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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探芳信(一)

“进来。”

其实王主任允许之前,秦广青早已推门而入,单肩挎着包,走出了一股在学校才会有的懒和垮,像片儿纸,带进风也被风卷进来,然后,稳稳当当地,贴在长桌另一边。

秦广青时刻谨记自己正在教务处这样比较严肃的场合,得空惊讶地看眼燕琅,然后眼睛被嘴角推上去,狗腿地对王主任问好:“王主任。”

她虽不认识赵老师,也乖乖叫了,“老师您也好。”

赵老师点点头,抬腕看表,说时间差不多,他们快交卷了,接着对燕琅道,很期待看见你大放异彩,旋即离开。

秦广青抽凳而坐,很不知惭愧,手臂搭着椅子扶手,不用看也晓得桌子底下是个什么混不吝的坐相。

王主任得了看见她就头疼的病,也不顾有燕琅这个新学生在这里,劈头盖脸一顿盘问:“秦广青,你爹妈还没给你办复学手续,你来干什么?”

“想学习了,刚好也来看看您。”秦广青信口道,扭头望向窗外。

天井底部修了小桥流水,环珮声叮叮咚咚地传上来,偶尔有鲤鱼跃出水面,划一道银亮的弧,又落回去。窗格里棕榈叶已成茂密之势,绿霭团团,托举蓝蓝的天。

秦广青嚯了声,笑眯眯地:“这地方真漂亮,头一回在这个地方过春天呢。”

王主任一张脸赛苦瓜,皱纹的图样到底是哭是笑,全凭解读。他暂时无暇管燕琅,只对着秦广青叹气:“小秦啊,你跟我说说,有什么难处?今天来干什么?”

“不干什么啊,上学。”秦广青理所当然地勾了勾书包,“复学手续最晚下周就能办好,我提前来适应适应。”

燕琅将文件推过去,起身,“主任,那我先走了。”

秦广青诶了声,也跟着站起来,“你干嘛去?我带你逛逛学校呗!”

“你们认识?!”王主任惊愕。

“嗯,算是吧。”秦广青一边回答,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到了燕琅身边,分外主动地替她开门。

但她的主动可跟献殷勤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就像那天在施乾家的小院里,秦广青摆出一副十足的少东家姿态,微抬着眼打量,体贴却公式化地问她要喝点什么,燕琅便想到一个词:先来后到。

对方见燕琅看自己,回学校也是这副山大王的样子,咧嘴露出真诚的白牙。

王主任一颗心被学生折腾得七上八下,一阵头晕眼花,指着秦广青你你你了半天,最终恨铁不成钢地嘱咐她好好上学,以后不要一天到晚操心刨祖坟的事情。

秦广青嘴上应着,但是燕琅听见她嘀咕:“谁说我们光挖墓的,我们是正经学问,哪天挖到你们家祖坟说不定都得来问问我有没有值钱物件呢。”

这人居然还喜欢考古?燕琅瞥她一眼。真是不可貌相。

王主任显然听见了,额角青筋猛跳,但大约是多年积威下已经练就了选择性失聪的本事,最终只是摆摆手,连带着燕琅一起,像赶苍蝇一样把两人赶出了办公室。

“你可真行。”燕琅抱着教材,不紧不慢地走在走廊里。

“我说的是事实。”秦广青跟上来,步伐轻松许多,手又插回口袋里,书包歪歪斜斜地搭在肩上,“对门外汉来说,考古跟刨祖坟也差不了多少。但那是大错特错。他们明明挖得很文明。”

“那你?”

“我还没刨过多少呢。”秦广青理直气壮,“文物跟古董可不一样,我最多跟过实验室,不过,真到了基地,我都是在旁边看的,顶多帮忙铲铲土,做个记录。”

燕琅没忍住,嘴角抽动。她偏头,淡淡扫她一眼,“你手续都没办好,怎么正大光明带我?”

秦广青扬眉:“什么话!那你户口还不在这儿呢,就敢光明正大地在西都住下?”

“偷换概念。”燕琅点评。

秦广青呵笑两声,反问:“那你说,什么叫正大光明?不许说那个紫禁城匾额。”

其实只有你会想到那个吧。

“手续齐全,名正言顺?”尾音上扬,但紧接着便被拽回来,燕琅平平地说,“不过我知道对你没用。”

秦广青唔了一声,若有所思:“其实也分情况。如果程序性正义没办法达到我的结果正义,我宁愿不要名正言顺。”

她忽然上下扫一眼,提议道:“你应该还没有买校服吧?我带你去。”

燕琅原本以为入学后会统一发放,但秦广青带她七拐八拐,下到负一楼的便利店,在店里发现了一排挂着不同季节校服的衣架。

“你穿多大码?”秦广青略一目测,“幺七五?”

“幺七零。”一中校服宽大,这尺码刚刚好。

秦广青忽然上前一步,跟她比划了下个子,才点头,“也行,咱俩差不多高,不过你好像更高一点,也就那么不到五厘米吧!”

燕琅愣住,后知后觉地退半步。此时秦广青已付好了钱,怀中揣着校服,顺道挑了两根棒棒糖,“喜欢什么口味?”

