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昨晚几乎没怎么睡着,这里的风又冷又急,沙地又潮又闷,还有不知名的虫子叫了一晚上,闹得人无法安宁。好容易熬到朝阳升起,浑身骨头又酸又痛,像刚跑完马拉松一样。
“先去去找水,然后摘椰子、生火?”
我活动着僵硬的手脚,随意询问着龙俊赫的意见。他刚张开嘴,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气氛瞬间有些尴尬起来。我像是没看见他的难堪一样,若无其事地拍打衣服上的沙子。荒野求生主播诚不欺我,螃蟹和椰子真不顶肚。
过了好一会,他才忽略了刚刚的尴尬,条斯慢理地拍掉脸上的沙子,整理了一下衣服,像个领导一样缓缓点了点头。
我暗地里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他,自顾自向水源地和滩涂地走去,他不远不近地跟着。途中经过那片礁石滩,我指着礁石滩和滩涂地交界处的一个小山坡:“这里,可以,庇护所。”
他听懂了,目光认真打量周围,像是在评估。片刻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向我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接着,我们来到水源地。他看到水源时的反应和我当初一样,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跑过去,捧起水就喝,又就着溪水洗了把脸,漱了漱口。清冽的溪水洗去了他的几分狼狈,他抬起头时,脸上露出一个真心的、轻松的笑容。
见他终于有点活人样,我如同一个老母亲似的老怀甚慰,微笑着用瓶子装好今天要用的水。
回椰树林,真正的难题来了。我们急需填饱肚子,但低矮的椰子已经摘完,剩下的都挂在三四米高的树顶。椰子树杆光滑笔直,对男性来说,爬上去容易,但是下来就……就可能鸡飞蛋打了。权衡之下,摘椰子的重任交给我,而生火就只能依赖力量更强的他。
关于钻木取火,我和他只停留在理论层面,他的理论储备可能只有“钻木”两个字。我打发龙俊赫去海滩捡一些干燥的木板,自己则收集了干燥的椰棕纤维。椰棕是非常好的一级火绒。
接着我去树林边缘里找了些干草和一些干燥、笔直的、一指宽的硬木棍。
一切准备就绪,我用石头在木板上磨出一个浅浅的小凹槽,亲自向他师范了一下钻木。而他领悟力很好,看了一遍就能上手。于是,钻木取火的重任正式交给他。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我们一个耳刮子,从清晨到日上三竿,我们轮番尝试,手心都弄钻秃噜皮了,钻杆断了一根又一根,那块木板除了多了几个黑乎乎的钻洞,连个火星子都看不见。
但这在我意料之中。毕竟我们谁也没有学过这个,那些荒野求生的高手主播,也不是每次都能轻轻松松把火生起来的。实在不行,只能再想想其他办法。
只是,我没预料到,生火的失利竟然会让龙俊赫崩溃至此。我那巴掌如果再晚一点落在他脸上,谁都无法预料他后面会做出什么事情。
我心疼地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手腕,上面有一圈紫色的淤痕,足可见他当时有多用力。对待仇人也不过如此了。
想到这,我心里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只能恶狠狠地诅咒,希望他和他肮脏的人生一起葬身大海,不要再来祸害我。
我吐了口气,不想再回忆这些恼人的事。我顺着椰树林走到沙滩和树林的边界,眼前是盘根错节的陌生树木,地面铺满枯枝败叶,无数危险隐在暗处。我把裤腿塞进袜子里,又捡了一根木棍,开始探索这个地方。
我不深入,只沿着沙滩与树林的交接地带小心翼翼搜索。每走一步都要先用木棍探路,确保安全再统计可利用的资源。
很快,我发现了棕榈树。它可是百宝树,用处很多。它的树芯富含淀粉,可以当应急主食吃,树叶可以用来搭建庇护所,叶杆可以制作棕榈炭,而棕衣则是天然的布料,由粗纤维构成,可以编绳子、做衣服、做被子等等。我记下位置,打算带那个“劳动力”过来砍。他也就这点用处了。
