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
十六岁初春,燕琅面前有两个选择:
一个是留京,以待东山再起,虽然以燕琅素来对钱兴趣淡漠的性子,日后若想子承父业进军金融,指日不可待;
一个是南下,即跟随褚未央回到西都的娘家。
早年褚燕二人离异,燕琅从父七年。一零年代末,疫病冲击经济,家产破碎,父亲积病成灾,昨年亡故。
褚未央是公家人,请了长假从西都赴京,帮前夫处理了一大部分债务问题后,坐在预备抵押的别墅里与十六岁的女儿陈明利弊,架势却仿佛对簿公堂。
谈话从中午开始,期间不断有人来电。曾经称兄道弟、左膀右臂一个个消失,电话里也是百般推脱,实在没办法、节哀顺变、日后联系。
燕琅坐在纸箱上,一言不发地旁观。动产要抵押,公司得清算,褚未央都三头六臂地应付过去。
离婚时她八岁,不懂世事,但她猜当年劳燕割席分产,褚未央风采定然不输如今。
手机又响了。褚未央听了几句,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之前不是说好了?”她来回走动,声音冷淡,“对,我知道有难处,谁没有难处?但我这边的时间已经定死,拖不了。”
那边又是一通乱响。她沉默数秒,说:“行,我再给你三天。三天之后,按程序走。”
谈话总被打断,褚未央只能趁间隙给她两个方案。
要么,留在京城让伯父一家照看,寄人篱下,无异于托孤。燕琅明白自己的脾性,也不想欠太多人情。
“要么,跟我走。你在我身边,我自己带着放心。”
燕家只留一女是褚未央牵挂,即使与前夫相看两厌,但对女儿一点不愿亏待。这些年,虽然母女常年分居两地,燕琅能感受到褚未央对她的关爱始终不变。
此时犹疑也不是因为母亲。
西都那个地方,名义上的新一线,在燕琅印象里还是古旧偏多,春日扬尘都得问问是哪个朝代的土。至于生活的细枝末节,除开姥姥家的北方合院,记忆无多。
“但是,如果跟了您,”燕琅说,“那边的师资和教育水平没有这里好。”
褚未央坦荡:“我承认,不过我能给你那边最好的资源,我会给你安排好一切。”
我自己就能考上。燕琅低着头,不服地心想。
“我的关系、人脉,也在这里。”她的背又直了一些,将双臂交叉起来,使自己看起来很大很有气势。
像是孩子里最拙劣,大人中最天真,胳膊不上不下地横亘胸前。
褚未央仿佛听到很有趣的事情,嗓子眼儿里滚出一声笑,但转瞬抑制住了。
她从上到下将她看了一遍,目光刮过,常人难捱。
“你只是去西都上两年学,这期间你可以随意联系任何人。更何况,以现在的处境,你觉得会有多少以前的朋友愿意在你身边?”
但何须她强调?
平心而论,那边教育怎样她不在乎,只不过涸辙之鲋即便死亡,也要在干涸的故土里扑腾几下。
“还有一件事,”褚未央坐下,与她面对面,情貌一览无余,“你爸之前给你存的那笔基金,我查过了,法院那边走完程序,应该还能用。那笔钱我们都不会动,等你成年以后,怎么花,哪怕是挥霍,我都不会管。但是创业要跟家里说。”
燕琅一愣。这笔基金她有印象,家里出事后,她默认填进去了。
“保住了?”
褚未央点头,“你爸把它放在信托里,受益人只有你。”
“以及这些年送给你的那些东西,你爸生前给你放在信托外面。”她终于笑了,却并非忍俊不禁,“你爸别的不行,藏东西真是一把好手……得癌症那么久,不也是晚期了才公之于众。”
燕琅无暇管那句略带讽意的评判,生意上的事情她兴意阑珊,一知半解,但耳濡目染也对资产略知一二。
她不放心,追问:“这行吗,难道不——”
褚未央打断她:“钱是不少,但是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危险。”
燕琅沉默,片刻后,问:“反正我没有选择权。”
“对也不对。”褚未央平静地如实回复,“我现在拥有你的抚养权。你当然可以选择留在这里,但是这里最亲近的人已经走了。”
她停顿片刻,“而且,你住在别人家,会不痛快。”
“好吧。”燕琅从大纸箱上跳下来,拍拍手上看不见的灰,“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褚未央没想到她答应得如此爽快,但是女儿终于回到自己身边,总归是好事。仅仅愣了一瞬便答:“还有四天。”
“那我这几天就收拾收拾……”
燕琅自顾自地开始讲自己的安排,却更显空虚,别墅里回荡着余音。
最后她话锋一转,“对了,我不太想见我伯伯家的人,尤其是燕行简。”
褚未央记得有这么个侄子,眉头一皱:“他欺负你?”
