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骡子奉命候在偏屋门口。屋内,骆霄辞“特特特特”喊了半天,不知是喊“她”还是喊“疼”。
李小翠嫌烦,从药箱里抓出新做的荞皮脉枕准头十足地塞进骆霄辞嘴里:“行啦行啦,我说小国舅您忍忍吧,还不是您自个儿胡闹……”
骆霄辞唔唔啊啊骂个不停。
还是不疼,还有力气骂呢。李小翠左耳进右耳出,自顾自地说:“告诉你一件事,你听了或许就没那么疼了。”他用木镊夹住秘制的清创药,俯身凑到骆霄辞耳边故意卖关子,“你可知,方才秦娘子为给你讨公道做出何等惊人之举?”
骂音一滞。
骆霄辞目光如钉砸向李小翠,咬着脉枕口齿不清地催促:“你快说呀!”
李小翠忽然想起小时候李悰曾养过一条小黄狗,正是这样叼着小球巴巴儿看着自己……他忍住笑意,弯起嘴角娓娓道来:“秦娘子拿了一柄长剑说要去官府状告秦大夫人,还说谁拦着她她便与之拼命!啧啧,你是没瞧见她那副柳眉倒竖、杏眼怒瞠的样子,眸子里冒出的凶光要把人生吞活剥似的!竟瞧不出半点你所谓的‘身娇体弱’呢!阿辞,你说是不是我的药下得猛了点儿啊?”
骆霄辞压根没在意李小翠问自己什么。他听得出神,唇边不由自主地绽出痴然的笑,藏不住的傻气。
李小翠瞅准时机手头一落,将镊尖的药棉直往伤口压去——
“啊——呜!!!”
是了,那小黄狗也是这样叫的。
“李!小!翠!”药劲甚烈,骆霄辞疼得两眼泛白险些虚脱,低吼完这三个字便再没有了骂人的力气,蔫头耷脑地趴在床边吐出脉枕,轻啐一口,“呸……”
李小翠丢掉沾了血的药棉,换上新的继续擦涂:“我不明白,你何故非要挨下这顿板子,又不是打不过他们。”
“我怕秦大夫人刨根究底……总之,不能让她知道秦菡在调查竹沥的事。”
“说到这个,周员外不见了。”
“什么?”
“你别急,别动啊,这伤口还裂着呢。”李小翠把人按回床上,边仔细包扎边说,“你们离开后我立即派人出城去找周员外,好在他住得不远,我派去的人快马加鞭很快回来了,却同我说人已经被接走了。恰巧当时秦家马房的陈骡子带着秦三爷来了,将你挨罚一事告知于我,秦三爷便请我与他一同回府,帮你治伤。”
“被人接走……”骆霄辞拧眉低语,“可知是何人?”
“还不知。”
“接着查!”
“……”
李小翠无语地撇嘴:不用你说。
与此同时,院子里,秦菡怀疑自己太紧张听错了,两次询问秦山庆:“你说什么?去哪儿?”
秦山庆不厌其烦,慢条斯理地说:“我可与你同去衙门为竹沥讨回公道,但你要想好,不论最终结果如何你都必须接受,再无反悔的余地。”
“好!”
秦菡未作他想,毫不犹豫一口应下。
秦山庆缄默不语,盯看秦菡,眼底蕴着说不出的复杂神色。少顷,他第三次抬手,眼神也移向了她手里的剑。
秦菡把剑交给他,追问道:“今日就去?”
“不急,明日。”秦山庆朝偏屋的方向使了使眼色,“总要等那位小郎君伤势平稳些。”
“是,没错,我着急了……”秦菡眉宇松懈下来,隐约还能瞧出些许喜色。她轻吐一口气,平复了心绪,欲将今日之事细细说与秦山庆听。
不料,秦山庆一摆手:“老陈在路上都跟我说了,大差不差的,我也能想到。而之所以明日去官府,除了要顾及罗小刺的伤,还因今日另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说话时始终持剑于身侧,挺直了腰身以袍袖作掩,并未急着寻找剑鞘。
是了,钟氏必不会善罢甘休。秦菡问秦山庆作何应对。
秦山庆没有回答,而是命下人去请大房和二房主事的来。待下人走后,他问秦菡觉得都会是谁来。
秦菡不假思索:“大房是秦达茂,二房么,自然是张氏,秦双全多半会躲在背后看热闹。”
秦山庆笑了笑,笑容既有对秦菡所言的认可,亦暗藏几分对事实的讥诮。
不多时,人来了,守拙居再次热闹起来。
骆霄辞听到动静,问陈骡子外边发生了什么。陈骡子去看了一眼,回来后如实告知两人。
骆霄辞顿感不安,忙对李小翠说:“行了我没事了,你快出去瞧瞧,别让秦家那两房的人再欺负了她。”
李小翠笑叹:“谁敢欺负活阎王呀?”
“叫你去你便去,话这么多,滚滚滚!”
李小翠无奈,放下拟方的笔,叫上陈骡子一道前去。
二人藏于廊下。
李小翠轻声说:“先在此静观其变吧,若真打起来咱们再上前也不迟,多个人多个帮手,总归是不能叫他们欺负了秦娘子,对吧?”
陈骡子受秦府俸,不好评论主家对错,摇头叹气:“真是没有一日安宁。”
李小翠好奇:“以前也如此吗?”
