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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骆霄辞端着药和酸梅汤来到屋前,见秦菡正坐在庭院的石阶上,单手托腮遥望天际,若有所思。

“想什么呢?”

口腹之欲大为满足,骆霄辞心情舒畅许多,语气也甚是轻松。

与他截然不同,秦菡心事重重,满面愁色,说起话来有气无力,摇头敷衍道:“没什么。”

骆霄辞知其所忧为何,递去药碗道:“身体重要。先喝药吧,小心烫。”

“谢谢。”

依旧是一饮而尽,却不知为何今日口中格外的苦涩。秦菡眉头深蹙,久未展平。

骆霄辞作势取物。秦菡捂着嘴拦:“我还是不吃糖了,会长痘,忍忍就好……”

“不是糖。再说你长痘也不难看,那叫多一点可爱。”骆霄辞从食盒里小心取出那碗酸梅汤,平平稳稳地端到秦菡眼前,“尝尝,解苦的。”

“什么东西?”

“酸梅汤,我托李小翠——医师,买来的。”骆霄辞险些说漏了嘴,忙催促秦菡快些品尝。

秦菡捧着碗咕咚咕咚饮下,抿一抿舌,眉心顿舒,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不错,不苦了。”

骆霄辞笑笑,收了碗,问:“你方才可是在愁陶枌和竹沥的事?”

秦菡直言:“嗯,我还是想查清楚到底谁害死了竹沥。”

“那便查呗。”

“你口气倒不小,说得可真轻松。我现在毫无头绪,根本不知从何查起……”

在骆霄辞的观念里,没有任何事情值得这样犹豫不决,想做便做、想不做便不做、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他是当朝小国舅,恣睢横行本就理所当然,不过是因着老国公爷家教严苛才未将他养成旁的二世祖那般。此桩命案他若要查,那线索、证据无不信手拈来,更何况此事多少也与他有关,是以他承诺:“我帮你查。”

一介药童能帮到什么?无非就是做做苦力罢了,调查真相还得靠自己。秦菡并未当真,谢过他的好心,叹一口气,忍不住猜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啊,最后真查出来竹沥的死与秦家有关……你说,我爹是会选择让真相大白还是隐瞒事实、保秦家的声誉?”

“虽说两害相权取其轻,可立场不同,孰轻孰重非旁人可以置喙。三爷作何抉择,我不好说。但在我看来这不单是家丑那么简单的事,这是人命官司,而人命大过天。”

“是啊,人命关天,唯有查明真相方可告慰逝者在天之灵。”秦菡有点头疼,举起双拳轻轻托在脸颊两侧,嘟哝道,“查肯定是要查的,竹沥陪伴我那么多年,今朝枉死,我理应给她父母还有未婚夫婿一个交代。只是,我也答应了我爹,不再干涉此事。若最后我查明真相,告诉了陶枌,他闹起来……唉,两难。”

骆霄辞安慰道:“别为难自己。咱们不妨先查着,至于最后如何向陶枌和竹沥的父母解释,到时再议,可好?”

照眼下的形势看,谁也无法保证一定能查出真相,多思确实无益。

秦菡颔首:“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小刺头,我们明日去事发时的巷子找找线索。”

骆霄辞却同她意见相左:“不急。今晚闹了这么一出,你的一举一动怕是都被人盯上了,还是过两天再去吧,免得打草惊蛇。”

倒也有理。秦菡心想:这里既没有监控也没有技术检测,一切只凭供词、证人、赃物、伤状断案,回想陶枌描述的情况,现场有价值的线索估计极少,不论几时去都是碰运气,而现在急着去,万一被幕后元凶察觉并抢在他们之前销毁了线索,那就是得不偿失了。

只不过……

区区药童竟有这般缜密的心思?

秦菡不免对眼前之人刮目相看,半是夸赞半是试探道:“想不到你心思还挺细的。”

骆霄辞打哈哈地笑:“我在李医师身边做工,耳濡目染,自是比旁人更缜密些。医师嘛,不缜密的话会惹人命官司呀!”他怕秦菡再生疑,忙闲扯别的事,“我有些好奇,若今日陶枌没来,此案你还会想查下去吗?”

秦菡坚定道:“我想查,因为我想知道真相。”

骆霄辞不解:“竹沥不过是一个奴婢,她的死对你而言……就那么重要吗?”

“嗯,重要。竹沥虽被卖入秦府为奴,可她是人,但凡是人就不该不明不白地被害死。”

“依我看,即使你最后查到真相,告诉了陶枌和竹沥家人,他们也无法回报你什么。若非家境贫苦,他们也不会把女儿卖到大户人家做奴婢了。”

秦菡只一句话便令骆霄辞哑口无言:

“我不图他们回报我,我只图自己能心安。”

“……”

心绪忽起波澜,骆霄辞一眨不眨地盯着秦菡,妄想就这样将她看透。奈何半晌过去仍看不明白,他双目微睇夹杂着一点似有似无的怀疑,问她:“既这般志节清高,又何故看不上那些男子?”

“什么男子?”

