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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公事公办

那封邮件,是沈知序在周一上午十点零三分发出去的。

发件人写得很正式:“景和律师事务所 ·沈知序律师”。收件人是陆见时在屿声留给外部的工作邮箱。抄送是周敏的代理助理。主题栏只有四个字:“界面沟通”。

正文不到十行。

沈知序写得极其干净——先表明本案进入仲裁程序后“合规且必要”的对接需求,再列出三条她希望双方共同遵守的工作边界,最后给出一个时间窗:本周内任选一日,在景和或屿声所选定的中性会议室面谈三十分钟即可,会前会后均无私下交流。

她写完这一封邮件之后,没有立刻按发送。

她把邮件文档放着,自己起身去倒了一杯水。她不爱喝热的,所以那一只素白色的瓷杯里,倒的是常温的矿泉水。她端着杯子回到工位,把杯沿在指尖转了半圈,然后才回到屏幕前,看了一眼那封邮件。

她在心里把每一个字过了一遍。

她确认每一个字都是“沈律师”可以写的字,没有一个字是“沈知序”想写的字。

她按下了发送。

陆见时收到这封邮件的时候,是十点零四分。

她正在跟钟苗讨论一份算法收敛的图。屏幕右下角的邮件提示框弹出来的瞬间,她下意识扫了一眼发件人——“景和律师事务所 ·沈知序律师”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停了一下。

那一停只持续了一秒,钟苗没看出来。陆见时把屏幕上的图按熟悉的节奏改完,回了一句“这个调整可以”,等钟苗端着电脑回到自己工位,才把光标拉到那封邮件上,双击打开。

她把整封信看完,从头到尾用了大约二十秒,她又把整封信,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

第二遍看完,她在心里把那三条工作边界默默复述了一遍——

第一条,关于本案的所有沟通,限于书面文件与必要的当面会议;第二条,舆情侧不就本案进行任何形式的对外回应时引述律师观点,律师侧不就舆情节奏与处置方法发表任何评价;第三条,双方在公开场合相遇,仅以职业身份相互致意,不以私交方式介入。

第三条最末有一个极轻的折角——“以上三条非为彼此设限,乃为保护本案当事人。”

陆见时盯着这一句话,看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沈知序还是没变。

五年前的那个学生会的学姐,写一份给学校的活动复盘报告,能在最后那一行多加一句“以上反馈非为追究责任,乃为下届改进参考”——同样的句式、同样的语气、同样的把所有锋芒往里收一寸的克制。

不一样的是,五年前那一行字是写给陆见时看的。五年后这一行字,是写给“屿声·陆见时”看的。

她在心里轻轻地、把这一点确认完毕。

然后她回邮件。

她写得比沈知序更短:“沈律师好,您所列三条边界,我方认可。会议地点建议设在沄城中院附近的某家律所共享会议室,便于本案合规备案。时间方面,我本周三下午三点至四点可。”

她写完一遍,自己读了一遍。

她把“认可”改成“接受并执行”,又把整段重新润色到几乎没有一个多余的字,按下了发送。

她从头到尾,没有用到“沈知序”这三个字。

她也没有用到“老同学”这三个字。

她写的是“沈律师”、“贵所”、“双方”、“本案”。

每一个词都像她每天写的舆情公告一样,干干净净,钉是钉、铆是铆。

发完邮件之后,她把屏幕上其他任务窗口一个一个关掉,最后只留下她那张算法收敛图。她盯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把里面其中一根曲线的颜色,从原本的蓝色,换成了一种更冷的、灰一点的青。

她没看出自己为什么要换。

她只觉得换了之后,这一张图安静多了。

——

周三那天,沄城放晴了。

沄城中院附近那一家共享会议室在十二楼,落地窗朝东,下午的太阳被一层浅米色的纱帘筛过来,落在长方桌中央,留下一道极柔的、不刺眼的光带。

沈知序两点四十到的。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房间是空的——只有桌上摆好的两瓶矿泉水,一盒纸巾,和一份会议室管理员留下的“使用须知”。她把公文包放下,按习惯把风衣搭到自己身后那一张椅子的椅背上,然后没有立刻落座,而是走到落地窗前,看了一会儿楼下。

楼下是一条很普通的街,行道树正抽着浅绿色的新叶,街面上有几辆出租车在缓缓挪动。她数了一下,绿灯通行的时间是三十二秒。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这个,但是数完之后,她心里就稳了一寸。

