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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上热搜了

沄城江南岸的某一个深夜,景和律所二十八层的某一间办公室里,沈知序合上手里那本极厚的本案卷宗,抬手揉了一下眼角。

桌面上,那一只素白色的瓷杯里,水已经凉了。

她伸手去端那一只杯,温度从指尖一路传到她的腕骨内侧。是凉的,没有那一年学生会会议室里、那一只玻璃壶替她保温过的、刚刚好的温度。

没把那一口凉水喝下去,把杯子轻轻搁回原位。她忽然有点想笑,笑她自己,五年了,连一杯水的温度,都还在记得另一个人替她拿捏过的那一档。

从抽屉里取出那一支极旧的钢笔,握在掌心,握了一会儿。那一本厚厚的、夹着十九张便签的学生会活页本,今天还压在她父母家的书柜的最里侧。

这五年里,她搬过两次家,每一次都把它带走,每一次都放回书柜的最里侧,从来没有再翻开过,也从来没有把它扔掉。

把那一支旧钢笔轻轻搁回桌面,她对自己说:“今晚再加半小时。”

说这一句话的时候,整个屋子里,只有她那一只素白色的瓷杯,在桌面上发出极轻、极静的、像被人凝视过的微微的光。

她不知道,同一时刻,江北岸的屿声大楼十八层的某一间办公室里,那一个曾经在五年前的某一个秋夜里、为她在桌沿上摆下第一杯温水的人,正在自己的桌面上,面对她最近写满了好几页的文档。

文档的最上方,是今天在算法分析报告里画的、关于本案传播趋势的那一条曲线。那一条曲线的右侧评论区,有一条陆见时打下的评论,“沈律师今天发的会议摘要里,‘无争议’三个字打得很慢。”

跟五年前她在学生会便签上写“学姐不吃辣”的那一笔一划的工整字迹,不一样,现在已经不习惯使用便签来记录了,但时间从来不会让一个人忘记另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关注与揣度仍和从前一样。

时间只会让两个人,悄悄地、不动声色地,把所有想念,藏到对方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第二次仲裁开庭前的第三天,周敏案被推上了热搜。

事情的起头并不复杂。

一个不算太大的财经类账号,粉丝两百三十一万,平时多发企业并购与高管动向的图文,在那一天的中午十二点零八分,发出了一条简短的文字稿。

文字稿的标题是“屿声裁员风波再起:被裁老员工已通过仲裁立案,资方代理或为景和律所沈知序。”正文不到三百字。

正文里没有任何失实信息。它只是把过去这一阵关于“屿声裁员”的几条公开消息按时间顺序串了一遍,最后给了一句不带情绪的判断:“这一案进入正式仲裁阶段,资方一侧的合规链条将被进一步检视。”

这是一条标准的、合规的、看似没有任何情绪导向的财经稿件。但是它的标题里,第一次出现了三个具体的字——“沈知序”。

陆见时是十二点十二分看到的。

她那时候正在自己工位上吃午饭。她的午饭是钟苗代她在楼下买回来的一份不加辣的鸡丝荞麦面,搁在桌角已经放了二十分钟,没怎么吃。她正在改一份周末要交的舆情周报,听见手机震动了一下,抬眼看了一眼锁屏是后台关键词监测组的自动推送。

她拉开手机push,停了一下。看到了推送的“屿声裁员风波再起:被裁老员工已通过仲裁立案,资方代理或为景和律所沈知序。”

把手机屏幕熄灭了,又把屏幕重新点亮。她把那条标题,从头到尾,再读了一遍。

她在心里把里面那三个字——“沈知序”念了两遍。

然后做了她过去一年多里,在工位上做过无数次的那一组动作。把外接屏幕切到舆情监测面板,调出关键词组里关于“沈知序”的所有相关条目,打开传播链路图。

从十二点十二分开始,到十二点四十分,整整二十八分钟,没有抬过一次头。陆见时在做的事情极其简单:她在确认,那一条标题,会以多快的速度、以什么样的形态、被哪一类账号转发出去。

她还在做的另一件事,更不容易被人看出来:她在替“沈知序”那三个字,写一份未公开的、不会落进任何报告里的防护预案。

钟苗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看见她整个人钉在屏幕前。“你饭呢?”

