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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如何?”

“如何?!若你用药,这暗室里随你拿走哪样我都无话可说,可独这冰鉴是我自己出钱找人特制的,你知道费了多大功夫吗!可真会挑!!”李小翠摆明了不乐意,“更何况冰鉴里存的都是极品药材,说是灵丹妙药都不为过,凤毛麟角娇贵得很!稍有不当便再用不得啦!”

骆霄辞抱臂打量:“我也没见你给谁用过啊。”

李小翠一噎,神色忽异,干咳了两声,偏过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小声的:“那你别管。”

骆霄辞突然记起什么,退一步说:“好了,我不同你掰扯那些。你只说,再珍贵的药是不是也是救人性命的?”

“当然!”

“秦菡身娇体弱,须得用药、用膳食调养着,你把冰鉴借去是不是算救她的命?总好过叫这台冰鉴和里面的药材一样白白躺在这儿发挥不了效用。”

“冰鉴与药岂可同论……”

“有何区别?终归是救命,药可救命,冰鉴亦可救命。”

骆霄辞说得理直气壮。

李小翠直觉哪里不对,可一时也说不清楚,烦躁地挥挥手制止其言:“你诡辩!我不同你说了!总之你休想动它。”说着张开四肢摆成大字趴在冰鉴上,又强调一遍,“休!想!”

骆霄辞嫌弃地看着他:“好歹也是京中名医,瞧你这做派……啧。”

“那也是被你逼的。”李小翠没好气道,“你快出去!出出出……出去!”

骆霄辞纹丝不动,继续加码:“我又不是不给你钱,你说要多少……”

“不是钱的事!好多药靠它存呢!”

“我记得库房里还有一个小的……”

“不够!远远不够!”

“……”

不得不说,骆霄辞快败下阵了,只好拿出杀手锏,装模作样地叹说:“既如此,我便只能去求悰儿姑娘……”

话音未落,李小翠“腾”一下子蹦起来,绷直脊背握紧双拳,大有与骆霄辞对峙的架势,刚才眼中还只是染着可有可无的恼意,现下已尽是灼灼怒色,言语间更是透出警告意味地一字一顿道:

“不!许!去!找!她!”

骆霄辞毫无惧意,好整以暇地歪了歪头,下巴微扬而眼皮轻垂,唇角含笑地看着对方,老神在在的越看越讨打。

再炸毛的猫也不敌老虎。

李小翠自知说不过他更打不过他,瘪着脸求道:“莫去打扰悰儿,我给你冰鉴便是。你等着,我收拾收拾。”

骆霄辞亦不得寸进尺,挑眉应好,而后再顾四周,问:“李悰的眼睛还是没治好吗?”

李悰是李小翠恩师之女,也可说是他的师姐。因少时家中突遭大火,她不慎被烟尘熏坏了右眼,此后经年便一直饱受他人非议,哪怕如今她已是杏林女杰、赫赫有名的带下神医悰大夫,依旧有不少好事之徒拿她的眼睛说事,说她因此嫁不出去,毁她清誉。

李小翠始终对此耿耿于怀,多年来遍寻世间良药,甚至不惜违背师命与官场之人来往,暗中投靠了国公府。

万幸未得老国公青眼,倒是被骆霄辞生拉硬拽了去。二人脾气相投,相处至今。

听闻李家旧事,骆霄辞深知治好李悰的右眼已然成为了李小翠的心结,所以凡得稀罕药材必定送来春风馆。眼下虽有不便,他却也同李小翠说:“这回我爹做寿,京中有不少官员提前携礼拜访。我已让初一、十五挑出涉药之物登记造册,改日你去国公府,只说取墨,他们自会给你看,若有用得上的直接拿走便是。”

李小翠有气无力:“谢……”

“对了,还有,”骆霄辞不想听其道谢,觉得别扭,截话道,“这冰鉴我只是借用,回头叫人打造一台更好的给你。”

李小翠知他何意,不再客套,脸上这才勉强有了一点笑意。待出暗室,他斟酌一番问骆霄辞:“不过,你刚说即使我查到那什么周员外的下落也不要告诉秦菡,这是为何?”

骆霄辞轻描淡写道:“不希望她以身犯险。好不容易捡回来一条命,这么精心调养着,难不成又搭进去吗?”

李小翠摇头轻叹,转过身一边抓药一边不经意地问:“阿辞,你不会是真的喜欢上她了吧?”

“……”

“阿辞?”

“……”

等了等未听身后之人言语,李小翠回头看去,骆霄辞倚在窗边不知想什么想得出神。

李小翠略作沉吟,清咳一声,拔高音调重重唤道:“小国舅!”

骆霄辞总算回神:“怎么了?”

“我问,你是不是喜欢秦菡?”为免对方再神游不答,李小翠索性把话说的直截了当。

谁承想,骆霄辞竟仍不予回应。丹砂色的薄唇抿得很紧,视线重新落回地面虚空之处。尽管一言未发,他还是被不由自主做出吞咽动作的喉咙以及不自在地左右转动的眼珠出卖了心思……

得了,这便是答案。

李小翠心下明了,捻着药调侃道:“若不然,你何须事事替她着想?你不让她去找周员外,便是盘算着他日你亲自前去,对吗?”

“……”

不说话便是默许。李小翠得意地笑:“看来我猜对了。”

骆霄辞厌其咄咄,更厌其猜中了自己的心事,侧了侧身,欲盖弥彰地解释道:“我那是路见不平,纯粹看不下去秦家那些个欺人太甚。”

“哦——纯粹?有多纯粹?”