燕琅表示无所谓,接过校服,要转钱给她。

春夏校服二百九十五两套,秦广青捣鼓手机,叫她稍等,解释道:“我换个号收款哈。”

燕琅歪头,微笑了下:“怎么?你有几个号?”

“狡兔三窟,很奇怪吗?”秦广青递给她另一根棒棒糖,嘴里的嘎巴咬碎。

她调出二维码,燕琅举起手机,看了眼,“不是这个。”

秦广青似乎强忍住骂人的冲动,切换成收款码。

燕琅一言不发地打着键盘,眉宇冷寂,惹秦广青沉沉叹气:“你说你这个人,非要把一个天赐良机降级成一次金钱交易,给个联系方式很麻烦?”

“不麻烦。”燕琅不留一丝情面,“但是你另当别论。”

“我靠?”秦广青忍无可忍地磨着牙,“哇塞燕琅,谁给你起名儿王良的?你还有点温良恭俭、友好对待新同学的自觉么?”

燕琅大脑转了片刻,才意识到她把自己名字拆了,听上去像王八,当下反唇相讥:“那你禾土土呢?结交话术口出狂言土得掉渣儿,的确比我名副其实。”

秦广青收完款,重重揣回手机,夸张地拍巴掌,冷嘲:“给我赃款,多有麻烦,记得洗手。”

燕琅抱着校服微笑:“劳您惦记,干完这一票我就金盆洗手,浪子回头。”

秦广青气结,但突然想起自己好像有求于她。

宣传片很重要,小秦导演很苛刻,燕王良同志美丽却实在不好惹。默念三遍,挂上一个笑脸,若无其事地带她参观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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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政楼出来,秦广青带她走了一条与来时不同的路。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条长长的林荫道,两旁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一些树干有两人合抱粗,枝叶在空中交错,织成一条绿色的隧道。

“这是老校区的主路,建校的时候就有了。”秦广青用胳膊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圆,像把世界囊括进去,“主路拓宽过,树就往旁边搬家——对了,这些树也很年迈,你看上面那些牌子,都写着种植时间和捐赠的校友。”

燕琅抬头,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

秦广青见她如此,想起什么,忽然笑了:“我妈说,我小时候去斯里兰卡听经,第一次看见香樟树,指着它们喊星星星星。但那是白天,她觉得很奇怪,顺着我的手指才发现,原来是这样的。”

她把手背伸到燕琅眼前,上面画出一片片碎金,果真像星星。

燕琅注意到她手背上的小小疤痕,皮肤颜色明显经过日晒风吹,这应当也是她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的证明。

空气里有梧桐叶的涩味,混着潮湿泥土,让人不觉时间流转。

燕琅背着手,匀速前行,发现秦广青腿脚恢复后其实大步流星,走快了还会停下来等等自己,期间捡起路边掉下的花瓣或者梧桐叶,花则撕碎,叶则揉碎,总之手里要有点事干,并肩后又开始滴滴叭叭地介绍。如此往复。

林荫道尽头是一个小广场,中间立着一座雕塑,一个翻开的书本,上面刻着校训。广场周围是几栋老建筑,红砖墙,拱形窗,爬满藤蔓植物,生机勃勃。

秦广青语速很快,燕琅偶尔应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为什么这么了解校史?”趁话间,燕琅问。

秦广青却诧异回头,“到了一个新的地方,或者认识一个陌生人,想了解它们的历史,这很顺其自然吧。”

“那我们不一样。”燕琅摇头,“也许只是逗留,或者擦肩,过去怎样都无所谓。”

秦广青第一次,在她面前表现出明显的不认可,她微微蹙眉,神情写满天真的执拗。

燕琅看见这副表情,未免一惊。

其实她有点害怕这种表情,相当认真、执着,因为她自己就对某些事情钻牛角尖,所以格外理解同样有所求的人。

可她偏偏不擅于长篇大论,要说服别人尊重自己的想法,本身就是一件难事。

果不其然,秦广青站定,反问:“怎么会无所谓?每一栋建筑什么时候建好,改过几次,见过什么人,发生了哪些事——不管你了不了解,它们都在那里。但是了解了就不一样了。”

她再次做出那个要包囊世界的动作,“了解之后,在你眼前的就是时间,因为过往不同,不同时间里的浓度也不同,因此时间并不均匀。”

放在往常,燕琅一定会平静地陈述:时间不是那样定义的。因为时间是一个绝对的物理量,均匀、线性、不可逆。从宇宙大爆炸开始,它就客观存在,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你了解一栋楼的历史,不会改变它存在的时间;即便不了解,也不会让它消失。

但是今天不同。

燕琅看着她,没有接话。

阳光在她的肩头、发顶、手臂上跳动,把她整个人照得毛茸茸的。她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热忱,仿佛某种信仰的布告。

燕琅低下头,余光里秦广青又伸展着被阳光晒深的手臂,她感觉眼角刮过一场穿堂风,否则那自然翘起的小指,怎么那么像迎风招展的细丝绦。

今天就算了。

本来,可以浪费阳光的时日,人生也没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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