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野踏入蒋氏总部大堂时,手里拎着一幅裹着黑色绒布的画,绒布边缘垂落的纹路里,隐约透出一丝诡异的墨色。
那幅画被厚重的黑绸严严实实地裹着,两个身着笔挺黑西装的保镖脚步沉缓地抬着它,宽大的画框几乎占满了电梯的半壁空间。周牧野走在前面,一身深灰色三件套,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弯着,像两个盛满毒酒的酒窝。
他与蒋志烨不同。蒋志烨的冷是“非人”的、真空般的冷;周牧野的冷是“人”的、带着血腥味的温吞。他笑着,可那笑意从不抵达眼底。
“蒋总,”周牧野在大堂中央站定,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回音壁将每个字都敲得清脆,“盛辉集团的一点心意。一幅清初的《血衣僧图》,据说……画的是令尊前身的故事。”
蒋志烨从电梯里走出来。
他今日身着一件纯黑高领毛衣,外罩一件压着冷光的深色大衣,愈发衬得脖颈白得近乎透明。他淡淡扫了周牧野一眼,目光在那幅黑绸裹着的画上只停了一秒,便漠然移开,仿佛只是掠过了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盛辉最近很闲。”蒋志烨开口,不是问候,是陈述。
“闲到有余力关心蒋氏的‘家务事’。”周牧野推了推眼镜,笑容加深,“听说蒋总最近养了一位‘贵客’,抱残斋的首席修复师,血温比常人低三度,还能看见画里的‘东西’。我好奇,特意来见识见识。”
他故意咬重了“东西”两个字。
蒋志烨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稳步走到周牧野面前,二人身高相仿,周身的气场却一个冷如寒潭,一个温吞藏锋,截然相反。一个像冰封的深渊,一个像沸腾的沼泽。
“蒋氏的人,”蒋志烨一字一顿,“不外借。”
“人?”周牧野轻笑出声,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蒋总说的是‘人’,还是‘药引’?我听说,七年前惊蛰夜,静持大师在破庙分魄,把一魄塞进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体里。现在那魄养熟了,蒋总想收回来。这算‘人’,还是算‘庄稼’?”
大堂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蒋志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站在他身后的两名助理同时后退了半步。他们感觉到了——某种无形的、几乎要凝结成实体的压迫感从蒋志烨身上扩散开来。那不是愤怒,愤怒太“人”了;那是一种更原始的、像机器过载前发出的尖锐高频嗡鸣,直刺人心。
“周总对玄门的事,”蒋志烨缓缓开口,“很感兴趣。”
“我对蒋总的事,都感兴趣。”周牧野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尤其是……蒋总现在这副模样。没有情丝,没有痛觉,连‘静持’这个名字都不记得了,对吧?你只是个被掏空了的壳子,靠着别人的魄勉强维持人形。多可怜。”
他抬起手,像是要拍蒋志烨的肩膀。
蒋志烨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左手如淬火铁钳般死死扣住周牧野的手腕,骨节崩出的力道瞬间让周牧野的笑容僵在脸上,连呼吸都滞了半拍。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周牧野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
“盛辉的手,”蒋志烨的声音贴着他耳边响起,像某种冰冷的金属摩擦,“伸得太长。”
周牧野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嘴角却扯出一抹僵硬的笑:“蒋总……这是护食?一条会咬人的狗,养久了……也会疼惜几分吧?”