“闭嘴吧你。”

李小翠笑笑,将称好的药包系牢,拎在手里走到骆霄辞面前一递:“三日,我帮你找到那个姓周的。可是阿辞,我得提醒你,寿宴过后便是上巳节,你那位贵妃姐姐每年都要举办春宴……”忆及此间趣事,他再忍不住笑,被骆霄辞斜瞪一眼才有所收敛,“以往你都称病不去,今年怕是逃不掉吧?”

骆霄辞沉下脸,明知故问:“何出此言?”

李小翠压低声音:“先前你兄长骆大将军吃了两场败仗,朝野多有议论。我听说,国公爷有意拉拢几位言官在陛下面前代为说项,而那些言官家中几乎都有待嫁之女……”

意思不言而喻。

骆霄辞不免埋怨起自家长姐:数年春日,骆云霓都会在京郊的皇林举办宴会,美其名曰不负春光韶华,实则就是给朝中臣僚子女相看之机,尤其是为骆家亲眷牵姻缘,自己自然逃不了……

哎,多管闲事!

骆弤峘常年戍边征战倒是能逃过此劫,骆霄辞可没那么好运气了。犹记初次春宴,尚且年少的他不明就里地被拉了去,席间与世家子弟比试骑射顶属他在林间跑得最快、猎的野兔多,为国公府赢尽了脸面。

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无意间博得贵女们的青睐,可少年郎本人浑然未觉。

骆霄辞满心满眼都是炙野兔,还兴致勃勃地亲自搭架生火。岂料,七八家女子团团围来,又是吟诗作赋又是催酒献舞,且个个儿都不顾料峭春寒,霓裳散襟玉肌半袒,搔首弄姿之际还踩烂了他辛苦猎来的野兔,害他又怕又气又饿却又不好发作,场面说不出有多荒诞。

彼时不知风月为何物的骆霄辞哪里应付得了这些女子。看着眼前一片花花绿绿,他只觉得自己误入了话本子里的妖域之地,被精怪缠了住,若不赶快脱身必定连骨头渣滓都剩不下!那副稚嫩俊颜写满惊悚,前胸后背冷汗涔涔,他二话不说落荒而逃,此后一连几个月都躲在李小翠家,待到来年便说什么都不去了,之后更是一年拖一年,借口称病躲避赴宴并把能用的病症都用了个遍。

后来,李小翠拿此事翻来覆去地笑话骆霄辞,评头论足喋喋不休:“原以为你是风月高手的好苗子,没想到竟这般纯情?”他好心送对方两本书,《房中术》和《养阳方》,且忍着笑谆谆告诫,“用心学啊!”

两本书被骆霄辞压了几年箱底儿终于在冠礼结束后被他想起来了,夜半时分偷偷摸摸取出来挑灯苦读,好似开了智,书中所载隐有所悟但未达通透,他自己又暗戳戳地翻了不少话本子,渐渐明白少女怀春的心思……再与三两狐朋狗友去酒肆吃酒时见他们同歌姬舞姬传杯弄盏眉来眼去,终也懂了如何应对。

然比之旁人,骆霄辞总多了几分敷衍,只耍嘴皮子功夫,甚至能用钱打发的连嘴皮子功夫都懒得耍,直叫那些小娘子们看得见吃不着,好不尽兴。

哼,不尽兴就对了——骆霄辞不止一次这样想。

许是话本子看多了的缘故,他总以为“臻于化境”那种事,绝不可与人轻率行之,当是“一人之心白首不离”者方才可以,因此从未将那些女子放在眼里,更不必提放在心上。

此一观念从未与人道也,就连李小翠也不知情,这显得骆霄辞与那些狐朋狗友毫无缘由的格格不入。

如今,他隐隐觉得自己好似遇到了那“一人之心”,却一想到春宴、一想到国公府、一想到贵妃姐姐的良苦用心还有什么家族荣耀,他便深感惆怅,不满地咕哝:“我大哥还未娶妻,干脆把那些言官的女儿都说给他好了!他多娶几个、多几位岳丈作保,平复朝野非议岂不是更省事儿?”犹嫌不够又道,“姐姐也是,后宫还不够她操心的吗?怎还有心思揽这档子闲事,年年都办春宴,真不嫌累!”

李小翠笑叹:“即便是骆贵妃不办宴,这京中的官宦人家又哪个不是绞尽脑汁把自家女儿往国公府送?国舅夫人这位子素来炙手可热……”

“你到底想说什么?”

骆霄辞心底没来由的烦躁。

李小翠提一口气,冒着被骆霄辞打的风险郑重地劝:“我是想提醒你,高门联姻向来以利益为先,真情么,有是最好,没有亦无妨,尤其是国公爷这般重臣。你去不去春宴,你的婚事多半都由不得你自己做主。秦府那样的门第远攀不上国公府,你再喜欢她,将来也不过是纳她为妾。何苦叫她受那个罪呢?阿辞,若无完全把握,便还是不要陷得太深了。”

此番直言不讳令骆霄辞沉默。半晌,他压住眼底黯然,眸光微冷,哼笑道:“好好儿的,说这作甚?你管好自己吧。”连他自己都认为自己接下来说的话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可还是要说,“什么喜不喜欢的,萍水相逢罢了。”

“……”

你最好是。李小翠没有点破,只于心中暗诽:看你嘴硬到几时,等哪天装不下去了,承认自己动了心、动了情还怎么假装潇洒……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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