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无边无际的光。
那不是晨曦初露时的温柔曦光，也不是烛火摇曳时的昏黄暖光，而是一种绝对的、霸道的、不容许任何阴影存在的纯白。它像是一片凝固的海洋，没有波涛，没有流动，只有令人窒息的静止与沉重。
当卢西安再次恢复意识时，他发现自己并不在那个阴冷潮湿的地下苦修室，也不在人间任何一个他所熟知的角落。他悬浮在这片纯粹的金色虚空之中，四周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左右的空间概念。这里只有光，以及那股仿佛要将灵魂压成齑粉的神圣威压。
这种威压不是来自外界的束缚，而是来自环境的同化。每一寸空气都在排斥他的存在，每一缕光线都在试图将他的□□分解成最原始的粒子。
他艰难地低下头，看向自己。
原本那件象征着羞耻与献祭的薄纱祭司长袍，此刻已经变得残破不堪，边缘处正在燃烧，化作点点荧光消散。而他那具属于凡人的、苍白瘦削的躯体，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不祥的黑烟。
那是他的□□在神明力量侵蚀下发出的悲鸣。就像是一块被扔进强酸里的蜡像，他的皮肤开始变得透明，血管里的血液仿佛沸腾，骨骼发出细微的脆响。
“欢迎来到……我的体内。”
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没有源头，却又无处不在。它带着一种宏大的回响，像是千万个声音重叠在一起，震得卢西安的灵魂都在颤抖，连思维都变得迟缓。
他猛地抬头，脖颈发出咔咔的声响。
在他面前，伫立着一尊顶天立地的金色身影。
那是艾欧的本体，或者说，是艾欧投射在这片精神维度中的意志具象。他太大了，大到卢西安必须极力仰视，才能看清他的面容。
神明没有穿那繁复神圣的法袍，而是**着上身，露出完美如雕塑般的肌肉线条。那肌肤仿佛是由最纯净的白玉雕琢而成，却流淌着岩浆般的热量。他的背后，十二只巨大的光之翼缓缓扇动，每一根羽毛都像是燃烧的恒星，散发着足以蒸发海洋的高温。那些羽翼每一次扇动，都会在虚空中激起层层金色的涟漪，将周围的空间切割得支离破碎。
“艾欧……”卢西安咬着牙，牙龈渗出了血丝，试图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名字。
但他发出的声音，干涩、嘶哑，像是一只濒死野兽在陷阱中绝望的呜咽。
“感觉如何？”
艾欧缓缓低下头。随着他的动作，那股恐怖的威压如潮水般涌来。那双熔金般的眸子注视着他，眼神中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造物主审视残次品时的冷漠，以及一丝高高在上的玩味。
“这就是你梦寐以求的‘接触’。没有塞维尔的阻隔，没有凡俗肉身的遮掩。我就在这里，**地、真实地就在这里。每一寸光芒，每一丝意志，都在冲刷着你的灵魂，洗涤你的……肮脏。”
随着艾欧的话音落下，周围原本平静的金光突然变得狂暴起来。
它们不再只是背景，而是化作了无数根细密的、肉眼难辨的光针。它们疯狂地刺入卢西安的毛孔，钻进他的血管，顺着血液流遍全身，撕裂他的神经，灼烧他的脏器。
“啊——！！！”
卢西安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在半空中剧烈地抽搐，像是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这种痛苦比苦修室的光之锁链强烈千倍、万倍。如果说锁链只是皮肉之苦，那么现在，他就是被扔进了创世之初的熔岩里，从里到外，被一点点融化，一点点重构。
他的皮肤开始龟裂，金色的光芒从那些裂缝中透出，仿佛他整个人正在变成一盏即将破碎的琉璃灯。他的骨骼在咯吱作响，仿佛随时都会崩碎成粉末，然后被这股力量重组成某种不属于他的形状。
“这就是代价，路西厄。”
艾欧伸出一根手指，那根手指修长、完美，指尖凝聚着毁灭与创造的双重法则。他轻轻点在卢西安的额头上。
仅仅是一根手指，却像是一座山岳压了下来。
卢西安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虚空中，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凡人的躯体，怎么可能承载神明的重量？你的血肉在燃烧，你的灵魂在尖叫……告诉我，你后悔了吗？”
…………
*
后悔？
卢西安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思维像是一团被搅乱的浆糊。
剧痛让他无法思考，所有的尊严、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伪装，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都被剥离得一干二净。他只能凭借着本能去挣扎，双手死死抓着虚空，指甲崩断，鲜血淋漓，却抓不住任何东西。
