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没有拉严，露出弯月的一角，不远处是群星中最耀眼的一颗星。
修宁伸手点点它，什么都碰不到，手里抓了一把空气。
这世界上有很多事会让人产生这样的错觉，你以为它触手可得，你以为它简单的不得了，其实伸手也够不到，再往前伸一点也够不到，再往前还是不行。
就像她的“喜欢”一样，努力了那么久她还是没搞懂。
忽然之间，她作为先知智者，作为高级人类的证明被击溃了。
但修宁没有非常沮丧，因为大学霸温彻，连喜欢的目标都没有。
修宁只是目标有点模糊，而温彻，他根本没有目标。
修宁想起面对自己的追问始终沉默的温彻，忽然得意起来。
“嘿嘿，我们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就是不会明白‘喜欢’是什么的，你看温彻，比我还不如呢。”
她这样安慰自己，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虽然对阿烁的喜欢还有待商榷，但是阿烁哥哥是她珍视的朋友，这一点毋庸置疑。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几场春雨后夏季悄无声息的来临，蝉鸣声响彻天际，像是倒计时的闹钟，眨眼间便到了高考的日子。
高考前三天，阿烁放了假。
修宁将自己辛苦绣了好久的荷包送给他。
阿烁看着她递来的荷包，眼里有惊喜，“原来你绣这个是给我的？很漂亮，谢谢宁宁。”
修宁抿唇笑，“希望阿烁哥哥逢考必过，心想事成。”
阿烁笑，“要不要一起下楼坐会儿？”
修宁当然愿意，可她怕耽误阿烁的时间，于是犹豫着问：“你不用复习吗？”
“过几天就高考了，现在学不学差别也不大，”阿烁说，“就当陪我聊聊天，怎么样？”
“好！”
六月盛夏，小区里原本光秃秃的树早已被绿叶填满，像是老奶奶新烫的卷发，无比蓬松旺盛。
傍晚风轻，热气随太阳的下落而稍减，枝头麻雀的叫声都变得有活力了些。
修宁慢悠悠地跟着阿烁往前走。
她印象里的阿烁，就像是参天大树一般的存在，修宁小的时候阿烁就长得很高，后来修宁长大了，阿烁就长得更高了。青春期变声之后，阿烁的声音变得低沉，性格也更加的安静，像是偶像剧里温柔却总是爱而不得的男二。
修宁觉得男二没什么不好，比起每天都制造误会让人伤心的男主角，她觉得善解人意的男二号好极了。
阿烁哥哥也好极了。
她跟着阿烁坐到门口的长椅上。
麻雀在头上叽叽喳喳的叫，六月的傍晚一切都很舒适。
修宁惬意地长叹，“高考也是很会选日子的，这个时候天气很好，连考试都觉得心情舒畅。”
“中考也是差不多的时间，明年就到宁宁上战场了，”阿烁看她，“你会紧张吗？”
修宁幻想了一下那个场景，摇摇头，“只是考试而已，我一个学生，最习惯的就是考试了，想紧张都紧张不起来。”
“但中考是不一样的，这决定了你能考上哪所高中。”
“哪所高中都是高中呀，哪所高中都有学习好的学生，也都有学习差的学生，”修宁晃悠着小腿，“对我来说，我会尽力考上附中，但是如果真的没有考上，也没关系，我的人生也不会停止在没考上附中的那一天。”
阿烁微笑着，“宁宁说得对。”
“阿烁哥哥紧张吗？”
阿烁坦诚地点头，“紧张。不过只有一点点紧张。”
“没关系，我觉得阿烁哥哥肯定会考上自己想去的学校的，阿烁哥哥是我们这里出了名的学习好。”说这话时，修宁骄傲的不得了，仿佛不是阿烁学习好，而是她自己学习好一般。
阿烁只觉得修宁可爱，补充道，“小彻学习也很好，我读初中的时候可没有他那么厉害。”
“哦，他是很厉害的，但每个人擅长的东西是不一样的。”修宁说，“阿烁哥哥和温彻也是不一样的人。阿烁哥哥在我心里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是啊。
他们擅长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阿烁这么聪明，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可人们总是擅长在无法转圜的事情上苛求完美。
