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裁第二次开庭前一周,周敏来景和律所对最后一遍证据。
约的时间是下午三点。沈知序两点四十分把会议室准备好,桌上摆了两瓶水、一摞按时间顺序整理好的复印件、一支笔。她照例先一个人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
她坐着的时候,左手无名指上那一枚素圈戒指,被她无意识地、轻轻地转了半圈。
她意识到自己在转,停了下来。
她有点意外,因为她戴这枚戒指戴了五年,从来没有过转动它的习惯,她从来不允许自己对它有任何情绪。可是从那一场三十分钟的“界面沟通”会议之后,这几天她不止一次地,发现自己的指尖正绕着那一道金属边沿,无意识地、一圈一圈地,走着。
她把这一只手压在桌面上,她对自己说:“不要想了。”
周敏是两点五十八分到的。
她比第一次见面看起来要稳一点,眉眼之间没有了那种被掏空的痕迹,但是眼下的青色还在,发尾枯了一截,连发夹的位置都偏了一点点,是早晨匆匆出门时随手别上去的痕迹。她进门的时候,先把手里那个旧的米色帆布包搁在椅子背上,然后对沈知序笑了一下。
“沈律师,让您久等了。”
“不晚。”沈知序示意她坐,“我自己提前来的。”
周敏在她对面坐下,先没说话,把手里捏着的一张小纸条放到桌面上。纸条上是她自己用极工整的小字写下的几个问题,是这几天她在家里反复斟酌过的。
沈知序看了一眼。
“开庭那天,我可以带孩子在旁听席外面等吗?”
“我的妈妈也想去,能不能让她进调解庭等结果?”
“如果我们这一次仍然没赢,我能不能继续打?”
她把目光从纸条上抬起来,看了一眼周敏。
周敏垂着头,假装没看她。
“周姐。”沈知序先开口,“按时间顺序,我们先把上次仲裁庭后您单位陆续补充给您的几份材料过一遍。”
“好。”
她们花了大约四十分钟,把材料一件一件对完。沈知序的标准动作没有变。每一份材料先看签字、日期、抬头,再看内容;每一份核对完,她在自己那一本笔记本上写一行字,那一行字简短、干净、足以让她在三天之后还能精准还原此刻的判断。
她做到最后一份的时候,是一份周敏单位人力部门临时补发的“沟通记录”。这份记录的内容看起来无可挑剔。所有日期、所有谈话内容都写在那里。但是它最末那一行的签名日期,是周敏被解除合同之后的两个星期。
沈知序在那一行下面画了一道线。
“这一份没用,反而对你有利。”她说。
“为什么?”
“因为它证明对方在事后补做了程序。”沈知序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对方越想补,越说明他们当时没做。这一份我会作为反证使用。”
周敏点点头,她没有立刻接下一个问题,反而把目光抬到沈知序的脸上。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沈律师,您这个职业,是不是要看很多让人难过的东西?”
沈知序怔了一下。
“我们看的是事实。”她答得有点迟,“事实本身不分难不难过。”
“那您怎么受得了。”
沈知序顿了顿。
“我不需要受。”她说,“我不是当事人。”
周敏听完,笑了一下。这一次的笑跟上次一样,挂在脸上只有很短的一瞬。“我妈跟我说,”她垂下眼,“她说她小时候在乡下读书,初三那一年家里太穷,她差一点就不读了。我外婆把家里那只下蛋的鸡卖了,让她又多读了一年。她说这一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那一年没听家里的,没放弃。”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妈这两天总跟我提这件事。她不直接说,她绕着说。”周敏的声音变得很轻,“她其实是想告诉我,让我别放弃,让我让您把这一案打下去。”
沈知序没接话,她只是把手里那一份打印件,沿着边沿轻轻压平。“我们当然要打下去。”她过了几秒,才开口,“我们已经在打下去。”
周敏笑了一下,没说话。
事情转折在那之后的半小时。
沈知序起身去打印台拿一份新的副本回来。她回到桌前的时候,周敏正在和自己的助理小苏聊几句闲话,小苏给她递了一杯热水,问她孩子最近怎么样。
周敏说:“还行。他这一阵开始嫌我啰嗦了。”她笑了一下,“小学三年级,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
小苏笑:“那真是长大了。”
“嗯,他最近老问我一些奇怪的问题。”周敏端着水杯,“前两天还问我,妈妈,你这一辈子有没有放弃过什么事?”
“那你怎么答的?”
