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氏总部四十九层的空间里从无晨昏概念,全光谱灯昼夜恒定地亮着,像一双永远睁着的、无眠的监视眼。林殊被唤醒的瞬间,右手虎口的灼痛率先炸开——那道月牙疤突突地跳着,像一颗嵌进皮肉里的活心脏,正疯狂预警着即将降临的危险。
他坐起身,囚室的自动门滑开,进来的不是沈确,而是一个女人。
她穿一身剪裁利落的白大褂,短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张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的脸。眉眼很淡,淡得像被水洗过一遍的素描,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手里推着一个不锈钢器械车,轮子碾过光洁地面的声音尖锐而规律,一下下敲在人耳膜上,像某种刑具启动前的倒计时。
“岑寂。”女人自报家门,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没有温度,“蒋氏生命科技中心主管。从今天起,你的身体数据由我接管。”
林殊纹丝不动。他脊背抵着床头,目光如刀扫过器械车上的物件:采血管、冷光源扫描仪、一支盛着淡蓝色液体的注射器,还有一副泛着冷光的束缚带。
“沈确呢?”林殊问,嗓音沙哑。
“沈顾问负责‘评估’,我负责‘维护’。”岑寂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可以把我理解为——蒋氏的兽医。专门确保‘牲畜’在屠宰前保持最佳肉质。”
她伸出手,手指冰凉,带着消毒水的气味,直接扣向林殊的手腕。
林殊手腕猛地一翻,抽回了手。
岑寂的动作顿了两秒,然后她没有任何废话,左手按铃。两名穿黑色制服的安保推门而入,一左一右按住林殊的肩膀,将他死死压回床垫。
“挣扎会加速毛细血管破裂,”岑寂戴上橡胶手套,声音平稳得像在读一份说明书,“导致血样浑浊,影响数据精度。建议你配合,否则我会使用镇静剂。那种药物对肝脏有额外负担,而你现在的肝脏,已经相当于四十五岁酗酒者的水平。”
她钳住林殊的右手,虎口处的月牙疤在冷光灯下无所遁形。岑寂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从金属托盘里取出一支采血针,细锐的针头在冷光下泛着森冷的幽蓝。
“你的血温,”她一边将针头刺入林殊的肘静脉,一边陈述,“昨夜降到了三十三点八度。肝脏衰老速度是常人的三点二倍。右眼视网膜出现不明色素沉积,暗光视力增强的同时,明光视力在衰退。”
暗褐色的血液顺着导管缓缓流入采血管,林殊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体温正随着血液的流逝一点点往下坠。他盯着岑寂的眼睛,忽然笑了:“你说话比沈确还让人恶心。至少他还会假装礼貌。”
“礼貌是效率的敌人。”岑寂拔出针头,将血样贴上标签,“沈确喜欢‘玩’,我不喜欢。对我而言,你只是一个即将过期的容器。我的任务是确保你在过期前,完成蒋总的提取需求。”
她收起采血管,拿起那支淡蓝色注射器。
“这是什么?”林殊盯着那支针。
“稳定剂。延缓你体内‘那东西’的吞噬速度。”岑寂将针头对准林殊的颈侧,“但副作用是抑制多巴胺分泌,你会感到……更绝望。对蒋总而言,绝望的你更容易‘自愿’配合。”
林殊瞳孔骤缩。
就在针头即将刺入皮肤的瞬间,囚室的门再次滑开。
“够了。”
蒋志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低沉,没有任何起伏。
岑寂的手停在半空。她转头,看向蒋志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颔首:“蒋总。样本激素波动异常,建议注射。”
“今天不需要。”蒋志烨迈步走进来,黑色西装裹着他,像一道悄无声息压过来的阴影。他看了眼被安保按在床上的林殊,目光在他渗血的肘弯扫了一眼,“出去。”
岑寂收起注射器,推起器械车。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蒋总,样本的衰减曲线在加速。按这个速度,他撑不过二十天。建议考虑B方案。”
门合拢,囚室里只剩下蒋志烨和林殊。
安保松开林殊,退了出去。林殊慢慢撑着身体坐起身,猛地扯过床单按住肘弯渗血的针孔,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刮在蒋志烨脸上。
“二十天,”林殊冷笑,“比八个月缩水了不少。蒋总,你的‘兽医’似乎对你的‘成本核算’不太满意。”
蒋志烨没有回应他的嘲讽。他走到画案前,将一幅卷轴放在桌上:“修。今天修两幅。”
林殊没有动。
他盯着蒋志烨的背影,目光落在他的左胸——那个在停车场里、蒋志烨无意识地按过的位置。那里有什么?心脏?旧伤?还是……“心锁”?
林殊放下床单,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向蒋志烨。他走得很慢,像某种危险的猫科动物在接近猎物。他的血温一寸寸往下沉,唯有虎口的疤在灼烧般发烫,两种极端的感觉在骨血里撕扯,催生出一种近乎自毁的亢奋。
他踱到蒋志烨身侧,刻意贴得极近,指尖探向画案上的狼毫笔。
指尖“无意”地擦过蒋志烨的手背。
蒋志烨没有躲。
但林殊感觉到了——那一瞬间,蒋志烨的皮肤温度比他想象的更高,像一块内部正在燃烧的冷玉。而更诡异的是,当两人的皮肤相触的刹那,林殊的右眼突然刺痛,视野里闪过一片雪花般的噪点。
他“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嵌在骨髓里的感知。
他看见漫天风雪里,一座破败的山庙立在荒坡上,一个青衫人背对着他,右手紧握着一柄寒铁匕首。然后画面碎裂,变成蒋志烨的视角:蒋志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而胸腔里某个空洞的地方,传来尖锐的、像警报般的共鸣。
林殊猛地缩回手,后退半步,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蒋志烨也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可以被称为“裂痕”的东西。不是情感,是某种系统深处的报错信号。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林殊,眉头以几乎不可察觉的幅度皱了一下。
“你……”蒋志烨开口,声音比往常低了一度,“刚才,你看见了什么?”