“他不是狗。”蒋志烨松开手,周牧野踉跄半步,被保镖扶住。蒋志烨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他是蒋氏的财产。碰一下,代价你付不起。”
就在这时,电梯门再次打开。
林殊被两名安保带了出来。
是沈确安排的。他在监控里看到周牧野到来,故意让人把林殊带到大堂——他需要一场冲突,需要蒋志烨在林殊面前暴露更多的“异常”。
林殊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囚衣,手腕上还有岑寂抽血留下的瘀青。他走出电梯,第一眼就看见了周牧野,第二眼看见了蒋志烨——以及两人之间那幅黑绸裹着的巨画。
周牧野的目光落在林殊身上,像蛇信子舔过皮肤。
“林修复师,”周牧野推开保镖,径直走向林殊,脸上的笑容真诚得近乎虚伪,“抱残斋的故人,想你了。”
他伸出手,像是要握林殊的手,又像是要摸他的脸。
林殊没有躲。
他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脑子里闪过谢无咎的指示——“入虎穴,取虎心。让蒋志烨‘动心’,然后杀了他。”
这是一个机会。
林殊故意向前一步,让自己的肩膀几乎贴上周牧野的掌心。他抬起眼,看向蒋志烨,嘴角勾起一个挑衅的弧度:“蒋总,你的客人……似乎比你懂礼貌。”
蒋志烨的眼神骤然变了。
那不是计算,不是评估,是某种被触发了的、原始的防御机制。在周牧野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林殊肩膀的瞬间,蒋志烨的身影如鬼魅般闪至林殊身侧,一把扣住周牧野的手腕,反手将他甩开。然后,他拽住林殊的手臂,猛地将他拉到自己身后。
动作粗暴得近乎野蛮,半分温柔也无。林殊的手臂被拽得钻心地疼,骨头像是要被拧断一般。
“看清楚,”蒋志烨对周牧野说,声音低沉得可怕,“这是蒋氏的财产。他的命、他的血、他体内的‘东西’,都属于蒋氏。你碰他一下,盛辉明天就会少三个董事。”
林殊在蒋志烨身后挣扎,故意抬高了声音:“蒋志烨,你抓着我的手,是怕我跟他走?你关了我七天,除了抽血就是修画,现在连别人碰我一下都不行?你到底是想要我的魄,还是想要我这个人?”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精准地扎进了蒋志烨逻辑系统最隐秘的缝隙里。
蒋志烨猛地转身。
他猛地掐住林殊的下巴,指节用力得泛白,强迫他抬头,两人鼻尖相抵,几乎贴面。蒋志烨的眼睛里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此刻翻涌着某种林殊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爱,不是恨,是某种被强行唤醒的、名为“占有”的野兽。
“我想要什么,”蒋志烨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冰层下挤出来的,“不需要向你解释。你只需要知道,在你体内的‘那东西’被完整提取之前,你生是蒋氏的人,死是蒋氏的鬼。想跟他走?”
他指节骤然收紧,林殊的下巴被掐得泛起青白,疼得从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
“除非我死了。”蒋志烨说。
林殊却笑了。
他猛地抬膝,狠狠撞向蒋志烨的腹部。这一击用尽了全身力气,膝盖骨撞上坚硬如铁的腹肌,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蒋志烨没有躲,没有痛觉让他对物理攻击毫无反应,但冲击力让他的身体微微前倾。
林殊趁机挣脱他的钳制,后退两步,靠在电梯门上,喘着气,眼神却亮得骇人。
“你果然不是人,”林殊揉着下巴,声音沙哑,“连疼都不会叫。蒋志烨,你连畜生都不如。畜生被打了还会嚎,你连嚎都不会。”
大堂里死寂一片,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住了。
周牧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他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袖口,忽然开口:“静持,你当年分出去的不止一魄,还有‘良心’。现在想拿回来,晚了。”
他挥挥手,保镖将那幅黑绸裹着的画放在地上。
“画我留下了,”周牧野转身走向大门,头也不回,“林修复师,这画里封着七年前的一部分真相。蒋总不敢让你看,你敢不敢自己修?”
