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霄辞道:“此外,你去找初一十五的时候记得告诉他们安排些打手过来,以防万一。”
“好。”
“再备辆马车,等会儿我带着冰鉴一起回秦府。”
“……”
李小翠:事真多!
回到屋中,他二人见久等的秦菡撑着手臂浅浅寐去,未出声惊扰,于门口驻足静候。
骆霄辞??眼不错珠地盯着那副睡颜,刻意压紧了嗓子同李小翠说:“去把我的披风拿来。”
他常来小住,遂有几件常服贮存于此。只是说话时语气实在颐指气使,像主家吩咐仆从,发号施令,听得李小翠略生不满,撇着嘴问:“哪件啊?”
骆霄辞不耐烦地斜睨,催促的眼神打在李小翠身上:“还能是哪件?披风啊。”
李小翠嘴角挂了秤砣似的,不情不愿地去骆霄辞常住的屋里取来一件柔蓝色披风。他正要给秦菡披好,却猛地手中一空,定睛细瞧披风已被骆霄辞夺了去。
“……”
好好好,怪我没有眼力见儿了。
李小翠牢骚满腹隐忍不发,不动声色地挪远了些,偷偷翻个白眼。
骆霄辞轻步靠近,悄无声息地理好披风,正要搭时,秦菡似有所感,忽尔醒来。
“怎么睡着了……”她咕哝着揉了揉眼睛,没看见身后的骆霄辞。
骆霄辞姑且放下手,抱着披风,有些无适地站直身子。
李小翠心中哼唧:看吧,还是得我来解围。他走上前,指了指披风,说:“近来天凉,秦娘子病躯未愈又小睡初醒,切莫着了风,且穿上它御寒。另外我备了马车,待会儿叫药童驱车送你们回府。”
想想并无不妥,秦菡谢过了他,从骆霄辞手中接过披风自行穿戴好。
骆霄辞垂目凝视,手中空荡荡,心里亦是说不出的空荡荡。
见他保持着双手递物之姿发呆,李小翠三步并作两步走去直接把药包塞入其怀,意味深长地叮嘱道:“你啊你,一定要牢记我同你讲的法子,千万别把这珍贵的药材给熬糊了!”
眸底阴翳闪过,骆霄辞敛气应声:“知道了。”
离开春风馆后,秦菡坐在马车里盯着端正摆在足前的冰鉴,回想刚才分别时李小翠执意要将它送给自己,同身旁嗑着咸瓜子的罗小刺疑叹道:“我还是觉得小翠医师把这玩意儿送给我……呃,太勉强了。”
“唔?不会吧?”骆霄辞随口敷衍,从衣兜里抓出一把瓜子递给秦菡,“要不要尝尝?春风馆自制的香瓜子,外边买不到。”
“不了,谢谢。”
骆霄辞又将香瓜子装回兜里:“也是,快晌午了,得留着肚子吃午饭。”他顾自掀开车帘使唤赶车的药童,“改道,去常来居。”
秦菡好奇:“那是哪儿?”
“一家很不错的馆子。”骆霄辞解释道,“上回你说有好吃的要叫上你,我一直记得。”
秦菡确也嘴馋,小声问他:“贵吗?”
骆霄辞笑笑,顾及她的颜面而回以更小声:“放心吧,不贵。”
秦菡舌尖微转轻舐朱唇,略略赧然地垂眸低笑:“那就好。”
骆霄辞看得一怔,心绪飘然。
“不过,”秦菡收敛馋意,再次看向冰鉴,惑然嘀咕,“我还是觉得别扭。小翠医师刚才的表情虽是在笑,却笑得格外苦涩,愁怨颇深,就像是……”她措辞良久才挤出一句自认为最确切的形容词,“被逼为娼。”
“噗咳——咳!”
骆霄辞倏地回神,笑得呛了住:照她所说自己岂非是逼良为娼?
他摇了摇头,稳住呼吸再三劝慰:“你想多了。李小翠只是觉得你家院子里过得清苦,想帮衬一二罢了。”
“这就是所谓的悬壶济世,大慈大悲吧?”秦菡因寡见而多慨叹。
骆霄辞顺势笑应:“呵呵是,是,也可以这么说。”
秦菡第三次看着冰鉴,目不转睛,突然态度坚决地说:“等我将日子过得好起来,一定报答他的恩情!”
“……”
分明该报答的是我。
骆霄辞笑容微僵,心里不大快活,瓜子都嗑不香了。他把余下的香瓜子一股脑揣进兜里,低头掸手,佯装不以为意地瘪着嘴问:“你打算怎么报答啊?”
秦菡歪过头深思熟虑。骆霄辞听她不答,眼角悄悄睨去:想得还挺认真!他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等了会儿。
“我想……”
“……”
扑咚,扑咚——骆霄辞几乎能听到自己愈发猖狂的心跳声。
“我应该……”
“……”
应该什么?骆霄辞从未像此刻这般坚定地认为说话就该一口气说明白,而不要——
“……给他买一台更大的冰鉴!”
“哎?”
骆霄辞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频频颔首连声呼应没错,说完又为着她和自己想到一起去而心生窃喜。
“可是这日子何时才能好起来啊……”秦菡支起下巴,目光空洞地望着冰鉴,怅然道,“前两天没出府,我一时兴起说查查账。唉,不查便罢了,这一查差点又给我的病情查重了,气得我咳了一宿。”
骆霄辞拧眉:“此事我怎不知?”
“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就没跟你说。”
“现下又肯说了?”
