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多前·沄城大学 ·秋
九月底的沄城,桂花开了。
学生会综合事务部的第一次部门例会,定在那一周的周三晚上七点,三号教学楼二楼那间老旧的教室里。沈知序提前半小时到,按照她的习惯一个人坐在第一排,把当晚要过的会议流程在面前那一张 A4 纸上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七点零五分,人陆续到齐。八个新生,挤了一小堆,坐在前三排,眼神里都还带着一点入学不久的、对一切都好奇又拘谨的劲。
她抬眼扫过那一排面孔。
陆见时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是这八个人里,唯一一个没把目光直接落在她身上的人。陆见时正低着头,把一只透明的玻璃水壶摆在桌沿,又从书包里取出一只一次性纸杯,搁在玻璃壶旁边。
沈知序在心里“嗯”了一下。
她记得这位。
招新表上写过一句“想跟着不喧哗的人,学一点不喧哗的事”的那一位。
她当时没有把那一行字读出来,现在也没有把那一行字提出来,只是把目光从陆见时身上挪开,开始按自己写好的流程开会。
那一晚的例会,正常地、没有任何意外地,从七点开到了九点四十。
沈知序讲完所有事项,看了一眼表,宣布散会。新生们一边鞠躬一边各自收拾,他们这一届有几个的鞠躬还带着高三毕业典礼留下的笨拙弧度。
沈知序也开始收笔记本。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桌沿那一处亮了一下,她抬头看,桌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了一只白色的、洗得很干净的一次性纸杯。
纸杯里有半杯水,不烫,不凉,恰到好处的温。水面上还浮着一点极细的雾气。
沈知序怔了一下。
她抬眼。
陆见时正在收她自己的玻璃水壶,背着她,一边把壶盖拧紧,一边和坐在她身边的另一位新生小声说话。看起来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讲台这一边。
沈知序看了她一秒。
她没问是谁放的,这间教室里只剩八个新生,能在这个位置上不动声色地把一杯水放到讲台桌上的人,只可能是那个坐在第二排靠窗位置上的、半小时前在桌沿摆好玻璃水壶的人。
她把那一杯水拿起来,没有立刻喝,只是握着那一只纸杯,杯壁温度顺着她的指尖往上慢慢漫,漫过她的手心,漫到她的腕骨内侧。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大一进学生会到现在,开过的会不下五十场。她从来没有人在散会的时候,替她在讲台上放过一杯水。
她坐在第一排时是这样,站到讲台上之后也是这样。她那时候不觉得这有什么。她从小就被教导:“不要让别人替你做事,自己的事自己做。”
但是这一刻,她握着这一只温度恰好的、被一个她见过两次的、第一次开会的新生不动声色摆在她桌沿上的纸杯。
心里某一处,轻轻地颤动了一下,把那一口水喝了下去。不烫,不凉,是她最舒服的那个温度。
回宿舍的路上忍不住偷偷在心里把这件事想了三遍,想完之后,沈知序给这件事下了一个结论——“这位学妹,挺懂事的。”
一个星期之后。
第二次例会的间隙,沈知序去教学楼旁边那个小卖部买了几瓶矿泉水,回来分给部门里的同学。她路过陆见时的座位时,递给她一瓶。
陆见时接过来,“谢谢学姐。”道完谢,把水放到桌角,没立刻喝。
会议结束之后,沈知序习惯性地走到讲台上整理材料。她抬头一看,讲台桌沿上,又一只白色纸杯。一杯水,依旧是温的。
她抬眼,陆见时背着她,正在跟别人讨论下一次活动的物料分工,看起来一点也没有把“放杯水”当成一件需要她注意的事。
沈知序在心里又轻轻“嗯”了一下。她端起那一杯水喝了一口,这一次的水温,比上一周高了一点点。刚刚好,是经过了她的会议时间长度之后,温度稳稳地落在了她舒服的那一档上的水。
那一次散会之后,她在走廊上叫住了陆见时。
“陆见时。”
“怎么了学姐。”陆见时转身。
“你下次不用替我倒水。”沈知序说。
陆见时怔了一下,“好。”
她应得很快,没有任何意外,也没有任何委屈。她对沈知序点了点头,转身往走廊另一边走了。
沈知序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句话说得有点……硬。她其实并不想拒绝那一杯水。她只是按她从小被教育的那一套,下意识地、把“别让人替你做事”这一条原则又重复了一遍。
她在走廊上站了几秒,在心里轻轻地对自己说:“算了,下次随她。”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她说的这一句“下次随她”,会成为她大学四年里,第一次为了一个人,悄悄地、放下了自己从小最坚硬的那一条原则。
又过了一个星期。
那一次的例会,开到中途,有人提议改一下学生会聚餐的日期与餐厅。讨论到吃什么的时候,部门里有同学起哄:“学姐爱吃辣不?我们这次去吃个川菜!”
