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丁停手,惶恐失色,大气不敢喘。
“够了。”
秦菡本不想把事情做到这地步,原以为三四板,至多十板便可了事,之后再去官府告一状。结果瞧这情形,钟氏是不把人打死不罢休了?!
“你可知他并非秦府下人,而是良人出身?”
钟氏哪还顾得上那么多,脸色煞白磕磕巴巴地命令秦菡:“你你、你快把刀放、放下……”
“回答我!”
“我不知道!”
“那么你现在知道了。”秦菡晃动匕首,寒声说道,“依本朝律,殴打良人受笞刑五十。你若还不离开,我便将那五十笞刑换成这一刀。”说着立起刀刃。
“别别别!我走!还有他们也走……”钟氏终于害怕了,忙叫家丁滚去院外,颤巍巍地试探,“你……你可以把刀放下了吧?”
“哪儿那么多废话,走!”
秦菡不会轻易松手,就这么架着钟氏来到院门口,手脚并用地把人推踢出去。
守拙居的院门又“砰”的被关上。
秦菡收起匕首奔向骆霄辞,几乎是扑跪到他的身边,眼疾手快地托住了快要从春凳上掉下来的他。
“你怎么……”秦菡话说一半,目光移至背上那片血肉模糊,顿时方寸大乱,“……这么多血?!”
她不明白:打板子不是应该先红肿吗?怎么一下子就流了满身的血?
骆霄辞忍痛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安慰她:“我没事,得烦请你把李小翠找来了。”
“我知道!来人!来人啊——”秦菡喊来下人命对方速去春风馆请李小翠,且还叮嘱,“只要李小翠!”
下人应是,慌张跑走。
秦菡扶住骆霄辞的手臂:“我先扶你回屋。”
骆霄辞步伐踉跄地起身,气若游丝:“多谢……”
不想走到半路,下人又折返回来挡在两人面前呼哧带喘急煞煞道:“三小姐!他、他们不让我出门呀!”
“什么?”
“大房那些个全堵在府门口,说什么当家的有令,府内丢了东西今日必须查清,不许下人们出去,尤其是咱院儿里的!您说,这可怎么办啊?”
“这帮傻……”秦菡生生咽下了后话,“你去盯着,三夫人一回来务必把她带回守拙居!谁拦着就杀了谁!”
“啊?杀……这……”
“还不快去!”
“是是是!”
秦菡用身子撑住骆霄辞,边往偏屋里走边说:“我实不放心留你一人,不然就亲自去春风馆了。”
骆霄辞疼得晕晕乎乎,竟咕哝着说了句:
“我也不放心你……”
嗯?
秦菡稍愣,转念觉得:也是,他已然挨了板子,万一自己独自出门再被人坑害,守拙居可真就一个能打的都没有了,擎等着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吧。
待至屋内,秦菡小心翼翼地把人扶到床上。
“我去取些水,很快回来,你趴着别乱动啊。”
她不放心假手于人——谁知道这院子里还有没有大房二房派来的奸细——亲自上阵,忙里忙外。
曾经学过的急救知识眼下似乎全都用不上。秦菡心焦不已,端来了水,攥着干净的纱布和药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床侧,思虑再三尝试提出解决办法:
“要不,我先帮你把衣裳脱了?”
什么!脱衣裳?!
骆霄辞突然清醒过来,严正拒绝:“不可咳咳……”刚一张嘴就忍不住咳,伤口牵动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额头冷汗不停砸下也顾不得擦,疾言解释,“你方才当众说那些话,明眼人只当你是受了大房欺负,心中委屈、一时气愤才口不择言。可若真叫人瞧见,你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还脱了我的衣裳,那便是真被人拿到短处,你的清白……咳,也就真毁了。”
“……”
“还是等三爷和夫人回来后再叫李小翠过来吧。没关系,我能忍。”
“……”
骆霄辞始终没听到回应,疑惑地侧头:“秦菡?”
“清白……”秦菡面无表情,“这玩意儿我说它清它清,我说它白它白,别人说的屁都不算。”
她看一眼他身上的血衣,心里难受得很,顾自在床沿坐下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哎你别……”
“别乱动!”
“……”
骆霄辞有伤在身拗不过她,只好偏回头,双手默默抱住脸欲借此遮住耳根子那抹不合时宜的红。
秦菡神情专注未注意到其他,捏住衣角慢慢撩起,往伤口旁边的肌肤上轻轻吹一口气,试图缓解他的疼痛。
“咚咚——咚咚——”
心声如雷。
骆霄辞脸埋的更深。
丝丝凉意无意之间撩拨了某人的心弦。秦菡毫不知情,目不转睛地盯着伤口,眉头渐深,惑然开口:
“不对啊,你这伤……”
飘乱的思绪因她的声音而回笼。
骆霄辞敛了敛容,眼底阴鸷翻滚且愈演愈烈,沉着唇角问她:“瞧出来了?”
本该是片状的伤口中间居然有一处格外深的孔痕!
秦菡惊呼:“他们在板子上做了手脚!”
“噷!”骆霄辞鼻息忿然出气,怪声怪调地说,“难为他们那么短的时间还能想到把钉子揳进刑杖这种下三滥的招数,要是再过半个时辰,估计直接把刑杖改成流星锤了!那样我怕是会被戳成筛子……呵。”
他哼哼唧唧诉几声不平,又不见秦菡回应,再次回头。
“你——”
猛地对上那双婆娑泪眼,骆霄辞愣了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话卡在喉咙里噎得呼吸都不顺畅。踌躇良久,他强忍着伤痛去抓她的袖口,边摇晃边轻唤:
“你……怎么哭了?”