努力的阿烁时常为自己不是天才而感到懊恼不已。
如果他从没见过天才，或许不会这么沮丧。
可他见过了。
他也有过怨天尤人的时刻，半夜睡不着觉时，也会责怪为什么自己没有那样的天赋。
可没有就是没有，太阳升起来，他还是要勤勤恳恳地向数学卑躬屈膝。
“宁宁，如果阿烁哥哥考得不够好，你还会觉得我是全世界最好的人吗？”
修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前所未有的重。
其实阿烁和温彻是很相像的人，温彻不爱笑，擅长筑起高墙把善意和恶意平等的拒之门外。阿烁也是这样，他的温柔疏离就是那堵高墙。
而这个问题，就像是高墙下的一丝柔软的裂缝，修宁似乎只要轻轻一拨，就能窥见里面的世界。
“当然。”她看着他，认真地说，“如果你考得不好，或许就不会是老师眼里最骄傲的学生了，但你还是安以恒。”
安以恒无意识把玩着手里的荷包，目光落在小姑娘纯粹白皙的脸上。
他听到修宁说，“安以恒就做安以恒就好了，别的有什么重要的。”
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稚嫩，轻飘飘的，砸在他心上，每个字都像一颗种子，深深扎根进去。
安以恒忽然就笑了，他点点头，“是，安以恒永远是安以恒。”
修宁想起什么，兴冲冲地向他介绍，“柳姨说你命里缺火所以给你取名叫阿烁，我还记得呢，所以我在荷包上也绣了小火苗呦，这可是我自己加的图案，厉害吧？”
安以恒拿起荷包仔细看看，上面歪七扭八的绣工暴露着修宁的不擅长，那颗深红色的火苗在整个花样中也显得略有些突兀，这是一个想要复刻都难复刻的荷包。
但他喜欢。
他觉得这个荷包好看得不得了。
独一无二。
安以恒忽然郑重地说，“哥哥很喜欢这个荷包。我会当成传家宝传下去。”
听到前半句的时候，修宁还觉得很开心，可后半句着实有点太夸张了。
修宁挠挠头发，“嗯，那也不用吧。”
安以恒大笑。
他喜欢笑，但平时的笑总是温和里带着些距离感，笑这个表情就像是他的社交面具一样，但修宁觉得，此时此刻他的笑是发自心底的。
所以修宁也跟着笑。
喜欢到底是怎么样的概念并不重要，她喜欢阿烁哥哥，阿烁是最好最善良的哥哥。
修宁的安慰是有用的。
安以恒原本以为自己会紧张会焦虑，但很意外的，高考的那几天他什么都没想，吃得好睡得香。甚至连查成绩那天都毫无波澜。
很久以后再回望那个热闹的夏天，安以恒还记得他坐在电脑前的样子。
按下的每一个键盘按键都心无旁骛，电脑画面也没有想象中的卡顿，在他脑子里还没有产生任何猜想和紧张情绪时，分数就那样直白地显现在他眼前。
641分。
考上帝都的大学不是问题。
妈妈在一旁喜极而泣。
手机里是老师发来的祝贺。
楼下林姨也紧张的等待，妈妈又哭又笑，欢天喜地的跑下楼去分享这个消息。
安以恒的视线还停留在分数界面。
数学114。
不够。
差得很远。
但没关系。
他脑袋里回放着少女清脆而郑重的声音。
安以恒就做安以恒就好了，别的有什么重要的。
安以恒的成绩几乎光耀了整个老小区。
修宁放学时听林芳说起他的分数，由衷为他感到高兴。
但她的高兴维持不了太久。
因为期末考试就要来临。
上个期末她的进步实在太过突飞猛进，导致这次能前进的空间实在不大，所以每天都跟着温彻兢兢业业学数学，学得一个头八个大。
再见到安以恒时，是修宁期末考前一周。
难得安静的周末，爸妈去参加同学的婚礼，剩修宁一个人在家。
修宁打算吃过早饭之后去买个西瓜，然后边用勺子挖着吃边看一会儿动画片，等到下午再和温彻一起学习。
惬意的周末当然还是要找时间好好放松一下。
于是上午十点钟，修宁换好衣服，蹦蹦跳跳出了家门。
刚锁好门，正巧安以恒扔完垃圾上楼。
修宁惊喜，“阿烁哥哥！”
“宁宁要出门？”
修宁点头，“我要出门买西瓜。我听说了你的分数足够考上帝都的学校，我就知道阿烁哥哥肯定没问题！”
安以恒笑，“去哪里买西瓜，我陪你一起去？”
修宁喜笑颜开，“就去门口的水果摊，那你帮我挑挑西瓜吧。”
