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尼斯不会知道,最初的安卡温和善良、真诚礼貌,不仅鄙视在背后推人下去这种行为,还会第一时间充满同情心地去扶起他。
“你之前不是这样的性格。”
“什么之前?醒来发现自己被送人流浪千年之前?”
安卡听出格兰并无责备之意。
“你之前也不是这样的性格。”
它临走前说。
“你倒不如变回去。这样在我提之前,那颗蓝石就不会妥帖的挂在你脖子上,而是会掺在因果的骨灰里。”
它帮助他成神,是想超越庸常,拥有更广阔的视野,看到前所未有的风景。
他给了它永恒的容器,唤醒它,送它到死神手里,然而它虽然想要那些,它还想要有他见证。却也是勉强。
因果离开、去往下一个轮回后,他还会在那个世界独自待上个千年万年。能常伴他身边的唯有孤独。
安卡都明白。可是它恨他这样,还觉得他要神堕是糟蹋它的心血。
它察觉自己这种心理,似乎是出于将他视为自己的造物。
而事实上正相反。
在他还是人的时候,他就做了造物主一样的事;把它从衰老的黑狗身躯中拽起来,给它超出一般人类的智慧,造出了它的灵魂,引导它独立面对人世。
正因如此,它无比珍惜爱重自己的灵魂,到了求全责备的程度。倾尽全力铺路助他成神,也存着让他永恒保存自己灵魂的心思。
看他和因果重逢,它意识到,自己不该,也没法干涉他。这个想法让它感到压力和焦虑,甚至绝望。
如今心理上仍依赖他的自己,是反常也是糟蹋了他的心血。
它的灵魂出了问题。
回英国的航班最近也要几小时后,肯尼斯一秒都待不下去,提前去了机场。
由于不清楚肯尼斯就此退出,迪卢木多会被如何处置,格兰打算跟索拉乌谈谈。索拉乌也正有此意。
为防备敌人突袭,迪卢木多灵体化守在楼层入口。
“超凡才能带给他的是高傲和耐心缺失,高贵家世和天资让他极少受挫。如果触犯他魔术师尊严、让他损失惨重,说不定他会斗志昂扬地反扑,这样丢丑就只会让他丧气想逃。”
索拉乌立在阔朗的落地窗前,拎着红酒杯,杯中的酒已然见底。
“知道第一道令咒用在哪吗?”
东西不多,早已打包妥当堆在门口。
“我让迪卢木多告诉我你们的事。他说得好像对那段历史一知半解一样。肯尼斯回来我才知道如果不是令咒,他可能一个字都不会说。不是很奇怪吗?”
索拉乌将宝石红的酒举至自己同色的发边晃了晃,召门口的格兰过来。
“传说中你半逼半诱引他叛逃,我以为他对你有怨,心中很是存了一番希望……直到看见他与你重逢时的样子。”她嘴角含着自嘲的笑意。“接着我还看到了他的记忆。”
契约使然,御主可以通过梦的形式连上从者的记忆。
“他死前最想见的是你。”她斜着眼睛看着格兰走近。“那时你在哪?为什么不跟他回国?”
格兰来到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的窗前,夜幕下的钢铁丛林闪烁着密集的灯光,呈现出反自然的美感。
“我在找提尔纳诺的路上。”
“你明知他会一去不复返,为什么不阻止他?”
“我阻止了。”
“不要去。你只说了一遍。”
“对要去的人,说一遍和一千遍是一样的。”格兰耸肩。“何况他若是死在我身边,那么最大的遗憾就会变成没有应芬恩的召令,回去尽忠了。”
索拉乌想了下,发现真就是这么回事,不禁嗤笑一声:“多么好的人,骨子里都贱。”
“我倒觉得是种还算合理的贪心。”
索拉乌将残酒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问他要不要,他摇头。
“其实我对你非常的不明白。”
酒精让她情绪松快,她目光不带恶意地打量着他。
“爱的人走上绝路,怎能不为所动?肯定是因为你自私,你不怜悯他,吝啬付出实质的感情和行动。”
索拉乌说着,含了一大口酒缓缓咽下去。眼睛盯着他,似乎期待他的反驳。而格兰不置一词,她有些泄气。
“后来我突然发觉,自己对你的这种批判和指责有些熟悉。我想起看过的一部电影。与男主角感情甚笃的女主角,在男主急病去世后,重新开始生活。里面有段情节是她自杀未遂,我无比希望电影就在她自杀那一幕结束。
“现在我知道了,爱对方如同爱自己,对方死去就像自己被劈去了一半,那固然是爱,无与伦比的深爱,但似乎不是健全的爱。多少有点病态。
“给予索取和占有欲、嫉妒心等等,我想象不出没有这些的爱是什么样的。所以就像厌恶没有同情心的人类一样,我厌恶你爱迪卢木多的方式。”
她挪开的眼睛无焦点地望着前方。
“没有偏好的理性,却没有逻辑,类似露珠落到额头正中时的那一点灵犀,太形而上,太接近神灵了……为什么我不能接受这样的爱?”
