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老夫人收到信后，托许溯的一位叔伯去到边关，给他聘了两个良家女做妾室。
她等啊等，在几年前等到喜讯，却还是个女儿。
今年那一胎，许老夫人觉得，总该否极泰来了。
“娘你说，从古至今生孩子的明明都是女人，为什么非要生个男孩才叫延续香火呢？”
许司榛坐在铜镜前双手撑着下巴，绵夫人一下下给她梳头。
听了女儿的问题，绵夫人思索良久，想不出答案。“娘也不知道。”
“我一定会让那老太婆知——”
绵夫人慌忙捂住女儿的嘴，谨慎地看向外室的丫鬟。
许司榛见状，憋回去一口气，改口道：“我一定会让老夫人知道，比起她所期盼的孙子，我这个曾被她厌弃的孙女才是块宝。”
“娘相信你一定能做到。”
看着绵夫人温柔的笑，许司榛突然伸手紧紧地抱住她。
她害怕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从小到大一次次见她路过村子，她总是忍不住想，如果这个温柔的夫人是自己的亲娘就好了。
那样，她就不用再忍受父亲的轻视，母亲的偏心，哥哥的欺负和窥探。
到如今，幻想真的变成现实了。
“娘，你喜欢漂亮的女孩子吗？”
听她这么说，绵夫人脑海中冒出一张灵秀美好的脸，反问道：“榛儿不喜欢吗？”
许司榛没说话，埋在她怀里，手臂搂得更紧了。
绵夫人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柔声道：“司槿是和榛儿一样可怜的孩子。”
“她很小很小的时候，被困在皇宫里，很多人都欺负她，吃不饱，也穿不暖，只有去帮小宫女干脏活累活，替小太监背锅受罚，才能换来一两个冷馒头。”
“啊？”
许司榛抬头，对上娘亲的目光，知她所言非虚。
这可比她惨多了，至少她从未挨过饿。
她皱着眉，勉强道：“那我以后对她好一点吧。”
绵夫人笑着再次将她拥入怀中。
回了水木阁，许青和一进门就见到一排人。
其中最显眼的是一位三十上下，不苟言笑的女子，许司棠一见她，面上的笑容微滞。
“沉筠姑姑。”
许青和听她如此称呼，眼皮一跳，也跟着问好。
沉筠姑姑不是从前教导长姐礼仪规矩的人吗，即便会些武功，母亲怎么会派她来？真让她在水木阁帮忙打理杂务？
沉筠俯身行礼，恭恭敬敬，随后走在侧前方领路。
许青和在轮椅上坐正了身子，许司棠推着她小步缓行，两人一个是水木阁的主人，一个是沉筠的主子，此刻都有不同程度的拘谨。
逐渐往里，许青和能察觉到水木阁里里外外隐匿着不少高手，看来母亲提早安排了暗卫。
这些年水木阁由王嬷嬷和几个丫鬟守着，卧室和书房一直有人打扫，她们在许老夫人处请安闲坐时，许司棠的贴身丫鬟绛雪带着人送来了炭火被褥等物，府中管事的娘子也受梅夫人之命送来了不少东西。
“什么都不缺了，长姐快回去休息吧。”
许青和坐在桌边，伸手轻抚茶壶的旧痕，抬头见窗外天色暗下去，又一次催促长姐。
许司棠最后往铺好的床里塞几个汤婆子，来到桌边，接过妹妹递的茶喝一口，叹道：“我回去可休息不了。”
她往外看一眼，不见沉筠姑姑的身影，坐下继续道：“其实我在你这儿，才是难得偷闲。”
“长姐最近在忙什么？”
“为元宵宫宴的献艺做准备，母亲很重视。妹妹想去宫宴瞧瞧吗？左右你现在的身份没问题，时移世易，太后恐怕早把你给忘了。”
许青和摇头婉拒。她的确得回宫一趟，但如今还不到时候。
三杯茶下肚，沉筠姑姑听说大小姐还没回去，亲自过来提醒，许司棠这才离开。
歇下之前，梅夫人亲自来了一趟，给她送来许多点心蜜饯。
“其实司楠特别想和你亲近，在几个姐妹之中，她最喜欢的就是你，你看她买的这些零嘴，一大半都是你爱吃的。”
最喜欢她？
最喜欢骂她狗贼吧。
看梅夫人实在热心，她忍下反驳的**。
“夫人，不好了，三小姐肚子不舒服，疼得受不住。”
一个丫鬟提着灯笼匆匆而来，兜帽不知何时被风吹落，冻得小脸发白。
“啊，赶紧去找大夫啊！”
梅夫人刚在小厅坐下，连口热茶都没喝，赶回去看女儿了。
许青和让人提灯引路，送她离开。
稍一思索，想到了白日里承影朝着许司楠腹部那一击。
她让丫鬟把自己推到窗边，打开窗户。
不远处的大树下，承影抱剑而立，目送梅夫人着急的身影远去。听到开窗的声音，他转头看过来，唇角似乎余有笑容，转瞬即逝。
“小姐。”
他走过来，将两扇窗合拢一些，用身躯挡住寒风，等她说话。
