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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学姐(回忆)

——五年多前·沄城大学

九月的沄城,暑气未褪。

傍晚的风从教学楼外吹进来,带着一点树叶被晒透后的干燥气味。三号教学楼二楼尽头的活动教室里,风扇转得很慢,头顶的白炽灯已经亮了,把一间不算大的教室照得发白。

陆见时抱着一本新买的笔记本走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她来得不早不晚,正好够她站在门口停一秒,把教室里的情形看清。前排已经坐了几个学长学姐,正低声说话;靠窗的位置空着两个,新来的几个同学坐得很拘谨,背挺得很直,像生怕自己显得不够认真。桌上放着签到表和几张要填的新成员信息表,纸页边角被风吹得轻轻翘起。

这是综合事务部这学期第一次部门例会。

陆见时入学后不久就进了学生会,这件事本身没有什么特别的。她只是觉得,大学四年总不能只在教室和宿舍之间来回,想找一个地方学着做事,也学着和人相处。综合事务部听上去不像别的部门那样热闹,做的也大多是琐碎事务,她反而觉得合适。

至少,安静一点。

她从小就更适应安静的地方。

比起被看见,她更习惯站在边上,先看清别人怎么说、怎么做,再决定自己该把话说到什么分寸,站在什么位置,才不会出错。这种习惯早就长进骨子里。很多时候,连她自己都不太分得清,那到底算不算一种本事。

她挑了靠后的一侧坐下,把笔记本放到桌上,又把笔横着压在封面上。刚坐稳,教室门口就又静了一下。

像有一阵很轻的风,把原本零碎的声音一起按住了。

陆见时抬头,看见有人走了进来。

是个学姐。

白色短袖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束在脑后,露出一截干净的后颈。她手里抱着一摞资料和一只深蓝色文件夹,进门时没有刻意看向谁,只是径直走到讲台边,把资料放下,又伸手把桌边一张被风吹歪的纸扶正。

她的动作很利落,落手却轻。

陆见时看着她,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是“干净”。

不是单纯指外表。

那位学姐的长相算不上张扬,眉骨略高,唇形偏薄,整个人的轮廓都很清淡,甚至带一点不容易亲近的冷意。可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整齐感,像是从头到尾都被收拾得很妥帖,连衬衫袖口的折线都顺着规矩落下来。

这种干净,不是柔软的。更像一种安静而明确的秩序。

“知序,签到表放这儿吗?”前排有个学长问。

她“嗯”了一声,把表往桌角推正些:“放这里,等人齐了开始。”

声音不高,也不带笑,却很稳。

陆见时低头去翻自己的笔,心思却没能完全收回来。她很少在第一次见一个人的时候,就这样注意对方。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学姐站在讲台前的样子,让她无端想起小时候家里那台缝纫机。

母亲坐在缝纫机前改衣服时,也总是背挺得很直,手上的活做得极稳。那是陆见时童年里为数不多让她觉得安心的时刻。好像只要那根针还在平平稳稳地走,屋子里的日子就不会塌下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人,心里也生出一点相似的安稳。

没多久,教室里的人差不多到齐了。

那位学姐低头看了一眼签到表,把笔盖扣上,站到讲台前:“开始吧。”

整个教室立刻静下来。

她没有说太多场面话,只简单做了自我介绍:“我叫沈知序,现在大二,综合事务部负责人之一。”

陆见时在心里默默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沈知序。

这个名字也很干净。

她继续往下讲部门职责、值班安排和这一学期的大致活动,语气始终很平,像是在陈述一套已经被她在心里理顺过很多次的流程。

“综合事务部平时负责会务、物资、流程统筹和活动收尾。事情会比较杂,也不太显眼。但越是不显眼的地方,越不能出差错。你们进了这个部门,先学会把小事做好。”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刻意强调什么,可每一句都落得很实。教室里没有人交头接耳,连靠窗那台老风扇发出来的嗡嗡声都显得格外清楚。

陆见时把笔记本翻开,一字一句地记。

她其实不是最喜欢做笔记的人。可那天晚上,她记得很认真,不只是在记事项,也是在记沈知序说话时的样子。她低头翻资料时,睫毛会在眼下压出一道极浅的影;她抬手点到某张表格的时候,指尖会在纸上轻轻一顿;她纠正流程顺序时,语气仍旧平和,却让人下意识想照着她说的做。

