价不算贵，房价也波动不大。工作第三年，江旭萍给和夏打电话，提出买房的时候，不知为何，离家在外的她突然就想起了那口井。
和夏当时已经攒了小部分积蓄，商量之下，再三比较，她坚持拿出存款中的大部分，两个人凑了钱全款买下现在的房子。
事实上，和夏出的钱只是房款中很小一部分，但江旭萍总觉得愧疚，拼命赚钱攒钱，想多留些东西给和夏。
早些年江旭萍靠水果买卖为生，一个女人开着一辆破旧的小货车，起早贪黑，寒来暑往，身体各种疴疾都是在那时候熬出来的。
两年前外婆去世，江旭萍大病一场，身体更是大不如前。和夏那时工作渐有起色，便不让她再那么辛苦地工作。
江旭萍满口答应，只是不知道何时起又“阳奉阴违”起来。
不过，别的都不提，幸好这次江旭萍没出事，真是万幸。
天台上牵了四五根铁丝做晾衣绳，和夏把几件零散挂着的衣服集中在一角，抖开床单。
一阵风拂过，搭晾在铁丝上的床单如船帆般扬起，视野被鲜艳的色彩占据，鼻尖触到一点湿润，能嗅到洗衣粉经过清水稀释后弥漫出的轻盈气息。
和夏展开双臂，抖开床单的一瞬间清晰感受到了风流动的痕迹，要牵引着她向前。
风中的味道也有点熟悉，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陈桉身上嗅到的味道——干净清冽，经过温度烘烤过的，淡淡的洗衣粉清香。
无端端的，和夏原本沉重又疲乏的身体跟着变得轻盈起来。
晾完，和夏绕过翻飞的床单，来到天台另一侧。
目光所及之处没有冷冰冰的玻璃大厦，也没有吵嚷繁杂的人流来往。这会儿正介于热闹与安静之间。
和夏伸了个懒腰，眯了眯眼，看向天空，她很久没有在这样视野宽阔的地方欣赏一场落日了。
这一侧码放了十多个泡沫箱和塑料盆，架在砖块上。里面装了泥土，阳光晒了一天的蔬菜恹恹地耷拉着叶子，唯独丛丛番茄秧下藏着点点红色，看起来生机勃勃。
记得没错的话，这些都是杨阿姨种的蔬菜。
和夏抿了抿唇，心里有点痒。
红艳艳的小番茄半隐半露在绿色当中，煞是喜人。
偷偷摘一个，应该没事……
想法刚闪过，和夏被自己逗笑了。
又不是小时候吆喝着一堆小伙伴去河边烤烧烤，仗着自己年纪小，肆无忌惮，一群人沿着小路一边走，一边偷偷拔长在田边地头的蔬菜。
偶尔碰见主人，招来一声怒骂，一群人又呼啦啦向疯前跑，没心没肺的笑声散落在日晖中。
其实和夏越来越少想起从前，尤其是工作之后，时间被生活压力填满，挥舞着鞭子催促她向前。
和夏也自我安慰，没什么大不了，大家不都是这样吗？然后刻意遗忘在公司隔着玻璃窗看向远方铅灰色天空时，偶尔闪过的迷茫和怅然。
她失神地戳了戳圆滚滚的小番茄。
楼梯通道忽然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声响渐大朝天台传来。和夏几乎是听到来人声音的同时，立马回过神，向后退去一步收回手。
天台入口的铁门年久失修，合页爬满铁锈，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杨阿姨打着电话跨下台阶，另一只手拿着灌了水的大雪碧瓶，看起来用了很久，黄色瓶盖的竖缝中粘了污渍。
因为正在通话，杨阿姨不方便跟她说话，瞧见和夏，皱起的眉头松开，冲她笑着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
和夏心虚地搓了搓手，跟着点了点头。
瓶盖扎了密密的孔，杨阿姨一边给泡沫箱里的菜秧浇水，一边大着嗓门讲电话。手机开了免提，和夏听出杨阿姨正和女儿打电话，离得近被迫灌了一耳朵对话。
杨阿姨眉头随着电话那头女儿的语调起起伏伏。
日落黄昏，天际余下璀璨光华一笔晕染开，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浓烈的金色，整座城市像是被包裹在柔软的松脂里。
影子拉得老长。
和夏正打算提着空桶回去，便听见杨阿姨喊她。
“小夏！”
杨阿姨把手机揣回兜里，雪碧瓶随手搁在砖块上，上前一步，“你妈妈好点了吗？”
“好多了，医生说好好休养就行。”和夏说，“这次谢谢您，等我妈妈身体再好些，请您来家里吃饭。”
“客气什么，人没事就好。”杨阿姨笑了笑，“那你什么时候回去工作？”
和夏眼珠下移，视线落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低声回：“……等过了这个月吧。”
杨阿姨算了算日子“那差不多还有二十多天，请这么长的假？”