她回到桌前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新空出来的一页。

她在那一页的最上方,写了两个字:界面。

只写了两个字,她就把笔搁回去了。

她抬手看了一眼腕表——两点四十六。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还有十四分钟。”

——

陆见时是两点五十八分进来的。

她推门的姿势比沈知序更轻,几乎没让门板撞到挡板。她穿了一件极简的米白色西装,里面是一件淡灰色的衬衫,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低低的小髻,发尾干干净净,没有一根碎发。

她进来之后,先把门轻轻带上。然后她抬眼看见了已经坐在桌后的沈知序,她没有像上一次那样侧身让目光绕开,她稳稳地、用她最职业化的语气,说了一句:“沈律师好。”

“您好。”沈知序起身的幅度不大,但起来了。她伸手做了个“请坐”的动作,姿态规范到像被人提前剪过一遍模板。

陆见时绕过桌面,坐到了沈知序的斜对面。

桌面不算大,长方形,能容下八个人。陆见时坐在沈知序左前方的位置,中间隔着大约一米二的距离,恰好是一种“足够正式、却不必抬高声音”的距离。

沈知序心里在那一秒钟轻轻地承认了一件事——

陆见时挑这个位置,挑得很精准。

如果陆见时坐在她正对面,是一种谈判姿态;如果陆见时坐在她身侧,是一种合作姿态。陆见时挑了一个不是谈判、也不是合作、而是“两条平行线最体面的交汇点”的位置。

——这一种位置,是陆见时在职场五年里,把客气磨成肌肉记忆之后的产物。

——

“我先开始?”陆见时抬起眼。

“好。”

“关于您邮件里第一条。”陆见时翻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露出来一行已经写好的字,“我方接受所有沟通限于书面与必要会议。我们公司这边,会指定法务作为唯一书面对接人,舆情侧不再向您发起函件。我作为内部的口径协调人,不会在任何对外稿件中提到您的名字。”

“好。”沈知序点头,“我们这边对应。本案对外的所有发声,均由我一人决定。”

“您本人的所有公开发言中,不会引述屿声内部任何不公开材料?”陆见时把这一句问得很清楚。

“不会。”

“包括开庭笔录、调解笔录、未经允许公开的内部沟通?”

“不会。”

“好。”陆见时把这一行后面打上了一个极小的对勾。

第二条很快过完。

沈知序问了一句“关于您舆情侧的节奏,本案律师团队不发表任何评价”是否同样适用于私下场合,陆见时点头:“适用。我也希望反向适用。”沈知序应了一声“当然”。

“当然”这两个字落地的瞬间,桌面上的光带挪动了一寸。

陆见时心里轻轻地知道,自己刚才那个反向请求里,藏着一句没有出口的话:

——“沈律师,请您也不要在私下场合,以任何方式提到我。”

她没有把这一句说出来。

她也不需要说。

第三条,是这一次会面真正的核心。

“关于公开场合相遇。”沈知序看着她,“我邮件里写的是仅以职业身份相互致意,不以私交方式介入。我希望我们能再细化一点。”

“您说。”

“包括但不限于:行业活动、校友活动、共同朋友召集的非正式聚会。我希望我们在这些场合里——”沈知序顿了一下,把后面那一句换成了一种更平的语气,“——不必特意安排独处。”

陆见时抬眼看了她一眼。

“好。”她说。

她没有问“为什么”。

她不能问。

她也比沈知序更不需要问。

她只是把这一条在心里换了一种说法——

“以后,不要让她见到,单独的、私下场合里的我。”

——“以免我们彼此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回那一句不该说的话。”

第三条问完,三十分钟还没到一半。

按规则,三条边界谈完,他们就可以结束这次会议。

但是沈知序没有立刻合上笔记本。

她把笔在指间轻轻转了半圈,又搁了回去。她抬眼看了一下陆见时——这一眼没有像上一次那样飞快地避开,而是停了大约一秒——然后她开口:

“陆律师,我想就上一次仲裁前的调解会,正式向您致歉。”

陆见时怔了一下。“致歉什么?”