陆见时没回答。

“我说,”钟苗压低声音,又重复了一遍,“你饭呢,再不吃就凉透了。”

“嗯。”陆见时应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屏幕。

钟苗叹了一口气,把面端走,去微波炉加热。她回来的时候,把热好的面重新搁回陆见时桌上。

“陆见时。”

“嗯。”

“今天热搜和push的事,范总知道吗?”

“还没。”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等我做完这一份分发图。”陆见时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我要先确定这一波传播的引擎账号是哪几个、它们是不是有协同动作、它们的过往转发是不是有过商业广告标签。”

“为什么。”

“因为如果这一波是有偿水军,那这件事的应对方式,和如果是自发讨论,完全不一样。”陆见时一边说一边把链路图旋转到了另一个角度,“自发讨论我们引导节奏。商业操盘,我们走法务和合规。”

钟苗看着她。

“陆见时。”她忽然又叫了一声,叫得很轻,“我问你一句话。”

陆见时没有抬头。“问。”

“你为什么要特别看‘沈知序’这三个字的传播链路?”

那一句话出来的瞬间,陆见时按键盘的右手食指,轻轻地、一秒地、停了一下。

她在屏幕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眉眼平整,没有任何情绪,但是那一只食指,悬在那一颗“Enter”键上面,停了大约半秒。

“她是对方代理。”她答得轻而稳,“对方代理被姓名曝光,是这一案接下来舆情走向的关键节点之一。如果对她有针对性的造谣开始出现,会形成对她当事人的负面联动。我们公司这边......”她特意把“我们公司”四个字咬清楚,“不希望出现一种‘屿声被骂、对方律师也被骂’的对冲局面。”

钟苗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她那一秒,其实想说一句“陆见时你别糊弄我”。

她只是把那一份热得有点过头的面,重新推到陆见时手肘旁边。“先吃。”她说,“凉了你胃要难受。”

陆见时这一次抬了头,看了她一眼。她唇角动了一下,应了一声:“谢谢。”

她从来不轻易对钟苗道谢。

钟苗听见之后,又叹了一口气,走开了。

下午一点零五分,陆见时把那一份分发图打印好,敲了范哲办公室的门。

她在门口讲了七分钟,把所有判断、所有应对方案、所有舆论曲线预测全部讲完。她讲完的时候,范哲在文件上签了一个字。

“按你说的来。”他说。

“还有一件事。”陆见时把笔记本翻到第二页。

“嗯。”

“关于对方代理律师沈知序,我们公司这一边的所有官方稿件,都不出现她的姓名。”

范哲挑了一下眉。“这是规则吗。”

“按合规要求,不写对方代理是底线。”陆见时答得很整齐,“但是我希望我们这一次比底线再多走一步。”

“再多走一步是什么意思。”

“我希望我们这一次的所有内部公关物料里,也不出现她的姓名。”陆见时说,“内部不写,外部就更不会泄。”

范哲看着她。

“你今天,”他过了几秒,慢慢开口,“对这个律师怎么这么客气。”

陆见时迎着他的目光。

“不是客气。”她声音很平,“是我们的工作。这一次的舆情真正的爆点不是律师姓名,而是周敏作为‘资深员工’的身份。我们这一案如果走在‘对方律师 vs. 我方律师’的对线上,是放弃了主线、跑到了配线。范总,这种仗,不该打。”

范哲沉默了三秒。

他没有再追问那句“你今天怎么这么客气”。

他笑了一下,“行,按你说的。这件事你来盯。”

陆见时点头:“好。”

她走出范哲办公室的时候,转了转左手腕上的手表,在心里悄悄地对自己说

“陆见时,你今天的每一句话,都还在职业的边界里。”

“你没有越过那一条线。”

“你只是,在那条线的内侧,把那一个人,多遮了一寸。”

她对自己交代完这一句,回到工位上,继续做她那一份分发图。

热搜是在下午三点四十冲上来的。

#周敏案进入仲裁# 升到了第八位。 #屿声老员工# 紧跟在它后面,第十一位。 #沈知序# 单独的一条,停在第二十三位。

陆见时坐在屏幕前,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那三条数据曲线。

她从下午三点四十一直工作到晚上六点,没起过身,没喝过水。她只是把每一条新出现的、含有“沈知序”三个字的内容,按“是否失实”做了归类。

失实的,立刻发函要求友商平台下架。

半失实的,引导理性讨论,把焦点重新引回到周敏个人身上。

真实的,不干预。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做得极冷静,几乎没有给任何人留下“她在偏袒某一方”的余地。她的每一封下架函上,引用的都是公司既有的合规条款;她的每一段引导话术里,措辞都是经过她反复打磨的中性表达。