继续往前,我在几颗大树间找到了真正想要的东西——藤蔓。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才能获救,得做好搭建庇护所的准备。搭建庇护所需要大量的绳子,藤蔓是目前最佳的天然绳子。
我用龙俊赫开椰子的石片刮擦藤蔓的根部,将它的表皮和内部的纤维隔断,然后用力一扯,整根藤蔓就被我扯了下来,我将上面的叶子撸掉,将它卷成一圈,挂在身上。
正要返回时,一棵倒塌的枯木吸引了我的注意。我在它旁边发现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竟是我家乡某知名品牌的蛋卷盒。
看到熟悉的物品,我眼眶忍不住红了。我小心拨开掩埋着它的枯叶,轻抚上面的中文,把它轻轻抱在怀里,想要通过它来拥抱我熟悉的故土。
这种心情很难言语,仿佛它漂洋过海来到这里是为了告诉我:不要放弃,会有人来找你。
它很结实,可以当锅,也可以打水,可以成为我在这里生存下去的一个底气。这更坚定了我要活下去的信念。
今天的收获颇丰,我不贪多,带着我的战利品沿着来时的脚印,小心翼翼往回走,打算带那个顶流再来一趟,把棕榈树砍回去吃。当然,前提是这个顶流哥不再发疯。
就在我刚走回熟悉的地方时,前方沙滩传来了龙俊赫变了调、充满惊骇的叫喊。他大声呼喊着我的名字,夹杂着许多韩语。
我本能地闪到一旁的野菠萝树后,心脏在猛烈撞击着胸膛。我没有贸然行动,先观察,再判断,后行动,这是应对突发事件的黄金法则。
透过叶隙,我看见他背对着我,旁边凌乱地散落着几个装满水的瓶子。他半跪在沙地上,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肩膀在剧烈颤抖,身体痉挛般蜷缩,正在痛苦地嘶吼。
这神态……像极了看守所里毒瘾发作的犯人,我们称这种反应为戒断反应。
这厮怕不是毒瘾发作了?
我紧握石头,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脑子里不断闪现关于他的传闻:因涉嫌吸毒而被媒体围追堵截,一夜之间跌落神坛。
我几乎下意识认定,他现在是戒断反应。毒瘾发作的人,是没有人性的,逼不得已的话,我只能正当防卫了。
但很快,我发现了一丝不对劲,潮水线附近,一截蓝白条纹的布料很刺眼。我细看,那是一具已经被泡得肿胀变形的躯体,正随着海浪的推送,无力地搁浅在沙滩上。
是他!那个比我们先落水的中年男子。
死亡,就这么**裸地摊开在我们面前。
原来,他不是毒瘾犯了,也不是戒断反应。他只是在哭、在恐惧、在崩溃。他压抑不住地嚎啕,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失态至极。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舞台上连落泪角度都被精心排练过的巨星,资本为他铸造的神像被一具尸体击碎,露出里面那个有七情六欲的血肉凡人。
或许,他终于意识到,这场海难不是节目组精心设计好的桥段,而是一场真实的、极惨烈的灾难。我们是这场灾难的幸存者,也是下落不明的失踪人员。
我手里攥着的石头早就松了,刚才关于“毒瘾”的怀疑,此刻显得特别可笑和卑劣。
他仍在不知所措地呼喊我的名字,声音支离破碎。我放下所有的戒备,跑过去轻轻抱住了他。
“没事了……没事了……”我把他护在怀里,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我们会活下来的……一定会的……”
龙俊赫用力地抱紧我的腰,埋在我怀里大声哭着这几天他的恐惧、迷惘、挫败和不适应。我轻声安慰着他的无助,放纵他精神崩塌后的发泄,而他颤抖着的身躯和滚烫的眼泪,灼烧着我的皮肤和这个沉默不语的海岛。
过了很久,他的哭泣渐停。这场痛哭让他的情绪得到宣泄,让他躁动不安的心平静了下来。他轻轻地推开我,低着头对我说了一声:“对不起。”