“我那一天到得早。”沈知序的声音很平,“我习惯在重要的庭和会面前提前到,先一个人在屋子里坐一会儿。这是我的工作习惯,不是为了对您方造成压迫。如果上一次因为我先到的姿态,让您方在心理上承受了不必要的压力,我向您致歉。”

陆见时盯着她。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

——沈知序坐到她对面的人不是“陆见时”,是“屿声的陆见时”。 ——沈知序看见的不是“五年前那个心里偷偷写过她名字的学妹”,是“今天坐在她对面的工作对接人”。 ——沈知序在用她最熟悉的、最不会出错的方式,把一种属于工作的体面,递到这一张桌子上来。

陆见时心里某一处轻轻地动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想笑,又把那个笑意按了下去——按下去之后,剩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疼。

她抬眼回应:“沈律师不用致歉。”她的声音也很平,“您提前到达,是您的职业习惯,与我方无关。我方上一次的应对若有不到位之处,是我方自己的问题,我会反思。”

沈知序点头:“好。”

“沈律师,也请允许我请教一件事。”陆见时忽然开口。

沈知序看了她一眼。“您请讲。”

“您选了这家共享会议室,是不是因为它在中院附近、便于本案合规备案?”

“是。”

“那么这一次面谈的纪要,您打算如何归档?”

“按本所合规要求,我会在结束后整理一份不超过两百字的会议要点摘要,归入本案对外联络档案。摘要中不会出现任何敏感内容,仅记录双方就工作界面达成的三条共识。”

“摘要里会出现我的姓名吗?”

沈知序停了不到半秒。

“需要。”她说,“按合规要求,对外联络对方代表的姓名必须留档。”

“好。”陆见时点头,“那请您在摘要中,用我的全名加职务。”

“……明白。”

陆见时把笔记翻到下一页,做了一个极轻、极快的动作——

她把自己原本写在这一页第一行的“沈知序”三个字,用笔尖轻轻地、一笔一画地,划掉了。

她在那一行的旁边,重新写下了三个字——

“沈律师”。

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速度极快,几乎没有让对面的人看清。

但是沈知序看见了。

那一瞬间,她伸手去端那一只素白色的瓷杯,端到嘴边的时候,唇瓣抿了一下,没有喝。

她没喝那一口水。

她只是把杯沿在唇边停了片刻,然后又轻轻搁了回去。

杯壁上凝出来的一点雾气,被她的指温化掉了。

“最后一件事。”沈知序把笔放下,抬眼看陆见时,“关于本案的当事人。”

“嗯。”

“周敏女士是单亲母亲,她的孩子今年小学三年级。”沈知序的声音又轻了一点,“如果今后舆论里出现任何针对她孩子的内容,无论来源是不是您方平台,我都会按对她个人的人身侵权来起诉。”

“我们这边也会拦截。”陆见时回答得很快,“屿声平台上但凡涉及未成年人识别信息的内容,按公司既有合规要求,先下后议。”

“好。”

“另外,”陆见时停了一下,把这一句说得很慢,“沈律师,您当事人愿意走到底,是因为她要一个说法。我希望您方在拿到那个说法之前,让她不要被舆论吞没。”

沈知序看着她,那一瞬其实想说“我会的”。

她也其实想说“你这一句话,听起来不像是替屿声说的”。

她两句都没说。

她只点了一下头,应了一声:“您放心。”

——

三点二十八分。

会议室外面响起一阵管理员推车送水的轮子声,会议室里两个人都没有动。

沈知序合上笔记本。

陆见时把自己的笔慢慢拧上笔帽。

“今天就到这里。”沈知序起身。

“好。”陆见时也起身。

两人同时把椅子推回原位,几乎是同时把椅子腿对齐桌面下的标记线——那条标记线是会议室管理员事先用胶带贴好的,是为了下一次使用时方便归位。

陆见时一边推椅子,一边低声笑了一下。

那笑没有声音,但沈知序看见了。

沈知序也下意识地、把唇角往里抿了一下,几乎可以被解读为一个礼貌的微笑。

两个动作快得几乎可以忽略——两个一向不肯把感情外露的人,在这一秒里,用一个最细微的表情完成了一句话

——“原来你做事情还是这样。”

——“原来你也是。”

她们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走廊上有别家律所的几位律师在等下一场会议,看见她们出来,礼貌地点了点头。沈知序与陆见时也点了点头。两人没有并肩走,没有交谈,也没有任何会被旁人看出端倪的肢体距离——她们各走各的方向,一个往电梯,一个往洗手间,分得清清楚楚。

