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暑假将近尾声，与十年前的那个夏日截然不同，二十四岁的夏天是空虚的，是缥缈的，是死寂冷淡的。
太阳是烫的，但洒在身上的光却是冷的。
感觉过得极慢，但又彷若白驹过隙，一眨眼就过去了。
算起来，还有个把星期李时就该出差回来了，自己也该走了。
去哪里呢？他也不知道，但一定不能留在这。
出差期间李时没少给楚鸣打电话发消息，自然也知道楚鸣回老家的事。
其实并非楚鸣自己坦白的，全靠苏语时和郗哲合伙出卖。
楚鸣盘腿坐在天台上，静静听李时做打算，回复往往惜字如金。
“出差回来我正好有几天短假，到时候直接去找你，算是度假了。”
楚鸣：“行，你来，我等着。”
李时失笑，说：“你这语气怎么像是在约架。”
楚鸣破罐子破摔：“也不是不行。”
李时不知道怎么回他，干脆转移话题，“听苏语时说你们明天要回学校看看？”
“嗯。”楚鸣简单回复。
“怎么感觉你今晚上心情不好？怎么了？他俩惹你生气了？到时候我回来了帮你揍他们。”
“有吗？我怎么不觉得？”
李时默了两秒，“算了，当我什么也没说，但有事一定要告诉老公知道吗？”
楚鸣嫌他啰嗦：“知道了老婆，你现在怎么这么唠叨。”
“没办法啊，毕竟是有家室的人了，不得防着点儿？万一哪天你对我不感兴趣了，丢下我一个人怎么办？”
“真是矫情。”
“你今天说话真的好绝情，还是更喜欢你半梦半醒的状态。”
楚鸣毫不留情，道：“那就滚。”
李时：“唉呀我开玩笑的嘛。”
楚鸣呵呵两声，心说真好笑。
“唉我好想你啊，你想我没？”
“不想。”楚鸣话与心违。
聊了不知多久，直到李时的闹钟响了，这次通话才算告一段落。
李时向来如此，从初中就养成的习惯，熬夜不可以超过十二点，对于楚鸣来说根本就是没有熬。
“好了赶紧睡觉去吧，记得盖床薄被子，别生病了。爱你宝贝儿！”
“嗯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屏幕熄灭，楚鸣整个人彻底暗下来，仿若微光零星坠入深渊，陷进无边的黑暗。
“乌咪，上面真的冷，过阵子我下来陪你们。”
他自言自顾，目光紧盯自己盘着的腿，似乎有东西在仰头看他。
楚鸣往上轻扬了扬嘴角，伸手要去抚摸那丰厚顺滑的皮毛，却只摸到夏末的晚风，顺着指尖的神经末稍扑灭了内心的火苗。
次日清晨，他卡着点来到指定地点，苏语时早早把车靠在路边等他。
遥遥望去，郗哲只手搭在车窗上，跟苏语时聊得正欢。
毋庸置疑，那个副驾只能郗哲坐，他自觉地拉开后座的门。
“哇你今天竟然起这么早，我以为你还在床上睡觉呢。”苏语时被震惊到。
楚鸣以前可是不到中午不起床的人，现在才九点多。
楚鸣边关上车门边说：“人总是会变的，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苏语时跟郗哲默默给他点了个赞，然后启动车子出发。
他坐下来还没一会儿就听到角落里发出的嘤嘤声，下意识循着声音望去，瞬间愣住。
只看小苏昤半跪在原车地板绒面上，位子上铺着本不知啥书，一边抹眼泪一边飞速行笔，泪珠落下打湿了纸张。
她哭得满面梨花，看上去可怜兮兮的，搞得楚鸣以为苏语时改行去当人贩子了。
“不是这是怎么回事啊？你哥打你了？”楚鸣说着，目光瞥了一眼后视镜。
前排风景格外不堪入目。苏语时“啊”地张开嘴，郗哲则把豆沙包喂到他嘴边，吃完了还要细心体验地帮忙擦嘴。
苏语时美滋滋道：“谢谢宝贝儿。”
楚鸣忍着没干呕，收回视线。
苏昤呜咽道：“补不完了，呜呜呜——”
楚鸣怜香惜玉地抚了抚她的头：“好了不哭了啊，这不还没到学校吗，加油！”
“呜呜呜呜呜，哥你开慢点儿啊。”苏昤带着哭腔喊道。
苏语时幸灾乐祸：“谁叫你一天跑出去玩？遭报应了吧。”
楚鸣想起当年自己赶作业的场景，轻啧一声，“苏语时你忙着去投胎啊，开慢点。”