我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柔声说:“这不是你的错,我们都只是脆弱的人类。”
他缓缓抬起头,眼睛虽然红肿着,但眼神却清明了许多,不再有之前的审视、防备和傲慢。这双被镜头追逐的眼睛,凝聚了一点点明亮的星光。
“我们……”他看向不远处的尸体,努力组织着我能听懂的词汇,“我们要做点什么……”
“嗯。”我点点头,明白他的意思,他想要埋葬这位遇难者。
我站起身,也伸手将他拉起身。我平静地走向潮水线,不去看那张被海水泡变形的脸,蹲下迅速检查了一下尸体的衣物。
一本被海水泡过的护照,一枚被他攥在手里的怀表,是他在这个世界的所有东西了。他叫中村平次,是一名日本人。那枚怀表打开后,里面是一位女性的照片。
我将它们收好放在一旁的石头上,准备在获救后还给他的家人。
整个过程,龙俊赫都没有打扰我,安静站在一旁看着我动作。这具尸体已经巨人观,我们要尽量少触碰,因此我走回野菠萝树那把藤条抱过来。
我将藤条的一端绑在尸体的脚上,接着和龙俊赫一起将尸体拖上岸,拖到一个有稀疏植被、地势较高的地方,确保潮水不会淹到。
我们没有工具,用捡来的木板艰难地挖出一个一米左右深的浅坑,小心地将遗体拖入坑中,为他盖上厚厚的沙土,将他的人生凝聚成一座矮矮的小沙包。
在掩埋最后一把沙土时,龙俊赫双手合十,用韩语低声念了几句,然后闭上眼睛,无声地为这位陌生人祷告。
此时,夕阳已经将整个世界染红,我和他并肩站在小沙丘前凝视着绝美的夕阳海景,缓解着用力过度而颤抖的双手。
“小草。”他忽然开口,用生硬的中文叫我的名字。
我转头看向他,疲惫让我面无表情。
他指了指自己,一字一顿,无比认真地说:“龙,俊,赫。”
这个迟来的自我介绍,让我的内心有所触动,这场灾难好像撕碎了一个偶像,让我看见了一个人。
“很高兴认识你。”我笑了笑,说出了中国人最经典的搭话句式。
“这里,对不起……”他看着我手腕上的淤痕,满脸羞愧。
“没事。我也打了你。”我无所谓笑笑,他的脸上现在还挂着我的巴掌印,我不亏。
“你为什么不害怕?”龙俊赫问出自己的疑问,他的崩溃衬托得我的冷静不同寻常。
我顿了顿,认真思考了一下。怕吗?应该怕吧。但是,我在检察院工作了这么多年,还是在监所检察科,早已见惯世间的黑暗与龌龊。我每天都要见很多的犯罪嫌疑人,时不时还得去勘验现场陪法医验尸。那些尸体奇奇怪怪的,有死刑犯的,有病死的,甚至有非正常死亡的。我早就对尸体丧失了恐惧,有的只是敬畏。
我淡淡说:“我在检察院工作,习惯了。”
龙俊赫有些惊讶,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有困惑,有探究,还隐隐有些佩服。
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感慨了一下,今天这个逼,被我装到了。
“明天,我们一起想办法生火吧。”他的话头一转,揭过刚刚那个话题。
“好。”我重重点点头。生火,不再是某一个人的任务,而是一个团队的任务。
“我们去找我们的晚餐?”我指了指快要落山的太阳和棕榈树所在的方向,比划着砍伐的动作。
他瞬间明白我的意思。于是,我们赶在落日前,将树林里一颗较小的棕榈树砍了回来。把树皮剥掉后,我们得到一根手腕大小的树芯。树芯加上两颗椰子,就是我们全部的晚饭了。
棕榈树心不好吃,有股苦涩味,但是我们依然将它吃得干干净净,向这场生存挑战发出反击。
明天,我们一定要把火生起来。
后面几章锁了,还在修改,这几天会上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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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失落第三天——没有归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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