出了楼道，六月底天气日渐炎热，才上午而已，气温已经堪比蒸笼。
修宁抬起一只手遮阳光，目光落在安以恒身上。
终于摆脱了沉闷的高中生涯，修宁难得看到安以恒穿自己的衣服，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因为他的肩很宽，腿长腰也细，所以基础的搭配看起来也显得身材较好。高考之后他时常出去和朋友打篮球，所以晒得黑了些，手臂线条也更加紧实，似乎有了一些成年人的感觉。
修宁这样看着他，忽而觉得，学生时代的安以恒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安以恒注意到她的目光，笑着问：“怎么，不认识了？”
修宁摇摇头，“我觉得阿烁哥哥好像长大了，变得没那么像学生了。”
安以恒好笑，“高考才过去不到一个月，宁宁就觉得我老了吗？”
“不是呀，”修宁赶紧解释，“嗯——可能是因为阿烁哥哥篮球打得太多，肌肉也变多了，所以比以前帅了。普通学生是不会这样帅的。”
安以恒被她逗得哈哈笑。
门口的水果摊聚集着不少小贩，安以恒虽然比修宁大了几岁，但是本质上也是个刚结束高考的孩子，在如何挑选水果这方面丝毫没有头绪。
最终两个人选了一个长得最圆最漂亮的西瓜，安以恒付了钱，拎起西瓜往回走。
修宁懊恼，“早知道要你付钱，我就不带你一起出来了。”
“哥哥请你吃个西瓜又怎么了，你难道和温彻也这样计较吗，我看他没少请你吃冰淇淋。”
“那是不一样的。”修宁嘟囔。
“哪里不一样？”安以恒看着她，难得执着，“你们两个更不分彼此，哥哥是个外人？”
“当然不是！”
修宁着急地反驳。
哪里不一样呢，她也不知道，所以只能干巴巴的否定。
安以恒见她当了真，笑着说：“逗你的。西瓜当是哥哥感谢你的，多亏了你送我的‘逢考必过’，所以我才能考到这么高的分数。这样看起来，送一个西瓜做答谢，还是我占了便宜。”
“你竟然真的把那个荷包带到了考场？”修宁惊喜，这才觉得安以恒是真的喜欢那个荷包而不是敷衍，“嘻嘻，那可是我的美好祝愿，考神当然也是会给我面子的。”
说到这个考神，修宁叹了口气，“希望下周，考神也能一样给我点面子。”
“下周期末考试吗，没关系的，我把我的考试运都分给你，考神一定大发慈悲的保佑你，放心吧。”
“但愿如此。”
安以恒瞧她那垂头丧气的样子一阵失笑，习惯性抬手想要拍拍她的头，却在即将摸到修宁头发时停住了。
哥哥安慰妹妹本来是最寻常的事情，何况他们从小一起长大。
可好像哪里突然变得不太一样了。
安以恒也说不清到底哪里不一样，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像原来那样纯粹地对待这个“妹妹”了。
修宁对此一无所觉，提到考试她就头大。
眼看就到了家门口，修宁接过漂亮的西瓜，和安以恒说再见。
安以恒看着她，忽然鬼使神差地说，“期末好好努力，哥哥就算去上了大学，假期也会回来关心你的成绩。所以……宁宁加油，也考去帝都怎么样？”
修宁愣了愣，高考还是遥远的未来，她没有任何预设。
可她在安以恒的眼睛里看到了期待，虽然还搞不清楚那期待代表着什么，但她没法说出“不”字。
于是她粲然一笑，重重点头。
七月匆匆忙忙，修宁的期末成绩出来时，安以恒也收到了帝都理工大学的录取通知，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修宁没来得及当面恭喜他，也没来得及告诉他自己的期末考成绩，因为柳姨早已经带他回外婆家过暑假去了。
马里奥小人已经成功抵达桃花公主城堡。
修宁看着手里的成绩单，分数虽然不如上一次，但是班级名次不变，年级排名上升三名。
虽然进步微弱，但总算是没有白费努力。
这一轮的游戏闯关，成功了。
她在心里恭喜安以恒，我们都成功了，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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