陆见时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站了一会儿。

她拧开水龙头,让冷水从指间冲过去。她没有洗手——她只是把指尖凉了一下,然后用纸巾擦干。

她在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

镜子里那个穿着米白色西装、扎着低马尾、眉眼平整的人,看起来与刚才坐在会议室里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那个人没有红眼睛。那个人没有发抖。那个人的呼吸是匀的。那个人的右手食指上,那一枚极旧的玻璃石珠戒指,被水冲过之后,反着一点极弱的光。

她把那一枚戒指轻轻转了一下。

她对镜子里那个人,没说话。

她也不需要说话。

她知道镜子里那个人,已经把今天这一场三十分钟的会议,一字一句、一举一动,都背得滚瓜烂熟了。

她以后但凡再想起“沈知序”三个字,就会先想起来今天这一场会议——

想起来,对方亲口说出来的那一句“仅以职业身份相互致意”。

想起来,对方亲口说出来的那一句“不必特意安排独处”。

——这是她今天来这一场会议,真正想确认的事情。

电梯里,沈知序一个人站着。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按住公文包侧面那块磨损的皮,按得很轻,几乎没有用力。

她在心里把今天的三十分钟过了一遍。

她过完之后,意识到一件事——

她原本是想在最后那一项里,跟陆见时说一句“你那一点拦截未成年人识别信息的反应,我看见了”。她原本是想在那一句礼貌的“您当事人愿意走到底,是因为她要一个说法”后面,回一句“我也看见你了”。她什么都没说。

她合上笔记本的那一秒,把所有想说的话,全都按了回去。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一楼。

她走出电梯的时候,恰好与陆见时在大厅里再次擦肩而过——一个朝大门,一个朝另一侧的旋转楼梯。

只在错身的一瞬,沈知序闻到陆见时身上一点极淡的、近乎被水冲过的橙花味道——是一种极清淡的、不张扬的香水,五年前她记得对方用过另一种,已经不一样了。

沈知序把这一点气息悄悄收进鼻腔,没有回头,她们各自走出了那一栋楼。

街上的下午有一点风。

陆见时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她在等车的时候,把今天会议要点在心里复盘了一遍:三条边界、一项致歉、两点关于当事人的共识、零次失态、零次失言。

她做完这一份复盘,给自己打了一个分——“合格。”

她在心里默默写下这两个字,然后把它放下了。

沈知序往另一个方向走。

她没有去打车,而是沿着这条街慢慢往前走了一段。三月的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一点凉。她伸手把风衣的扣子重新扣紧到最上面那一颗,下巴轻轻收了一下。

她走过两个路口之后,停在一家很小的便利店门口。她走进去,从冷柜里拿了一瓶常温的矿泉水,付了款,没有撕掉瓶身的塑封膜。

她把那一瓶水提在手里,又往前走了一小段。

走到一个红绿灯前,她看见一辆出租车正缓缓驶过。她有一秒的恍惚——以为车里坐着的,是刚刚那一位陆律师。

车开过去之后,她才看清,副驾驶上坐着的,是一个完全不相干的男人。

她在那一秒站定,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吐出来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三十分钟,她比任何一场仲裁庭都累。

——这三十分钟里,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合规的、是无懈可击的、是替本案当事人着想的。

——但是这三十分钟里,她每说一个字,都在心里悄悄地把另一个字按下去。

她按下去的那一个字,从头到尾,只有一个——

“你”。

她没有把那个字说出来。

她没有问那一句五年来真正想问的——“你现在过得,好吗?”

那一晚,沈知序回到所里加班,把今天的会议摘要整理出来,归档。

摘要的最后一行写着:“双方就本案合作界面达成共识。会议过程职业、有序、无争议。”

她写完之后,把鼠标停在了“无争议”三个字上。

她在心里轻轻地、对自己冷笑了一下。

——“无争议”。

五年前她不会信,今天她写出来的“无争议”,是用她自己一整个下午所有想说的话堆出来的。

她按下保存。

陆见时睡前关掉手机的时候,看见自己工作邮箱里多出一封来自沈知序的回执邮件——按合规流程,那是一封纯系统格式的确认信。

她没有打开,她在那一封未读邮件上停了一秒,然后熄灭了屏幕。

她不需要打开它,她已经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她也已经知道,从今天起,自己和那一个名字之间,唯一可以使用的“介质”——只剩下,这一封又一封冰冷的、署着“沈律师”的、归入对外联络档案的电子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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