许青和挥手让丫鬟先下去，悄悄问他，“是你干的？”
少年眸中有流光划过，向她投来疑惑的目光，“我一个狗奴才，怎么敢冒犯侯府的三小姐？你可不要乱说。”
语调无异，乍一听还当他是委屈，可话里却有明晃晃的恼恨和暗嘲。
许青和含笑看着他，“我可没说是什么事。”
“……”
承影一噎，把窗户合上，“小姐该去休息了，不要打扰属下当值。”
许青和摸了摸差点儿被夹到的鼻尖，召来丫鬟推自己去卧房。
今夜他好像不当值。
明明他对她很好，午夜梦醒时，她心底总会有一两次冒出那个念头：他是不是在徐徐图之，等待一击致命。
他可是甘愿用性命保护她的人啊。
揉了揉太阳穴，努力把混杂在困意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清空，一进卧房，她便开始脱氅衣，解腰带。
目光一转，触到一个站得端庄标准的身影。
“沉筠姑姑！你怎么在这儿？”
见沉筠视线下移，许青和快速且自然地用衣袖遮挡住腰腹，然而，微松的衣襟还是让她忍不住流露一丝尴尬。
沉筠姑姑面上略带不满，欲言又止，大概考虑到这本就是在她自己的卧房，或者自己和这位二小姐还不熟悉。
“奴婢来给二小姐的被子里放几个汤婆子。”
“这种小事，怎么敢麻烦沉筠姑姑。”
她往沉筠身后看去，三个丫鬟按照高矮次序立成一排，目光齐齐黏在地面。中间的柳儿偷偷看她一眼，又垂下了头。
“主子的事哪有小事。夫人派奴婢过来是帮忙处理杂务的，无论什么事，二小姐都可以使唤奴婢去做。”
她嘴角抽了下，明白了，所谓的帮忙处理杂务，就是指沉筠会随意出现在任何时间，任何地方。
沉筠的资历摆在那儿，除了许青和，整个水木阁没有敢驳她意的人，就连王嬷嬷也不能例外。
“天色已晚，姑姑回去歇息吧。”
沉筠施礼告退，要跨出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见丫鬟正帮她解衣脱簪，忍不住提醒：“水木阁如今住了许多外男，二小姐须得谨慎些，若不在里间榻前，还是装扮完好比较妥当。”
许青和远远朝她颔首，从善如流，“多谢姑姑提醒，我记下了。”
柳儿问：“小姐，要不要把铜镜和妆案搬到里间？”
沉默了下，许青和无声一叹，“搬吧。”
其实她的侍卫很懂规矩，当值的位置也能让他们相互监督，而且，都打不过她。
冬夜寂静，唯有寒风不时掠过窗户。
夜半时分，忽闻脚步声凌乱，说话声断断续续。
她坐起身来，摸摸“喵”一声又闭上眼呼噜的乌漆。
外间守夜的柳儿点了灯，让她稍后，出门去问怎么回事。
片刻后，柳儿回来，说玉夫人领着人找犯了夜游症的四小姐，找到水木阁来了，希望二小姐能让她进来找一找。”
夜游症？
“几道园门早早就关闭了，哪能让四小姐进来，要不奴婢去回了玉夫人，小姐继续睡吧。”
这可说不好，许司榕又不是不会翻墙。
“还是帮着找一圈吧。”
她穿衣下床，柳儿把轮椅推过来。
多年不见，玉夫人容颜依旧，与她寒暄两句，匆匆带着人四处寻找女儿。
灯火隐隐现现，一群人转了一圈没找到，又提着灯往别的地方去了。
被夜风吹了几回，许青和的困倦迷糊尽数消散，忽然想起来，许司榕幼时会在玉夫人睡下后偷偷来她后园的芦风池钓鱼。
兰欣提灯，柳儿推着她往芦风池而去，夜色中隐匿的侍卫追随她变换位置。
“我的鱼是不是少了？”
灯火照亮池边一隅，冰下似乎只有三两条小鱼的影子。她当年可是养了一千条鱼的，不增反减也不至于减到这种地步吧。
两个丫鬟望望远处被夜色浸黑的大片池塘，没答话，实在是说不好。
“谁？”
“有刺客！”
侍卫往一处屋顶围拢，从上面落下来一个华衣彩帛的倩影。
隔得有些远，微弱的灯火并未将她的脸映照清晰，然而她一笑，竟叫人觉得周围的冬风和积雪都悄然退去，恍然间如见春晖。
她孤身而立，却似布了百花满园。
“住手，这是四小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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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是你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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