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现在——
调解之后的第三天,屿声科技正式进入仲裁应诉准备阶段。景和律师事务所那一边,沈知序也带着团队开始了证据补全。
两座写字楼隔着一条江,遥遥相望。从空中俯瞰,一座是玻璃幕墙的高耸塔楼,另一座是低矮一点的、带石材外立面的甲级写字楼。两栋楼里的两间办公室,灯光分别亮到夜里十一点、十二点,有时候,亮到第二天的凌晨两点。
陆见时的工位在屿声大楼的十八层。
最近这一周,她几乎是常驻在工位上的。她的电脑外接了两块屏幕,一块跑监测大盘,一块开着剪辑软件——她在做一件不太常规的事情:把网上所有跟“周敏案”相关的二次创作视频,一条一条地拆开来看。
她在找规律。
她要找出,是哪一种叙事方式最容易让网民愤怒;是哪一种画面剪辑节奏最容易让视频被转发;是哪一类标题党最容易被推荐算法选中。她要把这些规律提炼出来,写成一份报告,作为下一阶段舆情节奏判断的依据。
钟苗坐在她旁边,端着一碗刚泡好的方便面。“你这个工作,看着就压抑。”
“习惯了。”陆见时眼睛没离开屏幕,“你的午饭,能不能挪远一点。”
“……”钟苗端着碗往后退了半步,“你最近脾气见长。”
陆见时这才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冲,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不起。”
“不是对不起的事。”钟苗叹了一口气,把方便面碗搁到一张空椅子上,“我就是觉得,你这一阵不对劲。这个案子有什么特别的吗?”
陆见时没立刻回答。
她其实知道答案。但是这个答案,她不打算说出来。
“特别在哪里。”她反问。
“我跟你共事三年了,你做过比这难的舆情。”钟苗看着她,“这一次你不一样。你工作的密度太高,几乎是没必要的高。你不像在做项目,你像在做……一件你不愿意做错的事情。”
陆见时盯着自己面前的屏幕。
屏幕上是一帧暂停的视频画面——一位陌生主播正在愤怒地把周敏的故事讲第二十遍。她的脸被剪辑师切到了画面正中央,背景被换成了一张夸张的红色色块,色块中央写着四个大字:“资本吃人。”
陆见时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慢慢地说:“这件事,对面在打程序,在打事实。这一边——”她指了指屏幕,“在打情绪。两边打的不是同一场仗。”
“那我们打的是哪一场。”钟苗问。
陆见时没回答,她其实在想另一个问题。
她在想,那一边的那个人,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会再去打情绪那一场仗的。
五年前,沈知序在学生会做事的时候,是会偶尔失控的。她当然不会哭,不会大声,但是她会在散会之后留下来,一个人对着空教室坐到很晚。那种“坐到很晚”是带着情绪的——是某一件事没做好,是某一个人没顾及到,是某一份责任她拿在手里、放也放不下。
陆见时那时候经常陪她坐。
陆见时那时候做的事情之一,就是替沈知序把那些过剩的情绪,一点一点地,转化成她能够消化的“事情”。
——“学姐,明天我去问一下后勤。” ——“学姐,那位同学的事情,我去和他班长沟通。” ——“学姐,这一份纪要我帮你重写。”
那时候沈知序会停下来,看着她。
那时候沈知序会说一句,“谢谢。”
而五年之后的现在——
陆见时再一次看见的沈知序,是一个不需要任何人替她转化情绪的人。她在仲裁庭上把每一个程序问题问得干干净净,每一句话都像是用刀切过的,没有一丝多余。
她变得不再需要陆见时。
陆见时心里那个不肯承认的角落微微疼了一下。
她把屏幕的画面切到下一帧。
景和律所那一边,沈知序的桌上摆着三本厚厚的资料夹。
第一本是周敏的劳动合同与历年绩效。第二本是公司对外发布过的所有舆情口径。第三本,是她让助理花了三天时间整理出来的——屿声科技近三年所有公开发布的产品声明、危机回应、与媒体联动稿件。
她在做的事情比舆情师更细。
她在交叉比对——这家公司在“对外说一件事”的时候,是不是说过这件事的另一种版本。
她要找的,不是这一次裁员的瑕疵,而是这家公司过往所有“程序合规、表述模糊”的痕迹。她要把这些痕迹串成一条线,作为仲裁庭上她对屿声整体“合规可信度”的弹药。
——这是律师的打法。
“沈律,这一份你看一下。”助理小苏把一份打印件递过来,“我从他们去年那次未成年人保护事件里挖出来的,公司内部通知和外部通稿,措辞差了三处。”
沈知序接过来。
她看到第三处的时候,指尖在一行字上轻轻停了一下。
那一行字是这么写的:
——“公司高度重视用户反映的相关问题,并将以最大诚意推动相关流程的完善。本声明执行人:屿声公关与舆情中心·陆见时。”
执行人那一栏的名字,是陆见时。
沈知序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大约两秒。
“沈律?”助理见她停得有点久。
“没事。”沈知序把那份打印件搁在桌上,平静地说,“这一份留着,先不进证据袋。”
“不进?”