林殊死死按住狂跳的心脏,扯出一个带着几分刻意的挑衅笑。他再次上前,这一次更加大胆,直接伸手按在了蒋志烨的左胸——心脏的位置。
掌心下,他感受到了。
蒋志烨没有心跳。
或者说,那心跳的频率极低,每分钟不足四十次,且节律异常,像一台老化了的、勉强运转的机器。但在那冰冷的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共振”——和林殊虎口处的疤同一个频率,像两块被强行分开的磁铁,在靠近时发出痛苦的尖叫。
“原来在这里,”林殊仰头看他,眼底烧着暗火,嘴角却弯着,“蒋总的心跳……好快啊。是怕我,还是想要我?”
蒋志烨的眼神瞬间淬上了冷意,危险感像毒蛇的信子般猛地窜了出来。
他扣住林殊的手腕,动作快得像捕猎的蛇。下一秒,林殊被狠狠按在画案上,后腰撞上坚硬的紫檀木边缘,尖锐的痛感顺着后腰窜上来,疼得他眼前骤然发黑。蒋志烨的身体压下来,将他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一只手掐住他的后颈,强迫他的脸侧贴在冰冷的画案表面。
“你的血温在下降,”蒋志烨的声音贴着他耳后响起,像某种冰冷的金属摩擦,“说明你在恐惧。恐惧会加速‘那东西’的吞噬。松手。”
林殊攥得更紧了些。
他反而用另一只手撑住画案,试图撑起身体,后背直接撞进蒋志烨的怀里。两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零,呼吸交错,体温相贴。林殊能感觉到蒋志烨的胸膛坚硬如铁,没有温度,没有心跳的起伏,只有一种死寂的压迫感。
“你每晚看着我,”林殊喘着气,声音却带着毒刺,“是不是在想怎么把我拆开?来啊,我现在就让你拆。你不是很会计算吗?算算看,把我按在这里,你的‘效率’能提高多少?”
蒋志烨掐着他后颈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冷白。
林殊的后颈被掐得生疼,可他笑得更加挑衅。他清楚自己是在玩火——不,是主动把自己扔进烧得通红的熔炉里。但他需要确认一件事:蒋志烨的“系统报错”,到底能错到什么地步?
“你体内有我的东西,”蒋志烨低声说,像某种宣判,“我只是在取回属于我的财产。你的挑衅,对结果没有任何影响。”
“财产?”林殊猛地挣扎,后脑勺直接撞向蒋志烨的下巴。蒋志烨没有躲,硬受了这一撞,面不改色——他没有痛觉。但林殊的挣扎让两人的身体更加紧密地摩擦,在那一瞬间,共鸣再次爆发。
林殊“看见”了更多——
雪夜。破庙。台阶。
穿青衫的人(静持)跪在雪地里,双手按在一个年轻人的胸口。年轻人是林殊自己,昏迷着,脸色惨白。静持的手在发光,白光从林殊的胸腔被强行抽离,化作一缕细丝,被静持吞入自己口中。
然后画面碎裂,变成蒋志烨的视角:他站在一面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抬手按在左胸,嘴唇开合,说的是——
“对不起。”
林殊浑身一震。
蒋志烨也同时僵住。他掐着林殊后颈的手松了一瞬,又猛地收紧,像某种本能的抗拒。
“你……”蒋志烨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裂缝,像精密仪器被强行撬开了一道口子,“你刚才,到底看见了什么?”
林殊粗重地喘着气,额头死死抵在冰凉的面案上,心脏像被重锤擂击般狂跳不止。他看见了——蒋志烨的记忆碎片,或者说,是蒋志烨前身“静持”的记忆。那个“对不起”是什么意思?是忏悔?还是……分魄时的痛苦?
他舔了舔干裂得起皮的嘴唇,声音沙哑却淬着胜利的锋芒:“我看见……你哭了。”
这是谎言。但他需要试探。
蒋志烨的身体彻底僵住。
他猛地松开林殊,踉跄着后退两步,指尖还残留着灼痛感,像被滚烫的烙铁狠狠烫过。他的表情恢复了那种非人的冰冷,但林殊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和停车场里一样。
“今晚加修一幅。”蒋志烨转身走向门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没有任何情感波动,“不修,就饿着。”
门在他身后重重合拢,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房间里荡开,像一记重锤敲在空气里。
林殊慢慢从画案上滑下来,坐在地上,后背的瘀青火辣辣地疼,后颈被掐出的指痕像烙印。可他却在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他缓缓摸向右手虎口的那道疤,那疤烫得惊人,像是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烧红的炭,灼得他指尖发麻。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眼底的光亮得骇人,“你没有情丝,可你有记忆。那些记忆被锁在左胸里,锁在那块‘魄’的共鸣里。蒋志烨,你的‘心锁’……是愧疚。”
他找到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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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室里,沈确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林殊按在蒋志烨左胸的那只手,蒋志烨僵硬的背影。
他拿起加密手机,给周牧野发了一条信息:
“样本与宿主出现记忆共振。蒋志烨的‘防御’在松动。B方案需提前至十五天内。”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另外,林殊知道了‘心锁’的位置。他比我想象的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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