沈知序笑了一下,“我不吃辣。”
她说得很自然,没有任何强调。
那一晚后来的讨论,因为另一件事拖得稍晚。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她抬头看一眼黑板上的字,准备让大家先散,明天再补一次餐厅讨论。
讲台桌沿上的纸杯还在。不一样的是,这一次纸杯旁边,多了一张极小的便签。便签上是陆见时极工整的、一笔一画的字,“学姐不吃辣。餐厅可以选江南楼。他们家清淡口味做得最好。”
字的最末,没有署名。
沈知序看着这一张便签,看了大约三秒。
她抬眼,朝陆见时所在的位置看过去,陆见时已经背着书包走出门了,没有等她回应。背影没入走廊里的那一道光里。
沈知序坐在讲台上,伸手把那一张便签拿起来,她在便签上把那一行小字看完,又看了一遍,没把便签揉掉,把那一张便签,轻轻地夹进了自己那一本厚厚的、装着学生会会议纪要的活页本里。
她那时候是这样想的——这种纸条,留着也好,下次写聚餐方案的时候,会用得上。
沈知序不知道,她以后会在那一本活页本的不同位置,陆陆续续地夹下去很多张极小的便签。
“学姐,三号楼三楼的咖啡机修好了。”
“学姐,你这个保温杯的盖子有点歪,回去拧紧一点。”
“学姐,今天的会议主持稿,我帮你订正了一处错别字,已经放在你抽屉里。”
学姐,今天天冷,回去多披一件。”
每一张便签,都没有署名。每一张便签,都被她不动声色地夹进了那本活页本里。每一张便签,都没有让她出声地、对那一位放下便签的人,道一声“谢”。
她道谢,是后来很多事情之后的事了。那时候,只是把所有那些没有出口的“谢谢”,一张一张地、悄悄地、收进了那一本厚厚的活页本里。
一个月之后。
十一月底的某个晚上,学生会要替校庆筹备一场大型迎新晚会。综合事务部负责后勤所有的协调场地、灯光、桌椅、签到、嘉宾、退场。这件事的工作量是综合事务部一整个学期里最重的一次。
沈知序连开了三个夜晚的会,每天熬到凌晨一点钟。
她不肯让新生陪着加班,每次散会都提早把人放回宿舍,自己一个人留在那间空旷的会议室里,把所有细节再过一遍。
但是从某一晚开始,会议室里、她加班的桌子角上,开始固定地、不动声色地,出现下面这三样东西:一只洗得干干净净的、灌满了温水的玻璃壶;一只盖着盖子的小餐盒(里面是不辣的炒面、不辣的小菜、不辣的紫菜蛋花汤);一张白色的、用极工整的字写好的便签。
便签上的字,每一次都不一样,但是每一次都很短。
“学姐,玻璃壶里是温水,可以一直喝。”
“学姐,江南楼今天给我打包的份量大,我吃不完,您帮我消耗一点。”
“学姐,凌晨快十二点不要喝咖啡,今晚我没替您带。”
每一张便签都没有署名,但是沈知序每一次都知道是谁。
在第三个晚上加班到凌晨一点的时候,整个会议室只亮着她头顶那一盏老式的吊灯。她把那一只玻璃壶倒了一杯水,握在手里,凝视着面前的工作清单。
她忽然意识到习惯真可怕,她好像已经习惯了在凌晨十二点的时候,桌角上有一只灌满了温水的玻璃壶。已经习惯了在凌晨一点的时候,肚子饿的时候,桌角上有一只不辣的、做得很用心的小餐盒。已经习惯了在自己熬到最累的时候,桌角上有一张白色的、字迹工整的便签。
好像......已经习惯了,被另一个人,惦记着。
她从来没有被这样惦记过。
她从小是家里那个“懂事”的孩子。她妈妈每天最常对她说的一句话是:“你自己能搞定。”她从来都是搞定的。她替弟弟搞定过他的早饭,替父亲搞定过他每年的医保账单,替母亲搞定过她不会用的智能手机。她从来没有让别人替她搞定过什么。
她那时候以为,“被惦记”,本来就不属于她。
她从来不需要。
她也从来不允许自己需要。
第四天的清晨,沈知序去食堂吃早饭。
端着餐盘走到一张靠窗的空位坐下来,坐下来的瞬间看见陆见时坐在斜对面一张桌上。
陆见时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手里捏着一根油条,正在跟身边的同学小声说着什么。她看起来,跟早晨食堂里任何一个普通的大二女生没有任何区别。
陆见时没有看见她。
或者说——陆见时是看见了,但是没有让自己回过头来。
陆见时一直背对着她坐。