秦菡被他突然转变的态度弄得一愣。

骆霄辞敛了神色,淡然道:“二房拿来的庚帖上,如陶枌那般的男子。”

他生长于在国公府,见惯了趋炎附势、利来利往,若说秦菡执意查案是为着卖人情给陶枌使他今后为她所用,或让陶枌报以钱财,皆可理解,但她这般坦坦荡荡地说什么都不求……在他看来未免有点不真实。

骆霄辞没见过这样的人。

秦菡琢磨了一下,恍然明白过来,解释道:“我并非瞧不上卖肉郎或打铁匠,他们都是凭本事吃饭、不偷不抢的寻常百姓,自是值得敬重。我是厌恶大房二房对我无休止的算计,想利用我的亲事把我踢出秦府,不怀好意还自作聪明以为我察觉不到的,拿人当傻子似的!”她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仍压不住怒气忿然作色,“且不说我的亲事轮不到那两房奸货插手,连亲爹亲娘也是管不着的。再敢硬塞给我,凭他是谁,就算皇亲国戚、王公贵族我也都照赶不误!”

见她一副吃人狠态,骆霄辞打了个激灵,忙哄劝说:“不至于不至于,他们不敢的。”

“哼!也对,他们哪攀得上什么皇亲国戚……”秦菡冷哼,目视远方畅想般开口,“我喜欢的人,必得是我自己结识的缘分,与他有说不完的话,一辈子都说不够的那种。而他是谁、做什么、家财多少,只要不影响过日子,关系都不大。”

心口莫名一动。骆霄辞沉吟少顷,又问:“所以,即使今日来求的不是陶枌,是别人,你也会查下去吗?”

秦菡收回目光同他对视,毫不犹豫:“是,我会。”

她从未动摇对真相的追求。

骆霄辞约莫明白了些,认真道了句:

“抱歉。”

秦菡却不明所以:

“好端端的道什么歉?”

骆霄辞摇头不语,无颜告诉她,自己刚才的想法有多狭隘。

就在他垂首自省之时,忽听身边发出“嗅嗅”鼻音。骆霄辞抬头看去,秦菡正耸动着鼻子凑了过来。

“怎么了?”骆霄辞边说边往后仰去。

秦菡眯了眯眼,指着他的嘴巴,笃定地说:“有鱼味儿!”

骆霄辞一惊:啊,该不会被发现了……

“说!你是不是偷偷吃好吃的啦!”

“呃……”

还真是。

骆霄辞做贼心虚地讪笑。

“果然!”秦菡伸出手指一下下地戳骆霄辞的臂膀,“亏我每次吃糕点还想着给你留两块,你居然自己吃独食?!”

“哎呀哎呀!不敢了!不敢了啊姐姐……”美人娇嗔,骆霄辞忍不住笑,边笑边躲,边躲又边玩笑,“……男女授受不亲呀!”

“去去去,什么授受不亲,戳两下就授受不亲啦?年纪轻轻那么老古板呢?我就戳!就戳!让你吃独食不带我……嘿,这鱼味儿还挺香……”

秦菡得寸进尺,从戳手臂到戳腰肋,却不想戳到了对方的痒痒肉。

骆霄辞自幼习武,被人拿捏软肋下意识便是出手反制。他力气大,加之惯性使然,猛地就捏住了秦菡的手腕把她带进自己怀中……

二人视线相撞。

刹那间,万籁俱寂,只剩夜虫不合时宜、煞风景地鸣叫,吱吱喳喳吵耳得很,连呼吸的节奏都给带乱了。

“……”

“……”

玉人在怀,清寒药香萦久不散,其味虽苦却莫名诱人。骆霄辞喉间轻滚,不禁垂眸凝望:月色下,她肌肤似覆轻柔薄纱,染着朦胧的柔光温润又清透,且因方才的嬉闹,她脸颊泛起淡淡桃红,无妆胜有妆,晕入心底搅弄得他一阵颤栗……

“扑通!扑通!扑通——”

心脏躁动,跳声如雷。秦菡闻之,亦是一怔。

骆霄辞意识到不妥,慌慌忙忙地松开了手,后退两步,道:“抱歉,是不是弄伤你了?回头我让李小翠拿膏药来……”

“李小翠?”秦菡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疏漏,“你在李医师手下做事,敢这般直呼他的名讳吗?”

骆霄辞当即寻好借口:“小翠医师平素待人亲和,我和他没大没小惯了,他不会在意,更不会气恼。”

不是不会,而是不敢。骆霄辞心想。

“原来如此。”秦菡点点头,看一眼天际,“天色不早了,你快回去休息吧,记得下次有好吃的要叫上我。”

骆霄辞笑应:“一定。”

实则他再没吃到好吃的。自那晚故意害李小翠磕了头,对方再来送饭时便成了“来而不往非礼也”。

“牛乳苦荞面、苦瓜炒黄连、艾叶炖肉、凉拌鱼腥草,主食、热炒还有凉菜,荤素搭配应有尽有。”李小翠得意洋洋,怪声怪调地说,“这不是快到月圆夜了嘛,草民想着小国舅当趁早败败火,免得到时候做出什么难以挽救的冲动事。”

“……”

“草民一片良苦用心,小国舅可千万不要嫌弃呀!”

“……”

“小国舅?”

“……”

“阿辞?”

“呵,行!李小翠,你给我等着。”

骆霄辞骂骂咧咧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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