“杀了我……”
他哭喊着，泪水刚流出眼眶就被高温蒸发，只在脸颊上留下两道焦黑的痕迹。
“杀了我……求求你……艾欧……杀了我……”
这不是演戏，不是策略，也不是以退为进的诱饵。
这是真正的崩溃。
在绝对的神力面前，人类的意志脆弱得像一张纸。卢西安感觉自己正在被拆解，被分解成最基本的粒子，然后被那股霸道的力量强行重组。他感觉自己正在消失，那个叫“卢西安”的人格正在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的虚无。
“杀你？”
艾欧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带着残忍的愉悦，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有趣的笑话。
“不，我怎么舍得杀你。我要你活着，清醒地感受着这一切。我要你记住这种痛，记住这种被我填满、被我侵蚀的感觉。”
他收回那根如同山岳般的手指，改为用手掌托起卢西安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直视那刺眼的神容。
“看着我。”
卢西安被迫睁开眼。他的视线已经模糊，眼皮被高温烤得卷曲，只能看到一团刺眼的光晕，以及光晕中那双冷酷的眼睛。
“你刚才在祭坛上，不是叫得很欢吗？你不是对着塞维尔，对着空气，喊着‘爱我’吗？”
艾欧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导性的蛊惑，像是恶魔在耳边的低语。
“现在我就在这里。我就在你面前，毫无保留。只要你臣服，只要你承认你是属于我的，承认你离不开我，承认你的灵魂只能依附于我而存在……我就停下。”
“承认吧，路西厄。你根本不是想反抗我。你只是想让我注意到你，想让我像现在这样……把你捧在手心里，哪怕是毁灭你。”
这种话语像是一把钥匙，粗暴地打开了卢西安内心深处最隐秘的羞耻。
是的，他在渴望。
哪怕是在这种极致的痛苦中，哪怕身体正在被一点点融化，他依然能感觉到一种扭曲的、令人作呕却又无法摆脱的快感。那是被神明注视、被神明触碰、被神明……占有的快感。
他的身体背叛了他的意志。
在艾欧的注视下，卢西安的身体竟然可耻地颤抖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那股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的神力，竟然让他产生了一种被拥抱的错觉。
“看，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艾欧眼中的讥讽更浓了，那是一种看透了一切的傲慢。
他猛地收紧手掌，捏住了卢西安的喉咙，指尖嵌入皮肉，阻断了那微弱的呼吸。
“既然你这么喜欢，那就再给你一点。让我看看，你的极限在哪里。”
…………
*
窒息感再次袭来。
但这一次，伴随着窒息而来的，是一股庞大的、古老的、被封印了亿万年的信息流。它们顺着艾欧的手指，顺着那紧密的肌肤接触，疯狂地灌入卢西安的大脑。
轰！
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是封印。
是艾欧为了惩罚他，为了折磨他，也为了……保护他，而设下的最后一道防线。
现在，这道防线被神明亲手打破了。艾欧为了看他崩溃，为了看他求饶，不惜将这段记忆强行塞进他脆弱的脑海里。
画面如海啸般涌来，瞬间淹没了卢西安残存的理智。
他看到了亿万年前。
那时的世界还没有人类，天空是纯粹的湛蓝。那时的他，不是卢西安，也不是那个落魄的堕神路西厄。
他是光耀晨星，是天使长之首，是离神座最近的存在。
他看到自己穿着银白的战甲，背生六翼，手持烈焰长剑，站在艾欧的身侧。那时的他，比艾欧还要耀眼，还要骄傲。
那时的艾欧，还不是现在这个冷酷无情、高高在上的神王，而是一个会对着他微笑，会摸着他的头说“你是我的骄傲”的兄长。
“路西厄，你会永远陪着我吗？”
画面中的艾欧站在云端，金色的长发在风中飞舞，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
“当然，吾主。直到时间的尽头。”
年轻的路西厄单膝跪地，吻上艾欧的手背，誓言还在耳边回荡，画面却陡然一转。
那是坠落。
无尽的坠落。
黑色的火焰吞噬了他的羽翼，昔日的同伴向他挥刀，那些曾经崇拜他的低阶天使此刻面目狰狞。艾欧站在云端，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冷冷地下达了审判。
“堕神路西厄，剥夺神格，打入深渊，永世不得超生。”
为什么？
记忆在这里出现了断层。
为什么艾欧会突然翻脸？为什么他会从天堂跌落？为什么那一天的艾欧，眼神里藏着那样深的痛苦？
卢西安在痛苦的深渊中拼命想要抓住那个答案。头痛欲裂，仿佛大脑被劈成了两半。
就在这时，一段被刻意抹去、被深埋在灵魂最底层的记忆碎片，突然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吻。