陆见时一边写,一边忽然想,原来一个人做事可以是这样的。不靠声势,不靠笑脸,也不靠让所有人都喜欢。只是自己先稳住,再把周围一切慢慢扶正。

例会进行到一半,旁边的学长把新成员信息表发下来,让大家补填详细信息。陆见时接过表,低头写自己的名字。

她写字一向认真。“陆见时。见到的见,时间的时。”写完以后,她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今天自己的字似乎比平常还工整一点。

表格传到讲台时,有两张纸从边上滑下来,落到地上。陆见时几乎是下意识站起来,弯腰把纸捡了起来。她走到前面递过去,沈知序接过来时,目光在最上面那张表上扫了一眼。

正好是她的。

“陆见时。”沈知序低声念了一遍。

“嗯,学姐好。”

陆见时站在讲台边,忽然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一点轻。

沈知序看着那三个字,顿了顿,说:“字写得很好看。”这话说得并不郑重,像只是看见了,便顺手说一句。可陆见时还是怔了一下。

她从小到大,听过太多“你懂事”“你很乖”的夸奖。那些话听得多了,反而像一件裹在身上的衣服,穿久了就分不清合不合身。很少有人会像这样,只平平静静地夸她一件具体的事。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知序已经把表收进文件夹里,抬头继续往下讲下一项安排。好像刚刚那一句,只不过是例会中再小不过的一段插曲。

陆见时回到座位坐下,低头翻开笔记本,笔尖在空白处停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落下去。

例会结束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大家陆陆续续收拾东西往外走。陆见时把笔记本放进包里,听见旁边有新成员小声问:“刚才讲话那个学姐叫什么来着?”

“沈知序。”另一个人说,“部门负责人,做事特别细。”

陆见时没有回头,只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夜风比进门时凉了一点。校园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光落在林荫道上,把树影切得支离破碎。陆见时一个人往宿舍走,走得很慢。

她脑子里想的不是今晚记下来的流程,也不是下周要做什么。

她想的是讲台前那个人。

想她说“先学会把小事做好”时的样子,想她低头看自己名字时那一瞬间的停顿,想她身上那种近乎清冷的干净感。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因为一个陌生人,而这样反复地想起她。

那时候,她自然不会知道,这样的想起以后会变成什么。

她只知道,那一晚回宿舍以后,她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轻轻写下了三个字。

沈知序。

写完以后,她把本子合起来,塞进抽屉里,动作轻得像在收起一件不能让别人看见的东西。

大一上学期的日子,就是从那场例会之后,慢慢往前铺开的。

综合事务部的事很多,零碎,细小,也确实像沈知序说的那样,并不显眼。有人在台上发言时,她们在后台核流程;有人在活动里被看见时,她们在场外搬物资、对名单、收尾巴。很多工作做完了,也不会有人专门记得是谁做的。

陆见时起初并不擅长这些。

她不怕做事,却怕出错。越是怕出错,越是会在心里一遍遍揣摩别人的语气和脸色,想着哪一步要不要先问,哪一句该不该说。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第一次跟活动时,还是被沈知序看了出来。

那是十月的一场迎新晚会。

综合事务部负责后台统筹,下午还没开始彩排,后台就已经乱了。有人找不到手卡,有人临时要改节目顺序,道具堆在侧门口,挡住了通道,打印好的流程单又少了一份。陆见时抱着刚从复印店取回来的节目单站在走廊里,被人来回叫了好几次,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该先把哪件事做完。

她手心都出了汗。

就在这时,沈知序从另一头走过来,接过她怀里的节目单:“先给我。”

陆见时松开手,低声道:“主持人的手卡还没送过去,道具那边也在催……”

“我知道。”沈知序一边翻节目单,一边问,“主持人现在在哪里?”

“候场区。”

“道具组呢?”

“侧门口。”

“你跟我来。”

她没有说“别慌”,也没有显得特别急,只是很平静地把一团乱线一点点拆开。谁先去补手卡,谁把节目单送到灯光组,哪一组先候场,哪一组延后三分钟,堆在门口的道具怎么挪,备用矿泉水放到哪里,一件件都被她迅速理顺。

后台还是吵,走廊里还是有人来回跑。可陆见时跟在她身后,却慢慢没那么慌了。她第一次那么直观地感觉到,原来“稳”是会传染的。只要有一个人先稳住,身边的人就会跟着一点点稳下来。

晚会结束后,后台终于空了。

陆见时帮着把最后一箱道具搬回储物间,累得靠在墙边缓了好一会儿。沈知序从里面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张待回收的名单。她看了她一眼,问:“第一次跟这种活动?”