做完这一切,没有让任何人察觉,把屏幕的亮度调到了最低。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已经五年没有这样,为另一个人,认真地、不动声色地,做过这么多事。

上一次她这样做事的时候,是大学综合事务部里,她替沈知序在桌角放一只玻璃壶的那个秋天。

她在心里轻轻地笑了一下,对自己说:“今晚到此为止。”

景和律所那一边,沈知序也在看这条热搜。

她从下午四点零三分就坐在自己工位上。她没有打开任何监测面板,她不像陆见时那样有专业的舆情工具,她也不需要。她只是把热搜榜在桌面上一直挂着,每隔十分钟看一眼。

她不刷评论,只看排位。

到了五点,#沈知序# 单独的那一条,开始悄悄往下掉。

到了五点半,#沈知序# 掉到了第三十一位。

到了六点,#沈知序# 退出了前五十。

她抬眼看了一眼对岸。

从景和的二十八层往北看,江对岸那一栋玻璃幕墙的塔楼上,十八层的某一面,灯火依旧亮着。

她当然不知道,今天傍晚屿声内部连发了三批下架函,把“沈知序”这三个字相关的失实内容,从不同的平台账号上,悉数清掉了。

她也不知道,今天下午三点四十一冲上热搜的那一条单条话题,是被陆见时用极其安静的方式,一寸一寸地、压下去了。

只是隐隐地、清清楚楚地知道一件事“对方在压”。

这不像范哲的作风,范哲那种人,会任由“对方律师姓名”在自家和友商平台上发酵,因为这样能转移焦点、减轻屿声本身受到的火力。范哲会把这个机会用尽。

只有一种人,会反过来、用公司的所有资源,把那一条本来可以为自家公司减压的话题,悄悄地、一寸一寸地、压下去。

只有一个人。

她在心里轻轻地、把那个人的名字,默念了一遍。

七点,程铭路过她的工位。“还看这个?”

“不是看这个。”沈知序起身,“我在整理东西。后天就开庭了。”

“嗯。”程铭点了点头,“这次的舆情,挺有意思。你姓名挂出去之后,热度反而退得快。”

“是。”

“你猜是为什么。”

“……”沈知序顿了一下,把那一摞资料合上,“屿声那边自己也不想把火烧到律师身上。”

“是吗。”程铭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沈知序没接话。

她把资料夹到公文包里,把风衣搭在臂弯,对程铭点了点头:“我先走。”

“知序”程铭忽然叫住她。

“嗯。”

“我知道你今天看了一下午热搜。”他说,“你跟我共事三年,从来不在意舆情带来的影响。”

沈知序怔了一下,她没否认。

她只是把肩上的公文包带子轻轻往上拉了一寸,平静地说:“这次有点特别。”

她说完之后,没有等程铭追问,径直往电梯走了。

她在电梯里独自一个人站着的时候,伸手按了一下自己左手无名指那一枚素圈戒指。这枚戒指今天被她无意识地、在屏幕前坐了一整个下午之后,转松了一寸又一寸。

沈知序去了趟周敏家里,把开庭前最后的几个细节再交代了一遍。她从周敏家里出来的时候,已经九点。

开车停在江滨路,沿着江边走了一段,江边的风很凉。

她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绿灯。她在等绿灯的那三十秒里,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一栋商务楼,那不是屿声大楼,只是一栋普普通通的写字楼。

她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跟她过去这五年里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温和的笑,不是职业的笑,是一种连她自己都几乎认不出来的、有一点苦、又有一点暖、是重新拥有被人“惦记”的感觉后,悄悄从她唇角溢出来的那一种笑。

江边的风吹得人舒服,沈知序觉得自己快要忍不住了,但她还是告诉自己,克制、请克制,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沈知序,今天不是这一天,不是合适的那一天,你欠她的那一笔账,今天还不能找她对。你先把这一案打完,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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