苏语时敷衍地嗯嗯两声，降慢速度。
他们先是去五小给苏昤报名，然后才去三中。
车到学校门口后，小苏昤死活不肯下车，最终还是郗哲帮忙，夫妻二人协力把人强拉硬拽拖进了学校，够残忍。
缴费处排起长龙，他们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况且到三中还有一段车程。楚鸣索性在后座躺下，打算补个觉。
他并非今天起得早，反而是一夜没睡踏实，胸部隐隐作痛，似什么大事发生的前兆。
车外人来人往，一阵嘈杂。眼前渐渐迷离，让人有些分不清虚实。
他脑子控制不住地去回忆那年那些人那些事，以及这似曾相识的人声嘈杂。
……
因为他们这学期升初三，即将面临严峻的中考。按照三中历年来的优良传统，学校决定初三的提前两周开学。
短短的二十三天暑假将近尾声，死寂了一个假期的班级聊天群复活过来，恢复放假前的活跃，怨气戾气什么的不是一般的重，字里横行皆是炸学校的火药味。
独殇：啊啊啊，不活了，这暑假咋比周末过得还快。
哥是天下第一帅：假短不说，作业还多。
占心：这么快啊，姐头发还没染回来呢。
疯狂的兔子：莫慌莫慌，我还在浙江呢，谁懂高铁上赶作业的痛苦，好尴尬。
柇荟：为什么老黄布置那么多作业，这物理简直不是人写的，抄都抄不完。
喂七只羊：完了完了，我打开书包一看，发现作业在学校没带回家的，这可咋整啊，呜呜~
曤曤：那很有生活了。
无名之辈：死人学校！凭什么初三就得提前开学？！
雾：在学校就会好好学习吗？不可能滴，提前开学毫无意义。
……
楚鸣从头到尾翻个遍，忍不住笑出声。
“不是鸣哥你在笑啥呢？明天就要开学了！能不能有点警惕感进入备战状态？！”
苏语时抄得手酸，抄完一页后甩了甩手，然后又匆匆忙忙去抄下一页。
郗哲的手只一味地发力，抬头瞅了眼正翻看微信的楚鸣，“鸣哥你是不是都补完了，我看你一点也不慌啊？”
楚鸣头也不抬道：“差不多吧，就数学半本、物理半本，补得完，还早不慌。”
“这还叫差不多，这明明差很多好嘛。”苏语时表示你对“差不多”这词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郗哲问：“难道你叫了代写？”
楚鸣嗤笑一声：“我像是会去花那种冤枉钱的人吗？放心，大不了今晚上不睡了，我明天一定补得完。”
苏语时跟郗哲对视几秒，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后继续埋头苦干。
楚鸣不仅有“数学瞌睡症”，同时患有懒癌和拖延症。
明明说晚上补作业，结果打了一夜的游戏，作业静静躺在桌上，一个字也没动。
差不多七点的时候，群里再次沸腾。
potato：我终于终于补完作业了！
未栀数：来人，拉出去斩了。
落雨天：没人，我也补完啦。（嬉皮笑脸）
夜语时时：不会还有人没补完作业吧。
阿zhe：最后一个字。
……
楚鸣大惊失色，连忙爬起来，心说这么快就开学了！
他随便找了支笔就开启狂补模式，字张扬得飞上天去，龙飞凤舞，简直不可目睹。
手机因为打了一夜游戏电量耗尽，不得不插着电超负荷工作。
快对也是尽职尽责，一点不拖泥带水，迅速呈现出对应答案。
三个多小时，一共牺牲了两支中性笔芯，战况异常惨烈。
虽然不知道写了个啥，但好歹是把空都填满了，就物理还差个三四页。
楚鸣停下笔，顿时感到一阵酸痛，因为拿笔拿久了的缘故，食指有些变形发红。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手机跳转页面，是郗哲打来的电话。
楚鸣用左手一滑接通。
“鸣哥你在哪呢？不是说好我们一起坐小叔的车去学校吗？”
“这才几点啊？”
“现在已经十一点多了，下午两点上课。”
“这不是还早吗？”
“你忘记老傅说的了，我们班要提前到教室。而且今天堵车。”
“啊啊啊啊啊，怎么这么多破事！”