“我没答。我反问他,你猜呢?他说,妈妈你肯定放弃过的,每个人都会放弃。”周敏笑了一下,那笑里夹着一点说不清的苦,“我那时候在洗碗,水开着,没接他这一句。”
小苏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周敏自己接了下去:“其实我们这一代人,谁不放弃。我大学毕业那年,本来已经考上了我们学校本校的研究生。我妈那一阵心脏不好,家里压着我爸的医药费,我外公又摔了一跤。我想了三天,没去报到。”
小苏小声地“啊”了一下。
“也不是多大的事。”周敏自己摆摆手,“我那时候要是读了研,不一定能比现在好。可能也是这样的命,工作五年被裁,绩效全 A,被剪成视频放在网上,让大家说我活该。”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沈知序就是在那一刻进的门。
她把那一份新打印的副本搁回桌上,神色依旧平静。她按部就班地把副本翻到对应那一页,按部就班地把笔重新拿起来。
但是她翻页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寸。
她把刚才周敏说过的那一段话,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
“我大学毕业那年,本来已经考上了我们学校本校的研究生。”
“我妈那一阵心脏不好,家里压着我爸的医药费。”
“我想了三天,没去报到。”
“放弃。”
每一个词都钉在了她耳朵里。
她写字的手停了下来。
桌面上方那一束三月午后的阳光,慢悠悠地往她笔记本上挪了一寸。
她垂着眼,看着自己面前那一页纸。她其实根本没看那一页纸,她在那一页纸上,看见了另外一个完全不在场的人。
陆见时。
她记得,五年前,陆见时大四那一年。她记得,陆见时考研。她记得,陆见时考完之后没有去读。
她其实从来没有问过陆见时为什么。
她那时候忙到不行,刚进景和实习,案子一个接一个,连电话都接不齐。她记得陆见时考研成绩出来那一周,她正在外地出差,给陆见时回了一条很短的消息:“看到了,你真的好厉害。”陆见时回她一个“谢谢”。后面就再没有提起过。
她那时候只以为,陆见时是自己不想读了。
她那时候刚分了手,以为是陆见时被她伤得太重,连读研这件事也提不起劲了。
她那时候把这一份“提不起劲”,全部记在了自己头上。
她那时候是这样想的,她在之后的整整五年里,也一直是这样想的,是我害她放弃了读研。
这一句话,五年来一直压在她心里某一个最深的角落。她从来不敢去翻它。每一次想起来的时候,她就用更多的案子、更多的加班、更多的程序细节,把那个角落往下压一寸。
可是她从来没敢去问陆见时一句:“是不是因为我?”
“沈律师?”周敏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抬起眼,目光稳稳地落在周敏脸上。
“对不起,刚才走神了。”她的语气没有让任何人听出端倪,“我们继续。”
“您没事吧?”
“没事。”沈知序低头去看那一页纸,“我们看一下这一份签字日期……”
她把刚才说到一半的内容续上去,连前后衔接都接得严丝合缝,没有任何停顿的痕迹。
她做完这件事之后,自己也没有发觉,她整个右手的手心,在桌底下,悄悄地、紧紧地,攥成了一只发凉的拳。
会面结束的时候,是四点四十,沈知序把周敏送到电梯口。
电梯叮的一声,门打开了。周敏走进去之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沈律师。”
“嗯。”
“我刚才说放弃读研那一段,您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沈知序怔住。
她没有想到,周敏这样一个看似事事都需要被照顾的当事人,会在这个时候,反过来看见她——看见她在桌前那两秒的停顿,看见她翻页慢了一寸的瞬间,看见她笔尖落下时的微微一颤。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承认。”
但是她在那一秒钟,还是输了。
她轻轻地、几乎说给自己听地,应了一声:“嗯。”
电梯门快要关上的瞬间,周敏笑了一下。“沈律师,”她说,“您看着冷,其实心很软。”
“……谢谢您这么觉得。”
电梯门关上了。
沈知序在原地站了几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走回会议室,把那一份打印件按顺序收好,回到自己的工位,整个人靠回椅背,闭了一下眼睛。
那一晚,她没回家。
她在工位上加班到十一点,回所里那间她偶尔用的、放着一张折叠床的备用值班室。她洗了一个简单的脸,关掉灯,躺到床上去。
值班室的墙很薄,能听见外面走廊里清洁阿姨拖地的水声。
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那一道极淡的影。她在心里把今天周敏的那一段话,又听了一遍。
“我那一阵心脏不好。”
“家里压着我爸的医药费。”
“我想了三天,没去报到。”
第二天上午十点,按既定流程,景和与屿声法务、舆情对接组有一次书面材料的交换会议。陆见时按之前的约定,没有亲自出席,由她下属的同事代为对接。沈知序坐在长方桌的一头,对面是屿声方四位工作人员,没有陆见时。
她在那一场两个小时的会议里,整个人是稳的,是专业的,是无懈可击的。但是她在心里悄悄地、每一分钟都在偷偷做一件事,她在心里替陆见时坐在那一张她不在的椅子上。
她在心里把自己今天说的每一句话,过一遍,又过一遍,看里面有没有任何一句,让“那一张椅子上的人”不舒服。
她做了整整两小时这件事,她做得自己也没察觉,她从来没有为任何一位对手方,做过这样累的事情。
会议结束之后,对方先离开。屿声法务临走前与沈知序握手,礼貌而克制。
沈知序送他们到门口,回到自己工位上,坐下来。她把那一支极旧的钢笔,从笔记本的夹层里取出来,搁在桌面上。
她看了那支笔很久。
她在心里悄悄地、问了自己一句话“沈知序,你这五年里,到底是在替‘是我害她’愧疚,还是在替‘她最难的时候我不在’愧疚?”
