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元年,暮秋,天盛国,中秋国宴。
三更天,街巷终于把热闹送走。已入梦,不夜城。
苏府小厨房暖烟袅袅,苏南樱守着灶火,细细温着一陶壶亲手酿制的花果热酒。青梅、金桂、蜜梨酿了半月,只等父亲归家,暖一暖他在御膳房操劳数日的寒乏。
“吱呀”御膳房总管苏敬之一身浓重油烟味,脚步虚浮地撞进家门。妻子赵氏慌忙上前扶他,声音压着心疼与涩意:“总算捱过来了,三天三夜连轴转,皇上今儿派人送赏的那些银两,都是拿命熬出来的啊。”
苏南樱闻声,欣喜奔出灶间。苏敬之抬眼看见女儿额上的汗珠和幼嫩乖巧脸蛋上的烟灰,连日在宫中低头做小的憋屈尽数爆发,怒火翻涌,厉声呵斥:
“我在御膳房熬断筋骨,挣得血汗钱,供你吟诗学画,指望你有朝一日,入宫面圣,或可封个良人,保一生富贵,若是有幸封妃,更可光耀门楣。你呢!整日里摆弄这些无用之物,何时才能争气!”
“明日便去舞乐司报到,不准再逃!”
苏南樱眼眶通红,纵是咬着唇,也止不住哭。
她爱烟火气,爱汤羹香,爱用自己的手艺暖人肠胃,她继承了父亲最灵的味觉,能调百香,能熬珍羹,可在父亲眼里,这一切,都比不上一支能取悦上位者的舞。
“我不喜欢……”她低声抽泣。
“由不得你喜欢!”苏敬之厉声打断,“明日便去报道,再敢逃,就当没我这个爹!”
那一句话,击碎了她所有委屈。
暴怒之下,父亲扬声吩咐下人:“今夜谁也不准踏入灶房,违者重罚!”
苏南樱猛地转身,不顾一切冲出家门,将父亲的怒吼、母亲的哭喊,统统甩在身后。
呜呜的哭声,如灶上那壶酒烫出的蒸汽一般,细小但尖锐,刺破长街的寒气。
她一路跌撞至石桥,坐在月色里,喃喃自语,泪落无声。
“夜里风凉,坐久伤身。”
“无意窃听,恰好路过赏月”男子声线清冽,无半分多余情绪。
苏南樱惊得抬眼,桥那头,立着一道孤挺身影。
那少年身形颀长,肩线利落如刀刻,明明立在暗处,却像自带一股沉敛的锋芒。额间系苍蓝皮带头带,垂落蓝黑流苏,衣袂融入夜里,但周身线条冷硬挺括,外罩鞣制羊皮短袍,腰嵌绿松石短刀。
苏南樱慌忙拭泪,警惕却柔软:“你是谁?”
“过路人。”他答得冷淡,目光疏离,望向皇城。
风掠过桥面,中秋国宴上的鄙夷与白眼猝然翻涌——
“还质子,寄人篱下的杂种。”
“来了五载,烈风部使臣每岁来朝,都不曾理会”
“听说他苍狼部的舅舅,旬日前刚被郭大将军斩于军前,苍狼王还上表王上以示忠心,预与王军共同歼灭烈风部呢”
“什么?他母族是苍狼部,那不就是杂种吗?也配当质子,还列席国宴?”
他一整天都在鄙夷的视线里熬着。他便是烈风部二王子,焱尘。
皇城是囚笼,他是阶下囚。
焱尘收回神思,语气平淡:“不喜欢便不做,夜路危险,勿要久留。”没有多言,没有安慰,少年人之间,不过是短暂的驻足。
苏南樱一惊,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听到“不喜欢便不做”,竟是一个看不清面目的路人说的。说也奇怪,这天大的委屈竟全然卸下,她慢舒一口气,低声道谢,转身往家的方向慢慢踱去。
焱尘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心底漠然盘算。
他听见了“舞乐司”三字。
他环起双臂,将左拳虚抿在唇间,微眼思忖——
深宫最乱之处,亦是最易藏身、最易布子之处。
若能将这少女安插其中,于他而言,或是一步棋。
他令暗卫跟上,盯这少女是哪户人家。
未过多久,天被火光点亮。
“少主,前方民居失火,火势极大,正是那少女归家方向。”亲随慌忙示意。
焱尘眸色微沉。
苏南樱奔至巷口,望见冲天火光吞噬自家宅院,整个人骤然僵住。
下一秒,她如遭雷击,浑身颤抖。
她终于想起——
那壶被自己遗忘在火上的花果酒。
想起——
父亲下令锁了整个厨房。
是她。
是她的疏忽、任性,烧了全家。呼喊声振聋发聩,火势太大,无一人能入火场施救,也无一人能跑出。她除了自己慌乱的心跳声,便什么也听不见了。她不能原谅自己,害死她全家的,怎么会是她的爱呢...
渐渐地她连自己的心跳声也听不见了,巨大的罪责与崩溃瞬间将她碾碎,苏南樱眼前一黑,晕厥倒地。
跟来的焱尘两步上前将人抱起,带回自己质子的居所。
她高热不退,昏沉中反复呓语,声声破碎:
“爹……对不起……”
“酒……是我特意煮给你的……”
“娘你别丢下我……娘我不是故意的……你别走”
那一声声虚弱的“娘”,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焱尘心底最不堪的旧伤。他幼时顽皮打混,破坏了祭祀,亲娘为保他以命奉神。从此世间再无一人,唤他乳名,护他周全。
此刻听着少女梦中哭啼,往事如血潮翻涌。
焱尘指节骤然收紧,掌心瓷杯“咔嚓”一声,被生生捏碎。
瓷渣刺入皮肉,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亲随见状,连忙包扎。
苏南樱终于睁眼,挣扎坐起,满目空洞,痴痴地期待着床边座毯上的男人说些什么消息。
焱尘喉结一动,将情绪咽下,淡淡开口:
“你家”他心突然生疼了一下——“没了。”
她不哭,不闹,像一具没有魂的瓷娃娃。憔悴怜人。这倒是超出了焱尘的预设,他原以为这少女温婉乖淑,弱不经事,该是听了这话像他当年一般,肝肠寸断,撕心嚎啕。
“舞乐司,是你爹娘给你规划的路。”
“我打点送你去。你叫苏...”焱尘才意识尚不知她姓名。他看了眼亲随,亲随赶忙回禀“官府的苏家人丁册上未见有这般年龄的姑娘”。
苏南樱缓缓抬眼,眼底空茫一片,她认出是那夜里的少年,墨发松束,眉眼清俊,鼻梁高挺,唇线利落,一双眸子在烛光下亮得惊人,却冷得像寒潭,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敛与孤高。
他身上没有世家子弟的骄纵,也没有市井之人的烟火气,反倒像从很远的风沙里走来,满身都是不被接纳的孤寂。
他似乎不坏。
焱尘见她不言语,恐她不愿,又劝到“你父亲见得太多了,厨下十年功,不及殿前腰肢婉转,离御座越近,恩荣来的越容易...”
话没说完,苏南樱轻声说道“苏家人丁册上只载有我早夭的兄长,我叫苏南樱,我去舞乐司...报到...再不...再不逃了。”
最后一句,她暗自心底跟自己说“爹娘,你们放心吧,女儿定完成你们的遗愿。”
从此,她无家,无父,无母,无过去。
从此,她身如浮萍,落入深宫漩涡,只求一个爹娘想要的将来。
从此,成为他手中一枚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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