燕琅不愿多说。
去留问题尘埃落定,褚未央起身又去处理繁杂事项。
离开那日,堂伯一家送至京西。
算来,只有太爷爷辈血浓于水,可惜这几十年燕家不少手足争名逐利,最后倒成了这两家最为亲近。
正月首都大站仍然熙攘不绝。
燕琅拖着一个齐腰高的行李箱,见到乱窜的孩子躲闪不及,她趔趄一下,狼狈握紧箱子。
身后一股稳妥又温暖的力道将她拖住,又一把将她轻拽到车后——是堂哥燕行简,他略略俯身,温声问:“磕到没有?”
尾气带来一丝呛人的暖意,不合时宜。
燕琅攥着拉杆欲后退,却生生地腕上一紧。
她敛眉低头,回他没有,一边又不动声色地从那只牢牢攥紧的手中抽出。
燕行简早清楚她,犟,但没料她竟真敢离京——又不是去富庶东南地,论资源圈层人脉,这恢恢北天,哪一处有皇城好?她的家事他无法插手,燕徵山是垮了,但燕家还在。只她一个,他还庇不及么?
他这才袖手,终于无奈笑道:“打小就属你主意最正。”
变故以降,多的是崎岖世路,反复人情,见惯后,诸事再难为情,燕琅都惰于深究。
心境延伸到此时此地,面对燕行简不易察觉的挽留,她也选择默然。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车前,伯伯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伯母嘴唇翕动,化成一声“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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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都生活很快在褚未央的安排下步入正轨。
施乾是燕琅决意南下后,在西都认识的第一个新人。
九零年代末生,原读法大。本硕毕业,回来当法务,初为褚未央下属,能力突出,但态度不端,最终下放一文化机关,日常搞搞文字工作。
闲差公务,实权全无,位置不敏感,但人比较能混,偶尔充任临时司机。
人很好,有年青在位的分寸,也有少女相识的余温,寒暖得宜,界限明晰。
初次见面时,二人交换了联系方式。施乾说她家不远,出门右拐三条街,得空可以找她消磨时间。
燕琅应下,只作客套。
可没成想施乾说到做到,仅仅不到一周,施乾带她走遍几乎整个西都,她也借此将周边风物了解一二。
自家住城南,相对现代化,然而据施乾说,只有城墙以内才叫城里人,以外都是乡下。燕琅觉着莫名,施乾解释道,那都是老说法了,现在是多中心的发展规划。
她说着便笑了。
施乾总是在话间放声大笑,那么清脆,又不越界,如同西都对燕琅敞开了第一道门,十六年荣华不再,风却穿山过门,遥遥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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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时节,乍暖还轻冷。
难得一日,熏风困人天气,燕琅端着新沏的茶,推开书房的门,轻手轻脚地放在褚未央办公桌上,生怕扰她小憩。
来西都月余,母女相处时间少得可怜,褚未央手里似乎有桩大案,前几日刚从地级市取证归来,晚上又要回去整理卷宗细节。
燕琅甚至只给母亲送过一次饭。
那天施乾开车,还没停稳,便见乌泱泱一圈人围在门口,褚未央穿着黑色政衣在其中,在对另一伙身穿中学校服的年轻人讲话。
施乾嚯了一声,减速滑过去,在十米外的地方堪堪停下。
褚未央来这里办事,正好离家近,方便送饭。她平日在工作地点,难得准点回家,若是遇上晚高峰,车程少说一小时起步。
因此燕琅很珍惜这次得来不易的相处机会,按照原定计划,褚未央可以吃个便饭,再回委处。
但是一切都被门口这群人打乱了。
褚未央站在人群中,旁边站着几个便装大人,看气质也是公家人,他们语速很快地讲着什么,手势比划起来,很着急。另有人给褚未央勉强扯了扯嘴角,专属于成年人的哭笑不得。
“那是干什么的?”