骆霄辞莫名不痛快,觉得秦菡有意相瞒,还是拿自己当外人了,却忘了现在的他本就是外人。
秦菡愁叹:“心里实在憋得慌,郁闷难纾,不吐不快。”
骆霄辞见她如此,便也敛住心绪,轻声询问缘由。
秦菡坐直身子,一脸凝重地沉声说道:“我才知道,这么多年,秦家大房二房逮着由头就克扣三房的钱!院子里过得那么苦,他们就是罪魁祸首!连我被诬陷与人有染,大房也是暗中向我爹索要了一笔打点费,说是他们把事情压下去不容易,里里外外都得用钱封口。我呸!明明就是他们设的局想污了我的名声再将我贱嫁出去,嫁个不体面的门户,今后无人撑腰便再没能力回来与他们争夺秦府的家产!呸呸呸!恶心!还有,我就不明白了,凭什么他张嘴要我爹就给啊?到底是欠了他们什么要这样还……”她越说越气愤,最后重重捶了好几下腿仍不觉解气。
“罢罢罢,不值得不值得!为着那些个腌臜货气成这样,不值当。大不了今后你嫁入高门便是,到时看在夫家的权势上,谅他们也不敢再对你如何。”
骆霄辞好声好气地劝慰,说出的尽是在他看来的常理之言。
不料,秦菡一口否决:“不!”
“不什么?”
秦菡神情恬淡,语气更淡:“今后的事我自有安排,但与嫁谁无关。靠山山倒,靠水水流,靠人人跑,人活一辈子最终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骆霄辞张口结舌,盯着她看来好一会儿才犹豫地问:“旁的女子,譬如秦府大小姐秦惠瑄,她便是嫁给伯爵府葛家,听说二房也有意将二小姐许配给京中王家,便是大爷的同僚王克兢之子,王晦,正盘算着年后登门议亲。她们都想嫁高门权贵,寻一靠山,此生衣食无忧,享受荣华富贵,你……不想吗?”
秦菡坦言:“我说不想的话委实虚伪,毕竟谁都不会和钱过不去。能够一辈子不用为着吃穿用度发愁,自是天大的幸事,老话儿讲贫贱夫妻百事哀嘛。可如果只是为了钱、为了傍着他人而嫁人,那么最后或许会落得个喜恶同因的下场,因利而聚,利尽则人散……”
骆霄辞静静听她讲,眼中自始至终映着她的身影。
“她们是她们,我是我。在我看来能够自主选择喜欢的人、自由地谈情说爱、自己决定与对方步入婚姻,相携与共才是最好的。”
“自主,自由,自己……”骆霄辞喃喃,心里反复品味这三个词。
“对,这就是我们常说的主体性。当然了,你可能是不大明白的。”
骆霄辞笑了笑,看着秦菡的眼神更添欣赏,自叹弗如且虚心赐教。
“简单来说就是,多思考自己,少掺和别人。”
骆霄辞仍有点似懂非懂,蹙眉瞇睎,心道秦菡确与寻常女子不同,后又试探:“那么以你之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没必要。”
秦菡仅用三个字便打断了骆霄辞的话。
骆霄辞惊疑不定:此等天理竟被她轻飘飘地说成了“没必要”?
秦菡看他一眼,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旁人的话只可作参考,最重要的还是自己的感受。”她尝试用简单的例子让骆霄辞明白,左右看看就地取材,捏住身上的披风说,“好比这件披风吧,颜色好看、针脚细密,缎子也是柔软舒适,披在身上还很抗风,外人看来没什么问题,可穿它的人是我不是旁人,他们说再多也不会知道这东西披在我的身上对我而言有多重,我只会今日用它一次,以后大概是不会再用了。”
骆霄辞视线移至柔蓝披风:此话虽非同寻常,细究之下却并非没有道理……
“那些父母以为只要将女儿送入高门就是对她好,教她如何讨家主欢心、教她后宅的生存之道,治理妾室通房还得防着外边儿的……哎,天大地大啊,一辈子囿于方寸之地很没意思。”秦菡顿了顿,更加确切地说,“至少我觉得没意思。”
骆霄辞好奇:“你这些话可曾对三爷和三夫人讲过?他们作何反应?”
“没讲过,他们多半不懂,所以我没必要浪费口舌。”秦菡淡淡道,“莫说他们不懂,这里的人十之**都不懂……不,也不对,应当说是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有不懂的。那些父母口口声声说想要子女好,可当子女真的以自己的方式过得好了,他们又忍不住怀疑,因为在他们有限的认知里无法判定那种好是否符合当下的社会形势、是否顺应大家一以贯之的做法。说通俗些就是,父母这辈子并没有见过身边有谁过成了子女口中所谓的“好”的样子,这令他们感到不安,所以他们必须把子女重新拉回到他们的视线之内、认知之内,这就是大多数矛盾的根源。反正我解决不了这亘古难题,与其说出来弄得大家都不痛快,还不如我自己心里清楚就好。”
长长一番话令骆霄辞陷入沉思。他沉吟半晌,怀着惴惴之心问她:“那你想嫁给什么样的人?”
“目前没想过。竹沥的死、三房的账还有我的身体健康,桩桩件件都够烦了……”更何况自己才来这里不久,怎么可能在如此陌生的环境里草率地喜欢上谁呢?但既被问到,秦菡还是如实地回答,“要是成亲,我希望一定是因为感情而非其他。倘若哪天感情不再,我也希望是好聚好散,这一点须得成为我和他的共识。”
此时的她无论如何想不到随口闲聊的婚恋观会使某人在后来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一样一遍遍地同她确认:“我们的感情还在吗?啊?还在的对吧……”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骆霄辞。
而骆霄辞同样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不厌其烦甚至乐在其中地向秦菡反复确认她对自己的感情没有变化。
眼下,骆霄辞满脑子只有一事:
秦菡说的对。
秦菡说什么都对。
所以要去把这件柔蓝披风改成女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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