“以前的三小姐朴懦善弱,三爷和三夫人也都不是惹是生非的人,遇上不公之事多半是忍了下来。不知怎的,三小姐此次一病倒是转了性子,好像变了一个人……”
“人嘛,历经生死,性情大变也是有的。”
李小翠一言带过,陈骡子点头附和。二人不再多议,目光齐齐投向院中。
秦达茂顶着兴师问罪的架势汹汹而立,身侧站的正是被秦双全派来瞧热闹的张氏。
诚然,还有一人在秦菡意料之外。
她瞸目打量那个挽着张氏手臂的女子:容颜娇俏,身姿娉婷,一袭粉桃罗裙外罩领缘滚着雪白兔绒的薄氅,衣衫尽被香料薰过飘着浓浓的花香,浑身粉香软绒相衬,摇曳婀娜而又不失柔媚雅致。
秦月娇怎么也来了?印象中与她相交不深,为数不多的几次记忆也都不甚愉快,是以秦菡认定,对方来者不善。
果不其然,旁人还未开口,秦月娇便先捂住了口鼻厌弃道:“娘,这院子里怎么一股土腥气呀?呛得很……”
不等话音落地,更不等张氏假模假式地管教女儿,秦菡便道:
“嫌呛就走,又没请你来。”
“……”
秦月娇被噎得说不出话,又气又恼委屈得直喊娘。张氏因已见识过秦菡今非昔比,默不作声地把女儿拉到身后护着,皱一皱眉示意她莫要多话。秦月娇窝火憋气,暗将这笔账记在心里,改日定要讨回来。
秦菡置若罔闻:重点不是二房,而是大房。她与秦达茂对上视线,毫不输阵,反而弄得秦达茂心底一凛,不由暗忖:这小丫头真与从前截然不同了啊……
秦达茂冷哼一声,指着秦菡,同秦山庆斥责:“老三,这便是你教的好女儿?先前不安于室闹出丑闻,今又轻言薄行……”
秦菡再次截话诘问,舌锋如火:
“先前先前先前,除了拿‘先前’的诬陷之事反复咀嚼,你嘴里可还吐的出别的东西?”
“你!”秦达茂惊怒不已,身为秦家的掌事家主竟被一小辈言语不敬,十分地下不来台,颜面荡然无存!他大喝一声:“混账——”
“你才混账!”
众人始料不及,秦菡居然比秦达茂声量更高、反应更快地骂了回去。
李小翠惊诧不已,拍着陈骡子的胳膊兴奋地说:“你千万记好他们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啊!我去去便回!”言罢一溜烟儿跑了。
陈骡子还没反应过来便已不见身边之人的影子。
李小翠脚底生烟地回到偏屋,将秦菡适才的唇枪舌剑原原本本转述于骆霄辞。
“那你回来做什么?人家都那样蹬鼻子上脸了你还有功夫跑回来跟我说?还不快回去帮衬着点儿!”骆霄辞听后更是心急,说着竟作势起身,“哎罢了罢了我自己去!”
“哎哟我的小祖宗啊您快趴好吧,我去!我去还不成嘛……”
李小翠一片好心被当做驴肝肺,心里多少有点叫屈,慌手慌脚地又跑回了廊下。
相峙之局未有稍弛。
秦达茂吹胡子瞪眼气到语结:“你你你——你!你还有没有点教养啦?!”
“教养是对有教养之人才用的,对你?”秦菡冷笑,上下扫量一眼,摇了摇头,“大可不必。”
什么宗族观念、什么长幼有序、什么尊卑有别,秦菡一概不放在心上,她只遵循一个原则,那就是不论是谁,你敬我我就敬你,你不敬我,我当然也不必敬你,更何况秦家这些于她而言是比陌生人还需要精心提防的鼠狗之辈。
秦达茂怒指秦菡的手颤抖不止,一连吐出三四个“你”而说不出其他的话。
眼见场面再收不住,秦山庆终于开口制止,沉声慢调地唤道:“菡儿。”
“……”
秦菡姑且敛气。
然而秦山庆一作声,秦达茂便顺理成章地把怒气转移到他头上,使劲一拂袖,忿然作色:“三弟教子无方,今日我便替你好好教训教训这不识礼的!来人——”
“大哥这是做什么?”秦山庆同样打断了对方的叱喝声,抖一抖手露出藏于袖后的长剑。
秦达茂看见长剑不禁一怔,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故作镇定地反问:“我还问你要做什么?怎么,你女儿欺负我夫人,我难道不能来讨个说法,还要被你用剑威胁吗?”
秦山庆看一眼手中的剑,微笑道:“大哥说它?这不过是我准备带去书馆教学生们防身术用的而已,大哥不必这般害怕。”
“笑话!我岂会怕!”
话虽如此,秦达茂却又后退半步,喉咙微微吞咽,欲盖弥彰。
不怪秦达茂口是心非,毕竟三兄弟间唯秦山庆精通君子六艺,当年也唯他有能力在文武科考之间做选择,另外两人与他相比便是驽马十驾,不值一提。
“大哥是来讨说法的?也好,我也正有一事要同大哥讨个说法。”
“呵!你还恶人先告状?是你的女儿伤了我夫人……”
“伤在何处?可有请医师验过?”
“这……家丑之事岂可外扬?!”
“那凭什么证明小女伤人?”
“你、你分明是强词夺理,胡搅蛮缠!”秦达茂说不过便拔高了声调欲震慑住对方。
秦山庆由着他喊,面不改色负手而立,淡定地说:“大哥不必如此,有理不在声高。”
秦菡忍俊不禁抿唇低笑。这一笑便又引起了秦达茂的注意,他气急败坏,为保脸面而压了压声切齿怒骂:“有其父必有其女!”
他自以为骂的狠,却被秦菡故意曲解其中之意,笑吟吟地化解了去:
“多谢大伯赞誉,我定早日青出于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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