“看着像闹事的。我觉得褚老师——”似乎才意识到燕琅在场,施乾及时收回几句话,眯着眼睛,往座位里一瘫,“得,大概率得一会儿了。”
燕琅看了眼手表。
一想到计划可能泡汤,她对这群中学生莫名火大。
“诶,不对。”施乾坐直了,仔细观察半晌,忽自言自语似的,“这丫头怎么也在,不是刚准备回去上学么?”
往下也没说了,施乾又坐回去,自个儿在那瞎猜。
燕琅不知道她说哪位,但直觉是那个高马尾的姑娘。
长相先不论,别的学生要么低头,要么梗着脖子,独她将背挺得笔直,一手插兜,一手勾着背在单肩的书包,下巴微抬,盯着褚未央看,不躲不卑不亢。
一副游离的状态。
这是第一眼,即便她没站在中间。
不知为何,燕琅疑心她最难对付。
十几分钟后,褚未央终于有了点别的动作,她抬腕看表。果然,她朝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点点头,快步向人群中心走去。
施乾精神一振,又坐起来,开车灯挂档,“快了快了,估计要清场了。”
这时有个人凑过去跟那姑娘咬耳朵,她听了两句,摇摇头,打个手势,那人就缩了回去。然后身子一侧,她往后退了半步,给对面学校的人让路。
大人开始疏散学生,语气不算客气,但也没真动手。
学生们终作鸟兽散,而那姑娘落在最后,一一跟人打完招呼,径直朝车这边看。
隔着灰扑扑、乱糟糟的春夜,以及一层绝对私密的车窗,燕琅心头没来由扑腾一下,恍若暗室一根火柴啪地擦亮,转瞬熄灭,有种被揭穿的、对视的错觉。
她轻咳一声:“这车有人认识吗?”
“不认识吧,我这车开得少,牌子也不特殊。”施乾说着,降下驾驶位车玻璃。
这回看清了,她果然在看见施乾的那一刻莞尔。施乾毫无架子地扒在车门上,高声道:“秦广青,你这丫头,又惹事!”
秦广青眼睛一弯,对着手机讲话,几秒后施乾手机里响起一道脆亮女声:
“这回真跟我没关系,姐——”
后半句随着褚未央拉开车门而声音渐悄。
“让你们等了。”褚未央笑着朝燕琅脑袋上呼噜一把,顺手拿过饭盒。
“妈,”燕琅忙找着餐具,担心问,“您在车上吃东西,不怕一会儿晕车?”
褚未央摇摇头,对前面说:“直接去办公厅,临时有会。”
施乾爽快应声,将回完消息的手机顺手丢在格间。
屏幕熄灭的前一秒,燕琅看清了来信人名字——
秦广青。
地广千里,天远一青。
是这姑娘的名字,口气真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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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瞬间闪过,褚未央在她推门时已醒来,正吹着浮茶,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琅琅。”
燕琅带着如梦方醒的懵懂,下意识“啊?”了声。
“没怎么。”褚未央示意她坐在她身边,“最近太忙,没问过你适不适应这里的生活。”
燕琅点头,从气候、饮食等方方面面,中规中矩述了一遍。
末了,才问:“您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
是说这八年,工作上连轴转,独自生活。如果不算常年去外地出差的姥姥,也不知身边有几个能够说话的人——她确实没发现褚未央有哪些朋友。
褚未央大抵还是看孩子的心态,不答反问道:“你觉得这样怎么了?”
怎么了?