她没立刻回答。
她也回答不出来。
她只是把那一支旧钢笔握在掌心里,轻轻握了一会儿,然后又放回桌上。
她那一天傍晚下班回家的路上,碰到了郑欣。
郑欣是从地方法院开完会回来,顺路绕到景和这一片来跟一个旧同事吃饭。两个人在一家便利店门口撞上了,郑欣远远叫了她一声:“沈知序,你瘦了。”
沈知序笑了一下,“是吗。”
“是。”郑欣走过来,从书包里掏出一只橘子,硬塞进她手里,“我同事自己家里种的,你拿一个吃。”
沈知序握着那一只橘子,没说什么。
郑欣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没事。”
“沈知序。”郑欣压低声音,“你这两年但凡说一句没事,都不是真没事。”
沈知序顿了顿。她还是没说话,只是把那一只橘子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郑欣看着她。
“是不是因为陆见时?”郑欣问得很轻。
沈知序的指尖在橘子上轻轻按了一下。
她没承认,也没否认。
郑欣叹了一口气,“知序,你心里那一笔账,五年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找她对一次?”
沈知序回家的时候,把那一只橘子放在玄关那一张老旧的木几上。她没有立刻进卧室,而是坐在沙发上,把脱掉的风衣搁在自己膝盖上,整个人陷在客厅的半暗里,听着窗外江风过去的声音。
她在心里反复地、轻轻地,把郑欣那一句话再听了一遍。
她最后小声地对自己说了:“对一次,不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过。是为了让她,知道。”
她没有立刻去做。她不敢。她甚至给自己找好了一个理由,周敏案还没结,她这一段时间所有的精力,都必须放在那一案上。
她那一晚去厨房,把那一只橘子剥了,她剥得很慢。橘子皮在她指尖一片一片地剥下来,落在水池里。皮里的精油气味淡淡地散出来,混着江边水汽的味道。她吃了两瓣,剩下的几瓣摆在一个白色的小碟子里,搁在桌上。
她没有把它们吃完,她忽然不想吃了。
她记起来,五年前某一次学生会熬夜,她加班到很晚,桌上那一张白色的小碟子里,也摆着几瓣别人替她剥好的橘子。
那时候,那一双手,是陆见时的。那时候,她吃过最后一瓣的时候,那双手会接过空碟子,去走廊外的水龙头洗干净,再放回原位。
她那时候习惯了那一双手,方方面面。
坐在桌前,盯着那一只白碟子里剩下的几瓣橘子,盯了很久。最后还是把碟子推开了一点,没有再吃。
深夜关灯的时候,路过玄关那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来一个穿着白色衬衫、头发松散地落在肩上的女人,眉眼平整,神色克制,从外表看不出今天发生过任何事。
但是那个女人的左手无名指上,那一枚她戴了五年、从来没有摘下来过的素圈戒指,今天傍晚不知道在哪一个瞬间,被她自己悄悄地、转松了一寸。她没去把它拧回原位。
她只是看了镜子里那个女人一眼,然后伸手把灯关掉。
整个屋子,沉进了夜色里。
那一晚的沄城,月亮升起来得晚。
沈知序在卧室的窗前站了一会儿。窗下的江风把她的发梢轻轻吹起,又轻轻落下。她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耳后那一颗极小的痣,五年前,那一颗痣曾经被另一双眼睛,悄悄地、数过很多次。
她那时候不知道,她现在也不会知道。
那时候只觉得,有人在背后看她,可她回头看的时候,那个人总会立刻把目光挪开,假装在写自己的笔记。
那时候,她连自己都不肯戳穿,她其实,舍不得那一道目光被收回去。
在窗前站了很久,才转身去睡。睡前把那一支极旧的钢笔,从公文包里取出来,搁在床头柜上。在床上躺下来,看着那支笔。忽然小声地、对那一支笔说了一句话:“明天,我们再多撑一天。”
她不知道自己在跟一支笔说什么,她也不需要知道。她那一晚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
“我对不起你,陆见时。”
合上眼睛,睡过去之前的最后一秒,她忽然听见了自己心里那一道,被压了五年的、终于裂开了一道极小细缝的声音。那一道细缝里,吹进来一缕极轻的、来自五年前某一个学生会会议室的、被人替她端来的、冒着热气的白开水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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