秦菡红着眼睛回避,怕眼泪落在伤处不好,低下头喃喃道:
“对不起。”
骆霄辞更慌了神儿。
“没有没有!没有啊!犯坏的是他们又不是你,你道什么歉呀!不是,你快别、别哭啦……”
平日里哄世家贵女的那套场面话一时间竟全忘了!半个字也想不起来!
骆霄辞心慌意乱,只差蹦起来帮她拭泪,急得撑臂挪身却又因疼痛而无奈作罢,像一条浮岸之鱼惶惶然地打着挺儿,咬着牙玩笑说:“自小我爹对我严苛管教,我也挨过不少打呢!皮糙肉厚的,区区几板子,不在话下……嘶……”
“行了行了,你快趴好吧。”秦菡哽咽地说,连连眨目欲将眼泪憋回去,失败后又掐着眉心抹掉眼角残泪,举止之隐晦显然是不愿被人瞧见。
骆霄辞识趣地趴回床上,顺势转过了头。他还想说点什么安慰之言,却莫名变得嘴笨起来,吭哧瘪肚半天才几个字几个字地蹦道:“那个,止血药,撒上便好了,你……别哭了。”
“嗯。”
秦菡恹恹应着,依着他的话动作极轻地清理伤口,将家中常备的止血药粉点涂在伤处。
饶是她已万般小心,骆霄辞仍被疼得一颤。
“啊,抱歉!”
听到秦菡如惊弓之鸟般惊慌的道歉声,骆霄辞一叹,摇了摇头,坚定地告诉她:“秦菡,你没做错任何事,不用道歉。”
“……”
“后宅讨生活不易,若你需要帮忙,我想……”
正当骆霄辞犹豫着要不要据实以告同她讲明自己可凭小国舅的身份助她离开秦家时,忽听秦菡唤道:
“罗小刺。”
“我在。”
“我会讨回来的。”
她的声音无比坚定、决绝,骆霄辞不免担心:“你要做什么?”
秦菡不语,微曲的指节划过脸颊抹去那颗晶莹,然后继续处理伤口,折腾一通总算止住了血。
“你先休息会儿,我去想办法叫李小翠来。”
秦菡抱起血衣,头也不回地出了偏屋,连身后之人劝喊她莫冲动,她也只当没听到,直奔书房取下那柄平时作装饰用的长剑,拔剑出鞘。
很好,没锈。
就在秦菡拎着剑怒气冲冲地往院外疾步行去时,秦山庆回来了。
还以为是墨沅先回来……秦菡很是意外,定睛一看,秦山庆身后竟还跟着陈骡子和李小翠!
“你做什么!快把剑放下!”
秦山庆厉声阻止并朝秦菡伸去了手。
秦菡却不肯,抑住激切的情绪说:“小翠医师既来了,快去给罗小刺治伤吧,他流了好多血。”说完又看向秦山庆,“我要去衙门,状告钟萍唆使家奴殴打良人,请官府定罪!谁若拦我,我定与之拼命!”
李小翠惊圆了眼,屏息凝视,暗暗将秦菡的一言一行乃至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无比精准地牢记于心,盘算着待会儿如实转述给骆霄辞,他定会高兴,他一高兴,兴许自己还能多讨些什么比冰鉴更值钱的物件……
“小翠医师!!”
“啊?哦哦是、是了,我这就去!”
李小翠被秦菡一喊,不得不先去偏屋,因看不到好戏而深感遗憾。
秦山庆支开陈骡子,让他也去偏屋帮忙。陈骡子躬身道好,拔步要走时被秦菡叫住。
“多谢。”
秦菡郑重其事,弄得陈骡子不大好意思。
“三小姐不必客气,我还怕自己从小门儿偷跑出去做的不对,反倒给您惹了麻烦。”
“没有,你做的很好、很对,比别人都好、都对。”秦菡说得很慢,别有深意的目光同时移向秦山庆。
陈骡子知趣地离开。
秦山庆清楚女儿受了委屈正在气头上,沉吟片刻缓言相劝:“你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秦菡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但没想到这话会从秦山庆的嘴里说出来。
秦山庆轻声喟叹,再次朝秦菡递了递手,说:“你身子骨一贯柔弱,不好舞刀弄剑的,小心伤了自己。剑给我,你有腰上那把匕首便够了。”
这更是意料之外。秦菡想了想,依旧摇头,直言不讳:“不,如今我谁都不信。”
秦山庆沉了脸。
秦菡手握剑柄后退半步又道:“您别怪我说这种伤人的话。打一开始,您便心知肚明我是被人诬陷,却一味地让我息事宁人,后来不赞成我调查竹沥之死、漠视陶枌的恳求,桩桩件件无不令人心寒,很难不叫人心生戒备。”
“秦家门第虽不高,但在京中也是有头有脸的。真要是闹去了官府,对谁都不好。”秦山庆知道女儿不爱听,所以马上又补充道,“不过,若你非要做个了结……”
秦菡突然心跳加速,双目微瞠。
“……也罢,我陪你去衙门。”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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