“这一份不是用来对外的。这一份是我自己留着看的。”
助理愣了一下,没敢问,点了点头出去了。
沈知序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看着那三个字。
陆见时这回沄城以来,在屿声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签了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了。
她甚至能从字里行间,看出每一篇稿子里,哪一句是陆见时争取过的,哪一句是被范哲那一类人压回去的,哪一句是陆见时心里其实不想写、却被流程推着写完了的。
她每看见一份这样的稿子,都比看见一份新的庭审材料,更让她沉默一会儿。
那天晚上九点,沈知序还在所里。
办公室的灯一盏一盏熄下去。程铭路过她的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还不走?”
“再看一会儿。”
“这一案的证据线,你已经够了。”程铭说,“再补,就过头了。”
“我不是在补证据。”沈知序答得很轻。
程铭没再追问。他知道沈知序,问太多反而得不到答案。他叹了一口气,把外套搭在自己手臂上,临走前说:
“知序,你要记住一件事。”
她抬头看他。
“律师不替对面的人着想。”程铭说,“律师替自己的当事人着想。这一案,对面那个团队,他们的难处不是你的事。”
沈知序怔了一下。
“我知道。”她答。
“真知道?”
“真知道。”
程铭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沈知序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一份没有进入证据袋的打印件,看了很久。
她最后还是把它拿起来,对折,再对折,放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那一页笔记本里,本来夹着一支极旧的、笔身已经掉了一点漆的钢笔。
同一时间,屿声大楼十八层。
陆见时已经写完了那份算法规律分析报告。她把文档命名为“2025-Z01”,给范哲发了过去。
范哲两分钟后回复:“好,拉个日程,明天九点05会议室细谈。”
她回了一个“好”字。
她合上电脑,把椅背放低一点,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睛。窗外的城市灯火密密麻麻,江对岸有一栋甲级写字楼,二十八层的某一扇窗还亮着灯。她当然不知道那一盏灯是不是沈知序的。她只是看了一会儿,又把眼睛闭上。
后来,叶楠在某一个深夜的电话里,对郑欣说过这样一句话:
“你说这两个人,多奇怪。”叶楠那时候喝了一点酒,舌头不太利索,“同住一座城,办公的楼隔着一条江,做的事都跟‘梳理事情’有关。一个梳理事实的时序,一个梳理舆论的时序。每天有那么多人忙忙碌碌往她们的世界里钻,可是她们俩,谁也不肯主动迈一步去找对方。”
郑欣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回了她一句:
“她们在打仗。”
“跟谁打。”
“跟自己。”
仲裁的第二次开庭,定在了两周之后。在那两周之内,沈知序与陆见时之间,没有任何一次直接的联系。
她们各自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一边在写证据清单,一边在写舆论节奏。两人的名字,分别出现在彼此手里的资料的最上面一页。
只是偶尔——
只是偶尔,在某一个深夜——
沈知序合上笔记本之前,会把那一支掉漆的钢笔取出来,搁在掌心,看一会儿。
陆见时关上电脑之前,会把放在桌角的一本旧书翻一页,那本书的扉页上,用极淡的铅笔写过一行字:
“沈是水边的沈,知是知道的知,序是次序的序。”
——那一行字,是她大二那年九月的某一个深夜,在宿舍走廊的微光下,对着一本入学通讯录写下的。
她那时候不会知道,这一行字,会跟着她从沄城带到鹭岛,再从鹭岛带回沄城,跟着她搬过四次家,跟着她在最难的那两年里,无声地陪她睡过无数个不眠的夜。
它现在被压在一本新书的扉页里。
她每一次翻到它,都没有把它擦掉,也没有再添一笔。
她只是看一眼,再把书合上。
两条战线,隔江相望。
一场看似毫无私情的仲裁,正在两个人各自小心翼翼的克制里,悄悄变成了她们这五年间,第一次愿意为对方动用全部专业的、最郑重的一场对话。
她们都知道,这一场对话之后,事情不会再回到她们彼此“老死不相往来”的从前,她们都还没有承认。
那一晚很晚的时候,沄城下了一场极小的雨。雨声很轻,落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没什么响动。江对岸的灯火被雨水蒙了一层,远远望过去,像一张被人轻轻晕开的旧水墨。
陆见时关掉电脑,背起包,独自一人走出屿声大楼。她没打伞——雨太小,撑伞反而显得做作。她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江对面那一栋楼。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她只是站了很短的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地铁站。
同一时刻,江对岸的二十八楼。
沈知序也在关电脑。她合上笔记本的时候,那一支掉漆的旧钢笔从夹层里轻轻滑了出来,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她伸手把它捡起来,握了一会儿。
笔身是旧的,笔帽上原本刻过一个字,已经被时间磨得几乎看不见了。她没有把它戴回笔夹,只是搁回到桌角,旁边放着她那只素白色的瓷杯。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和陆见时,五年来唯一一次主动想给对方打的电话,是三年前的某一个深夜。她拨到一半,按掉了。
按掉之后,她把这一支钢笔从抽屉里取出来,放在了桌面上。
那是她当年舍不得扔的。
雨还在下,沄城的春天还很短,再过几周,就要进入更长的、更难熬的季节了。
两个人各自走过夜色,各自回到那个只属于自己的屋子,各自在睡前把最后一封未发出去的消息删掉。
她们都不知道——
下一次见面,已经被这一座城悄悄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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