“嗯。”

“紧张?”

陆见时老老实实地点头。

沈知序把手里那瓶没开封的水递给她:“第一次不乱,就已经做得不错了。”

依旧是很平常的语气。可陆见时接过水的时候,指尖还是轻轻蜷了一下。

很多年以后她再回想,都会觉得,自己最早的心动也许并不是哪一个惊心动魄的瞬间。反而是这样一句很平常的话,像一颗很小的石子,落进水里,最初甚至看不出波纹,后来却一圈一圈地荡开,再也没停过。

再往后的日子里,陆见时越来越多地跟在沈知序身边做事。学怎么在活动前一天列清单,学怎么核对借用场地的时间,学怎么在会议结束后把散乱的桌椅重新推回去,学怎么在所有人都觉得事情已经结束时,再回头检查一遍物资和流程记录。

她渐渐发现,沈知序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她总能把大事做漂亮。而是她对所有小事都一视同仁。借来的一卷胶带、要回收的胸牌、活动结束后地上剩下的矿泉水瓶、写错了需要重抄的一张名单,她处理这些的时候,神情都和平时一样。好像在她那里,事情从来不分高低,只有该不该做完、该不该做好。

陆见时最初只是佩服。后来却慢慢开始依赖。

十一月的一次部门例会结束后,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陆见时留下来帮忙收白板笔和签到表。教室外的风吹得窗户轻轻响,屋里只剩下她和沈知序两个人。

她把一盒白板笔盖好,抱到讲台边,轻声问:“学姐,还有什么要做的吗?”

沈知序低头理着资料:“把这几张名单按日期订起来。”

“好。”

陆见时坐在第一排,低头整理那几页纸。旧订书机卡得厉害,她按了两次都没按开。沈知序走过来,把订书机接过去,手指压住卡扣,轻轻一推,就开了。

“这种旧的有点紧。”她说。

陆见时“嗯”了一声,伸手去接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只是很轻的一下。她却没来由地心里一跳。

沈知序像是没有察觉,只把订书机递回去:“别急,订歪了还得拆。”

陆见时低头继续整理纸页,耳根却一点点热起来。

她说不上来自己那一刻在慌什么,只觉得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连纸张摩擦的声音都被放大了。她后来想了很久,才慢慢明白,很多感情的苗头最开始都并不清楚。它不会大张旗鼓地告诉你"这就是喜欢",只会在某个极细小的触碰里,让你比平时更在意一点,再更在意一点。

十二月,沄城的冬天终于有了点样子。

学校要办志愿服务表彰会,综合事务部在前一天晚上核对最后一轮证书和名单。其他人陆陆续续都有事先走,只剩陆见时和沈知序留到最后。

会议室里只开了一盏灯,窗外风吹得玻璃微微作响。

陆见时盯着名单看久了,眼睛发酸,忍不住抬手揉了揉。沈知序看见了,把自己手边那杯温水推过去:“先歇一下。”

“快好了。”

“先喝口水。”

她说话总是这样,不显得强硬,却很难让人拒绝。

陆见时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水温刚好,沿着喉咙往下落的时候,她莫名觉得心里那一点因为忙碌积起来的燥意也跟着散了些。

过了一会儿,沈知序忽然开口:“陆见时。”

“嗯?”

“你现在做事,比刚进部的时候稳多了。”

她说这话时,仍旧低头看着另一页名单,像只是顺手给出一句再自然不过的评价。

陆见时握着水杯,怔了一下。

“是学姐带得好。”她低声说。

沈知序抬头看她,语气很淡:“不是,是你自己肯学。”

那句话落下来,轻得像雪。

可陆见时的心,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以前总是被夸懂事、被夸会照顾别人,却很少有人对她说,你这样做事,是因为你自己很好。那一瞬间,她几乎有一点说不出的酸。