沈知序把那一份早饭吃完,正常起身、正常归还餐盘、正常离开。在走出食堂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陆见时还在那张桌上。
陆见时身边那一位说话的同学伸手指了指陆见时的早饭,一份白粥、两根油条、一颗茶叶蛋、和一小碟咸菜——同学开玩笑地说了一句什么。
陆见时笑了一下,把那一碟咸菜推到对方面前。
沈知序看见了那一笑。
她在心里轻轻地记下了一件事:陆见时把咸菜让给了同学。她自己的早餐是白粥、油条、茶叶蛋。她吃得很简单,几乎是这间食堂里所有早餐组合中最便宜的一种。
而她过去这三个晚上替沈知序带的那三个餐盒里,白粥从来都是热的。里面的小菜,每一次都做得很认真。盒子的角落里,每一次都额外多放了两颗茶叶蛋。
沈知序在食堂门口站了几秒,没动。她忽然想回过头去,走到陆见时那一张桌前,跟她说一句“以后不用替我带饭了”。又忽然觉得,自己没有立场说这一句话。那时候不会用“立场”这两个字,那时候只是隐隐地、清清楚楚地,知道一件事,如果她真的去说了“不用了”,那个人会立刻应一声“好”。
而她不想听到那一声“好”。
她不想让那一只玻璃壶、那一只餐盒、那一张便签,从此再不出现在她的桌角上。
她那时候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期待这一份“被惦记”。
回到宿舍的时候,把那一本厚厚的、夹着所有便签的活页本从书包里掏出来。沈知序翻了一遍,数了一下里面的便签。
到目前为止,整整十九张。
每一张都是极工整的字。每一张都没有署名。每一张都被她小心地夹好了,没有折角,没有褶皱。
翻完之后,把那十九张便签按顺序重新放回原位,把活页本合上,把活页本放回书柜的最里侧,背后那一排厚厚的、几乎不会被人翻动的教材的后面。
做完之后,靠在书桌前的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她在心里轻轻地对那十九张便签说了一句话“陆见时,你别再这样下去了。”
她说完这一句,自己也笑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说这一句话的时候,心里偷偷藏着另一句完全相反的话。
“陆见时,你最好别停。”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很慢。
沄城十一月底的桂花谢了第二茬,街上行道树的叶子开始泛黄,傍晚的风变得越来越冷。学生会综合事务部那一间会议室的桌角,那只玻璃壶、那只餐盒、那一张白色的便签一直安静地、不动声色地、按时出现着。
沈知序从来没有抓住过那一个把它们摆上去的人,也从来没有去抓。只是每一次回头看见它们的时候,会下意识地、伸手按一下壶身,确认温度,确认那个人,今天又来过了。
她那时候不会把这种心情叫做“喜欢”,只会把它叫做“习惯”。她从小习惯了把所有“心动”的字眼按下去。她不会让自己用“喜欢”两个字。她甚至不允许自己往那一个方向去想。
但是她那时候已经悄悄地、不动声色地、做了一件后来回想起来连她自己都吃惊的事。她把那一支她从大一一直用到大三、笔身已经有点磨损的钢笔,搁到了自己常坐的那个座位的抽屉里。
每一次坐下来的第一件事,是先把那支钢笔从抽屉里取出来,放在桌面右上角。每一次起身的最后一件事,是把那支钢笔重新搁回抽屉里。
做这件事的原因,她从来没有告诉任何人,是因为,那一个座位是她每一次开会时固定坐的位置,是那一位“放杯水的人”每一次进出会议室时,都会经过的位置。
她希望那个人,每一次经过的时候,都能看见那一支整整齐齐放在桌面右上角的、被人珍重地使用过的旧钢笔。她希望那个人,能从那一支钢笔里,悄悄地、看见她。
但那时候的沈知序不会承认,只会说——“我做事,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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