在至高天的花园里，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在那棵世界之树的阴影下。
卢西安想不起来了，好像是喝醉了酒的路西厄或者是大着胆子，带着一丝挑衅和爱意，吻了艾欧。
而艾欧……没有推开他。
甚至，回吻了他。
那个吻充满了禁忌、疯狂、以及……绝望。
“我们不能……”艾欧当时的声音在颤抖，双手死死抓着路西厄的肩膀，指甲陷入肉里，“路西厄，神不能有软肋。如果你是我的软肋，那我就必须毁了你。为了秩序，为了永恒……我必须毁了你。”
原来……是这样。
原来不是背叛，是保护。
原来不是厌恶，是克制。
原来这亿万年的仇恨，这亿万年的折磨，这所有的痛苦与折磨，竟然源于一个……不敢宣之于口的吻？
“哈……”
卢西安突然笑了起来。
笑声在虚空中回荡，带着无尽的悲凉，带着嘲讽，也带着一种释然的疯狂。
…………
*
“你笑什么？”
艾欧皱起眉头，手中的力道加重了几分。他不明白。明明已经痛成这样了，明明灵魂都快碎了，这个疯子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那笑声让他感到不安，让他那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莫名地漏了一拍。
“我笑你……”
卢西安抬起头，那双原本漆黑的眼眸，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红色。
那是堕神的颜色，是深渊的颜色，也是……曾经光耀晨星燃烧殆尽后的余烬。
“笑你是个……胆小鬼。”
艾欧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胆小鬼！”
卢西安猛地伸出手，反手抓住了艾欧的手腕。那只手虽然纤细，却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孱弱的见习修士卢西安。
属于路西厄的力量，伴随着记忆的复苏，彻底觉醒了。
黑色的火焰从他体内爆发，瞬间吞噬了周围的金光。那原本脆弱的凡人之躯，在黑色火焰的包裹下，开始发生蜕变。破碎的皮肤重新愈合，断裂的骨骼重新连接，一股古老而暴虐的气息从他体内喷薄而出。
一对漆黑的、残破的羽翼虚影，在他背后缓缓张开，虽然残破，却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霸气。
“你明明爱我……”
卢西安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君临天下的威严。
“你明明舍不得我……可你却要装作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把我踩在脚下，把我折磨得不成人形……你用最残忍的方式把我留在身边，却不敢承认你只是想占有我。”
“艾欧，你真可怜。”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神明的心上，砸碎了那层名为“神圣”的伪装。
艾欧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正在觉醒的少年，看着那双充满了怜悯与嘲讽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
被看穿了。
他隐藏了亿万年的秘密，他那些卑劣的占有欲，他那些扭曲的爱意……全都被看穿了。
“闭嘴！”
艾欧怒吼一声，身上的金光暴涨，试图再次压制卢西安。
但这一次，卢西安没有退缩。
他迎着那股狂暴的神力，猛地向前一步，一口咬在了艾欧的手腕上。
“唔！”
艾欧闷哼一声，想要抽回手，却发现根本动弹不得。
卢西安咬得很狠，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
那不是神的血，也不是人的血。
那是光与暗交融的产物，是禁忌的毒酒。
“既然你不肯承认……”
卢西安松开嘴，抬起头，那双暗紫色的眸子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那我就逼你承认。”
“艾欧，这场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这一次，猎人和猎物的身份……该换一换了。”
话音未落，卢西安猛地发力，竟然将那尊巨大的神明虚影，硬生生地拽向了自己。
轰！
光与暗在虚空中剧烈碰撞。
整个精神世界开始崩塌。
而在现实的教堂里，那尊巨大的圣父雕像，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黑色的光芒，从雕像的胸□□出，直冲云霄。
路西厄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6章 神降代价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