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发出一声震得人耳膜发颤的巨响。
蒋志烨没有看那幅画。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林殊,胸膛起伏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些——那是他体内“系统”过载的唯一外在表现。他朝林殊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林殊的神经上。
林殊没有退。
他靠在电梯门上,仰着头,像一只引颈就戮的鹤,又像一只随时准备扑上去咬断猎人喉咙的狼。
蒋志烨走到他面前,没有掐他,没有扣他。他做了一个让林殊意想不到的动作——他伸手,按下了电梯按钮。
电梯门在林殊身后打开。
蒋志烨一把将林殊推进电梯,自己也跨进去,在门合拢的瞬间,将林殊按在电梯内壁上。
这是两人之间最激烈的一次肢体接触。
蒋志烨的整个身体压上来,膝盖顶进林殊双腿之间,一只手掐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按在他耳侧的金属壁上。电梯在上升,失重感让林殊的胃里一阵翻涌,可更强烈的压迫感来自眼前这个人。
蒋志烨的呼吸喷在他脸上,没有温度,没有一丝活人气味,像冰冷机械排出的废气。
“你想激怒我,”蒋志烨低声说,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让我‘动心’,然后杀我。这是谢无咎教你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林殊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想到蒋志烨竟一眼看穿。但他只愣了半秒就镇定下来,扯出一抹带着挑衅的笑:“你怕了。”
“我怕的是你的效率太低。”蒋志烨的声音贴着他的唇,像某种冰冷的誓言,“一个月,已经过去七天。你还有二十三天。二十三天后,如果你还没让我‘动心’到足以降低防御,我会启动B方案。强制提取。你会死。”
“那就来啊,”林殊仰头,两人的嘴唇近在咫尺,呼吸交错,“你现在就杀了我。来啊,蒋志烨,你动手啊。”
他在孤注一掷地赌。
赌蒋志烨不会现在杀他——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成本。但更重要的是,他在赌那个“系统报错”。
蒋志烨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黑眸里翻涌着难辨的情绪,看了很久很久。
电梯在四十九层停下,门滑开。蒋志烨却没有松开他。他忽然低头,在林殊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某种古老的咒语:
“你看到的记忆碎片……告诉我那是什么。”
林殊一怔。
蒋志烨在问?这个没有情感、没有痛觉、只会计算的人,在“问”他?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些记忆碎片对蒋志烨而言,也是未知的?也是困扰?
林殊回过神,冷笑:“你求我啊。”
蒋志烨的手指骤然收紧,林殊的后颈被掐得钻心的疼,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却死死咬住下唇,连一丝痛哼都逼回了喉咙里。
两人就这么僵着,空气凝固了足足五秒。
然后蒋志烨松开了手。
他猛地后退一步,指尖狠狠抚平大衣上被林殊撞皱的褶皱,脸上的温度瞬间褪尽,重新覆上那层近乎非人的冰冷。他走出电梯,丢下一句:
“明天开始,你睡在我隔壁。二十四小时监控。岑寂会住在你房间,确保你不会在睡梦中死掉。”
林殊后背抵着冰凉的电梯壁,浑身力气像是被抽干,顺着壁面慢慢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他看着蒋志烨消失在走廊尽头,右手虎口的疤烫得钻心,后颈的指痕火辣辣地疼,下巴被掐出的瘀青正在泛紫。
可他却在笑。
林殊从地上爬起来,走出电梯,走向那间被“升级”为蒋志烨隔壁的囚室。
走廊尽头,沈确从阴影里走出,看着林殊的背影,又看了看蒋志烨消失的方向,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周总,”他对着话筒说,声音像毒蛇吐信,“鱼咬钩了。蒋志烨的‘占有欲’被激活了。下一步,该你加料了。”
“另外,”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阴鸷的弧度,“告诉谢无咎,那幅《血衣僧图》里的‘守棺人秘法’,我会在蒋志烨‘动心’到峰值时,亲手取出来。”
电话挂断。
四十九层的全光谱灯依旧亮得刺眼,惨白的光铺洒下来,照得每一个角落都无处遁形,连一丝阴影都没有。可在这片人造的白昼里,三个人——蒋志烨、林殊、沈确——各自站在不同的黑暗里,握着各自的刀,等着对方先露出咽喉。
林殊推开新囚室的门。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画案,和一面巨大的单向玻璃。玻璃后面,是蒋志烨的书房。
他平躺在床上,目光死死钉在那面玻璃上,清晰地感知着玻璃背后那道如实质般的视线。
他抬起右手,将虎口处的月牙疤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像一枚烙印,像一封战书。
“二十三天,”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蒋志烨,我会让你‘动心’的。然后,我会亲手把你那颗不会跳的心脏,挖出来。”
玻璃后面,蒋志烨站在阴影里,右手按在左胸。
那里,没有丝毫活物的搏动。
可某种共振,正隔着一层玻璃,在两人之间无声地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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