夫妻离心,故旧凋零,母女疏淡。
但是燕琅没吭声。
“我觉得这样很好,事业顺利,身体健康,家里人也……还算不错,你爸爸的事情是意外。”
她停顿片刻,沉思道:“我不觉得我的婚姻失败。我和他以前因为感情在一起,没有感情就谈交易,谈不拢便分开,很简单。最大的阻碍算是当年董事会的那批人,不过那只是时间和程序问题。”
她将碎发拨到耳后,保持着工作里的光洁爽利,“总有人看不起离婚的女人,但我总能想起那些与婚姻本身无关的事情。你姥爷还在的时候,每当我和燕徵山吵架,大部分情况下他都只会下意识站在燕徵山的立场上思考问题。我奇怪很多年了,我到底是他女儿,还是她女婿的妻子?不过,幸好还有你姥姥。”
燕琅有很多话憋在心里,但发现无能插手。
褚未央忽然停下来,笑了笑:“是不是跟你说太多了?你还这么小。”
“不多。”燕琅言简意赅,又补充,“我会站在您这边的。”
褚未央眼底流过一丝欣慰,但转瞬便道:“你有你的成长环境,有自己的看法。我的任务只是培养你,而不是把你看成我的同盟。不过再怎么说,他是我爸爸,很爱我,也器重我,我从来没怪过他。”
褚未央似乎很看得起她,始终与她有商有量,甚至对她坦白许多话,而这些燕徵山极少提及。
但是她似乎又先天认为她还没有长大,中间各自奔忙的八年仿佛只是一场漫长的午睡,醒来后,燕琅还是那个睡前要听故事的小丫头。
事实上,至少在燕琅看来,她是个半大不小的人了。这个年龄的人最重自己,无论面对着谁她都理应享有谈判的权利和开诚布公的底气。
黄昏时褚未央因一通电话赶去办公,燕琅闲来无事,四处溜达,等回过神来又转到施乾家的院子门口,竟没锁门。
她犹豫片刻,迈步进去。
当头一道影壁,隔绝墙里墙外,今天进门,燕琅敏锐察觉到一些异状。
远隔不知几重门,笑音郎朗入耳。
施乾母亲家做生意,有家底,给女儿的房子依着关中老院子的规格改动,转过影壁,设垂花二门,迎四扇屏风,上挂六角宫灯两个,是过年时的花样。家在小区西南角,因为依着一小面假山而建,二门更比前壁高。
燕琅上了台阶,仍然缓步而行。
正中厅房因在黄昏,天光黯淡。却见西角门内隐隐透出丝光亮,被长帘一挡,光影朦胧,但笑音愈发清晰了,间或传来交谈。
犹疑之间,门后飞动流光,是施乾挑帘迈出。
她一见燕琅,颇为惊喜,三两步上前要迎她进去,口中说着:“你在这里等着,晚上在这个院子喝茶聊天,我去拿点东西——”
话音才落便匆匆转身,往别处去。
帘后是谁,燕琅有过猜想,只是掀帘后,未及细细看清,忽然有极亮光斑刺中她薄薄的眼皮。
她下意识抬手一遮,感觉那光斑四下里晃了晃,便消失了。
“你还好吗?”
燕琅放下左手,看见那日高马尾正昭昭地立在眼前,不同的是,她今天拄着一根拐杖。
三月黄昏照影,天光半开不开。
她以为看错了,眼前还在晃,仿佛春天驳杂的红花绿柳给她照了一道。
一面铜镜扣在身侧,缠枝莲含怯一般被瘦长手指掩去几片花瓣。
燕琅收回目光,淡淡回道:“还好。”
“没事就好,担心伤了你眼睛。”另一只空空的手伸来,这是第一次听她对她讲话,嗓音清朗,“对了,刚好认识一下,我叫秦广青。你呢?”
但最令她意想不到的是接下来的发展。
我叫燕琅。
哪个lang?
她答,王字旁,温良恭俭。
秦广青扬起英气的剑眉,嘴巴微微扬起,似乎欲言,最终却拄着拐子朝石桌一指,“先坐吧,喝点什么?”
燕琅回道随意。自己都没意识到已经拿她当小东家,客随主便的意思。
秦广青将拐杖随意靠在花藤下,单脚一蹦一蹦地回到桌旁,倒水、沏茶、捧杯,一气呵成。燕琅谢过,二人再次陷入短暂沉默。
“施乾姐的朋友?”半晌后,秦广青主动搭腔。
年龄差不小,也不知算不算忘年交。受施乾照顾,估计多半也是托了褚未央的福。
但燕琅不愿多费口舌,于是只简单回道:“嗯,认识。”
帘子后传来急促脚步声,听音是施乾返回。
燕琅想去迎接,顺道避避那女生的灼人视线。
“我知道这很冒昧。”
却才起身,便听对方沉吟道。
“不过,你有没有兴趣,试着当女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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