像很多年里一直被放在外面的心,忽然被谁很轻地往里收了一下。

寒假前最后一次例会散场时,教室里的桌椅被夕阳照出一层很淡的金色。大家都在说回家的票,说期末,说来年。陆见时把笔记本收进包里,跟着人群一起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沈知序还站在讲台边,低头把桌上的资料一叠叠理齐,动作和第一次见她时几乎一样。

安静,利落,干净。

陆见时看着她,忽然生出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她知道,自己整个大一上学期里最清晰的记忆,好像已经不再是课程、不再是宿舍,也不再是那些刚开始的新鲜和不安。

而是这个人。

更准确一点说,是在这个人身边,自己一点点学会怎么把事情做好、怎么让自己慢慢站稳的那些时刻。

春天来的时候,沄城大学的玉兰开了。

综合事务部照旧忙。校内活动一场接一场,会议室、礼堂、行政楼之间来回跑,名单和流程表摞得越来越厚。陆见时已经不像刚入学时那样慌了。她开始会主动去补缺,知道什么事情该提前做,知道遇到突发情况要先稳住哪一步。甚至有新来的同学手忙脚乱时,她也会像当初沈知序对她那样,先把最要紧的一件事拎出来。

她有时会在忙完以后,站在楼道口发一会儿呆。

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身上很多细小的变化,原来都是在这一整年的相处里慢慢长出来的。她开始不那么总盯着别人的脸色,不那么怕自己做错一点点事,就会被否定。她还是敏感,还是会先观察别人,可她心里已经慢慢有了另一把尺。

那把尺,最早是跟着沈知序学来的。

到了大一快结束的时候,综合事务部内部在做学期收尾。最后一次大活动结束那天,天色擦黑,大家把物资送回办公室,陆陆续续都散了。陆见时留下来帮忙核回收清单,沈知序站在柜子前,低头把文件夹一只只放回原位。

办公室里有些旧纸张的味道,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这份放左边。”沈知序说。

“好。”陆见时接过去,按顺序塞进柜子里。

做完最后一点收尾,沈知序合上柜门,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一年辛苦了。”

陆见时动作一顿。

“下学期还继续吗?”她又问,很普通的一句工作上的询问。

可陆见时站在那里,抱着那只空了的文件夹,却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攥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她依旧整洁的衬衫领口,依旧平静的眉眼,依旧在说话时不轻不重、却足够让人安下心来的样子,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喜欢她。

不是一时的佩服,不是学妹对学姐天然的仰望,也不是因为这一年总跟着她做事,就误把依赖当成了别的什么。

是喜欢。

是在一次次例会、一次次活动、一次次收尾和一次次被她看见里,慢慢长出来的喜欢。

是她从“这个学姐很特别”,走到了“我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的喜欢。

这个认知来得并不轰烈,甚至安静得近乎平常。

可正因为太安静,陆见时反而知道,它是真的。它不是哪一刻忽然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早在这一整年细水长流的日常里,一点一点积成了形。

她低下头,轻声说:“继续。”

沈知序“嗯”了一声,像是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下学期很多事情可以慢慢交给你了。”

她说完便转身去拿桌上的另一份资料。

陆见时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攥着文件夹边缘,过了很久,才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一张废纸卷起又放下。

她忽然想,原来喜欢一个人,并不一定非得等到某个惊天动地的瞬间,才会被自己认出来。很多时候,它只是藏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藏在你总会多看她一眼的时候,藏在她叫你名字时你心里那一点细微的发紧里,藏在你已经把她放进了自己的习惯里,却还要过很久,才肯承认那就是喜欢。

大一结束的时候,陆见时已经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喜欢沈知序。

她没有说。

她只是把这份心意安安静静地收了起来,像最开始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那个名字时一样,小心,郑重,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

她也并不知道,再过一年,她们会在怎样的时刻,终于跨过那条谁都没有先说破的线。

可那时的她已经明白,沈知序之于她,早就不只是一个带着她做事的学姐。

她是她大一这一整年里,最清楚、最安静,也最无法忽视的一束光。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边还留着一点没散尽的晚霞。陆见时抱着空文件夹往宿舍区走,走到台阶下时,回头看了一眼。

沈知序站在门口,正低头整理手里的资料。暮色把她的身影压得很淡,白衬衫却依旧显得清清静静。

和初见那天,一模一样。

陆见时看着她,心里轻轻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沈知序。

这一次,她已经不只是想记住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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