“所以你在哪呢？”
“在家，你稍微等等，我马上就来。”
挂了电话后，楚鸣一个劲儿地把书全部塞进书包里，随后去浴室火急火燎地洗漱一番，头发梳顺了胡乱绑在脑后，最后从衣柜了翻出套蓝白校服换上。
包往肩上一甩就不管不顾地出门了。
此时此刻，郗寂车里。
苏语时和郗哲并排坐在后面，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还得是你，要是没提前催他，他不知道要磨磨蹭蹭多久。”
“唉，我猜他一晚上没睡，听他刚刚说话的声音都听得出来。”
“其实我挺佩服他的。”
“一样，他每次都能用最少的时间把这么多作业全部补完。”
聊着聊着，车里夹杂进来两人之外的声音。
郗寂：“啊不是谁，今天不是开学嘛，我送我小侄子和他同学去学校；嗯没骗你，没有小姑娘，都是小伙子；好的宝宝，我送完他们就去找你啊。”
苏语时和郗哲对视一眼，心底不由得催促楚鸣快点。
到了教室后，写完作业的皆大欢喜，这里围一坨那里围一坨，述说着自己的精彩暑假。
没写完作业的欲哭无泪，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垂死挣扎。
楚鸣眼里布了两条醒目的血丝，整个人跟被吸光了阳气一般。
他既不补作业，也没跟他们畅谈假期，而是书包往边上一挂，趴着桌上开始补觉。
周遭很吵，苏语时的声音格外有穿透力，楚鸣睡得并不踏实，但起码缓解了下，眼睛没起初那么难受了。
教室渐渐安静下来，楚鸣不知道被谁拍了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抬头一看便是老傅严肃地盯着自己的骇人目光，楚鸣一个激灵坐得笔直。
老傅是他们班主任，在学校也算是诧叱风云的人物，让人影响最深的就是他那剪成三角形的刘海，还常常夸耀那是他自己设计的。
“有些同学到现在还没有警惕感！你们一个二个的，暑假手机玩通宵别以为我不晓得，看你们那个精神面貌就看得出来。我给你们今天一天的时间调节，明天全部给我投入状态。
“各科课代表把暑假作业收起来，交到相应的科任老师处。劳动委员和劳动副班长安排一下劳动卫生。
“还有学习委员喊几个人去图书室抱书，等哈两点钟要上课。哦对了，记得每科都要多数一本。”
交代完后，老傅便回办公室去了，教室里瞬间炸成一锅粥。
“哎刚刚门口那个就是新来的转校生？”
“应该是了，听说是从外省转来的。”
“啊？初三了转来这？”
“好像是户籍是这边的，回来考试。”
“那岂不是又多了一个竞争对手？”
“不是你慌啥？他又不一定成绩好。”
“他能来我们班，成绩能差到哪去？”
“也是，那岂不完了！”
……
他们说的转校生是楚鸣睡觉时出现在教室门口的，老傅进来后叫那人去办公室等他，所以楚鸣并不知道他们说的是谁。
他半张脸埋在臂弯里睡觉，半点不在乎谁会抢了他的排名。
学委扣了扣他的桌子，喊他一起去搬书。
楚鸣敷衍地应了声，慢吞吞地从位子上站起来。
还没迈开步，他又被组长逮住。
“鸣哥，交一下物理作业。”
楚鸣这才想起自己物理还差几页，差哪不好偏偏差最后，老黄前后一翻就漏陷了。
学委已经走到了门口，发现楚鸣还没出来，以为他要偷懒就又催了一遍。
“鸣哥你快点啊，这次不准偷懒了。”
楚鸣朝学委点了点头，又看了眼没写完的物理，甚是烦躁。
灵机一动，几下把最后几页给撕了，撕下来的废纸被他揉成一团，随手就扔进了垃圾桶。
一番操作下来，把小组长看得一愣一愣的，等他反应过来，楚鸣已经去追搬书大队了。
温曤低头看了看手里打算借给楚鸣抄的作业，显然是没必要了。
他默默拿过摊在楚鸣桌上的物理作业，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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