和夏含糊“嗯”了声，并不想在这个话题多做停留，于是选择岔开话题，主动问道：“刚才是文姐的电话？”
杨阿姨立刻转了话锋，皱眉摇了摇头，絮絮叨叨抱怨起来：“是啊，家悦想给然然找个英语补习老师。这臭小子被叫家长了！英语作业不好好做，上回英语考试成绩还只考了30多分！所以家悦急着想给他找个补习老师，说快期末了，临时抱抱佛脚也好，不然这点成绩怎么得了！”
文家悦是杨阿姨女儿，比和夏大六岁。
和夏清楚记得她在银行上班，因为以前时不时碰见她带着大包小包东西来看杨阿姨，其中就包括了印着银行名字和logo的抽纸。
杨阿姨还送了不少包给和夏家。
“记得没错的话，然然上初一了吧？其实初一的英语都很基础，好好补补应该问题不大，您让文姐别那么着急。”
“道理是这个道理，主要是我们都不懂这个，只能干着急……”杨阿姨一口气未叹完，顿住，然后一拍大腿，看向和夏的眼睛亮了，“小夏！我记得你读书时候的成绩挺好的，尤其是语文英语。”
“……还行。”
和夏突然预料到什么，愣了愣斟酌回答。
果然，杨阿姨接着道：“小夏，既然这段时间你都不走，这事阿姨想麻烦你，你帮然然补补课行吗？”
沉默片刻，和夏才说：“英语这门学科主要靠平时积累，二十多天恐怕没法立刻出效果……”
“那这可咋办啊……家悦急得不行。”
杨阿姨身上穿着和夏之前在医院见过的休闲服，显然是吃过晚饭准备出门遛弯，她头发没像这个年纪的人剪短，一头长发打理得极好。和夏一直希望江旭萍学学杨阿姨，活得轻松恣意一些。
但现在她松开的眉头又皱起，低声喃喃，眉头眼角的皱纹暴露出来，根根被落日余晖填满，没了平时乐呵呵的模样。
“杨阿姨，您要是不介意，我先帮然然补课。”和夏缓声开口，带着安抚的意味，“您让文姐慢慢找老师，别太着急，英语暑假好好补补，初二能追得上。”
“介意什么！你肯帮阿姨忙，阿姨才是要谢谢你！”杨阿姨瞬间愁眉展开，喜滋滋地摘了一把小番茄往和夏提着的空桶里放。
“尝尝，我种的，可甜了！”
红润饱满的小番茄浅浅铺了桶底一层，格外诱人。
午饭吃得晚，晚饭也跟着推迟了。
盛夏天，暑气盛。
和夏没什么胃口，问过江旭萍后，便熬了点鸡肉粥，抓了泡菜，用调料简单拌了下味道。
吃完，江旭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和夏从厨房出来，端着果盘搁在她手边，里面放着洗干净的小番茄。
“哪来的？”
“杨阿姨给的。”
电视里放着冗长无聊的电视剧，和夏坐在沙发扶手上，拈起一颗小番茄往嘴里放，汁水迸溅，确实很甜。
“杨姐这人是真的好，帮了咱家不少忙，过几天叫陈桉和她来家里吃饭。”
和夏点点头咽下果肉，指尖沾了汁水，她抽了张纸巾，犹豫了下，边擦边给江旭萍说了补课的事。
江旭萍抬头看了她一眼，“帮忙是该帮忙，不过你工作……”
和夏吸了口气，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之前都没请过假，这次一下全请了，别担心。”
江旭萍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转头去看电视，没说什么。
和夏似看非看，跟着坐了会儿，叮嘱江旭萍早点睡，起身回房间。
屋内久不通风，闷，和夏摁了摁空调遥控器，没反应。这才发现自己房间的空调没插电，她站在床上垫脚把插头插上。
“滴”的一声，空调指示灯亮了。
屋内温度一时半会降不下来，和夏觉得闷得慌，烦躁地咬了咬唇，从包里翻出烟盒和打火机，趿着拖鞋去了小阳台。
和夏房间正对着人工河，暮色沉沉却正是热闹时候，沿着河岸栏杆的路灯点亮，河水波光粼粼，一片粲然，不少遛弯散步的人从河边经过去往河湾广场。
烟盒里没剩几支，和夏抽出一支烟含在嘴里点燃。轻烟缭绕，很快被来自河边的风吹散。
她抽得不多，偶尔压力大时才会犯烟瘾，只是最近抽得比较频繁。
广场舞音乐也顺着风飘来，和夏深吸了口烟，凝望着河水流动的光华。
她猜想杨阿姨这会儿也在河边散步。
其实答应补课请求有两个原因，一则就像对江旭萍所说，自从搬来这里和杨阿姨熟识后，杨阿姨帮了家里不少忙，这点小事她没法拒绝；二则……
和夏手臂搭在扶栏，左手夹着烟支起，火星飘散。
二则，反正这段时间她无所事事，似乎找点事转移一下注意力也不错。
和夏抖抖烟灰，把抽尽的烟捻灭在扶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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