玻璃映出她的倒影,倒影中有数不尽的冰冷灯火。
“大概是雪盲症的原理,而我不能因此说雪比雨邪恶,就同样不能说神之爱逊于人之爱……”
沉默许久,索拉乌目光恢复焦距,忽地转向格兰:“酒喝多就容易舌头打结这正常吗?”
“正常的。”
她扶了扶晕晕乎乎的脑袋,把迪卢木多叫进来。
“我以令咒之名——”
迪卢木多眼角余光瞥见格兰示意他稍安勿躁,只好浑身紧绷地等待她下令。
“命你,”索拉乌捋顺了舌头,“死时不许再有遗憾。”
魔力波动平地而起,令咒用掉了。
她放下酒杯,整理了仪容,走到门口,提起行李箱。
“留一道令咒聊做纪念。”
不等迪卢木多反应,她走了出去。
令咒用尽则主从契约解除,失去供魔者的从者存世时日无多。
她留着一道令咒,意在凭此维系魔力供应。
……
继儿童连续失踪案,冬木市新近发生了几起重大案件。
接连五名受害者,头朝下,被倒着钉在崭新的尚未抛光的木制十字架上;
他们的脚踝在本该是手腕的位置,取代脚踝的则是锁骨,铁楔子穿透锁骨及其脊柱,钉在木头上。
而一眼望去,最先注意到的是他们被划破的肚腹。
那是一条对称、深刻的刀口,由耻骨到胸口。
本应附着于身体内壁的五脏六腑脱垂在外,像被血液的潮汐冲出海洋母体的软体生物,又像一只被强行撬开的内里腐烂的蚌。
十字架伫立于高速公路旁的荒地里。两个十字架之间相距数公里。越靠近城市的十字架,钉的受害者越年老。
这显然是一场精心布置的血腥展览,对人类城市和基督信仰的挑衅。
刑警在加紧侦办,但观之即明的线索并不处于俗世逻辑中。
监督圣杯战争的圣堂教会发现了十字架上残留的魔法气息来源,召集御主发布公告,暂时休战,讨伐行为严重触犯底线的Caster组,奖励有功御主令咒。
格兰会知道,还是远隔重洋的肯尼斯告诉的。
正义感让迪卢木多义不容辞,决定参与讨伐。
“也是为了见到令在下魂牵梦萦的Saber。”
“不要学我的口吻说这种话。”
颇为茂盛的菩提树荫下,迪卢木多抓住格兰从树上垂下的脚踝,不轻不重地往下拽。
“放开。”格兰把修枝剪扔到后面地上,双手握着身下的树干。“掉下去了怎么办。”
“我接住你。”
“我说树枝。”
“……”
迪卢木多松了手,耷拉下脑袋。
趁其不备,格兰跳下去,砸倒了他,双双滚在地上。
他匆忙护着格兰的头脸,由于没有缓冲,险些滚进满是刺的蔷薇丛。
迪卢木多气他莽撞,把他按在细软的杂草地上检查有无受伤。
格兰看了会儿近在脸旁,烟霞一般粉红淡白的蔷薇,忽地抬手去扒拉迪卢木多在花影中摇晃的额发,被按下,又用另一只手去抓。
“真无聊。”
“好生无礼!”
他拿起王室架子来;迪卢木多忍俊不禁。
“还记得我们在山林里逃亡的夜晚。”迪卢木多缓下笑容,深深地俯视着他,“我搭棚屋、生火,你就像刚才一样坐在最近的树上。”
“嗯。”
格兰用指甲在近旁的花的粉瓣上印了个月牙。
“从那时起,”迪卢木多攥住他掐蔷薇的手。“你就这么无聊了。”
“……”
格兰拗迪卢木多的手,同他笑个不住,好一阵子才爬起来。
迪卢木多去捡远处的修枝剪。
“我做过的最无礼的事就是拐走你,那也是最正确的事。”
他口气极轻,似乎是说给自己的。
“最幸福的时光,就是看你做无聊事的时光。”
格兰四下环顾。
“是蜜蜂在哼哼么。”
“你——”
迪卢木多词穷。
“无聊得无可救药。”
“你更幸福了吧?”
“……”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