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女人脸，长长的头发随着幽蓝的火焰左右摆动，口中发出幽怨的叹息：“啊……”
刘玉京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他双眼死死盯着火焰，右手摸到了桌子上的剪刀，看准时机“咔嚓”一声剪掉了烛芯，那火焰也“噗嗤”一声灭掉了，女人的脸也消失不见了。
“呼呼呼。”刘玉京跌坐在椅子上，后背上全是冷汗。
又等了良久，见屋子里不再有任何异常，刘玉京才摸黑脱了衣服，钻进了被子里。
本以为每日昏昏欲睡，今天又连番受惊，自己会睡不着的，谁知头一沾了枕头，哈欠一个接着一个，刘玉京合上了双眼，沉沉睡去。
一夜安眠，次日晨起，刘玉京觉得精神格外好，唤伙计端来了洗脸水，梳洗一番，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们四人占了二楼一侧的四个房间，刘玉京推门出去，正看到纪之初也出来，二人便相携下了楼。
店里有专门为客人准备吃饭的餐堂，二人慢慢晃去了餐堂，叫了两份汤饼，两笼包子，边吃边聊天。
“昨夜睡得如何？”纪之初喝了口汤，拿起一个包子撕开，“可有何事？”
“睡得很好。”刘玉京夹起一块笋鲊咬了口，“就是睡前出了点事儿……”
纪之初抬头看他：“什么事？”
刘玉京把烛火里的人脸的事儿说了一遍，自己想想也有点儿后怕。
纪之初听完就是一皱眉：“今夜你去我屋里睡，我去你屋里。”
“这个嘛……”说到这里，刘玉京叹了口气，“换屋也未必有大用，若是我这见鬼的能力一直有，换去天边也是无用。这能力来得蹊跷，不知是何缘故？”
两人正说着，岑立和梁桓也走了进来，四个人坐到一起，梁桓也问他昨夜后来还有没有事，刘玉京把事情又跟他说了一遍。
梁桓听了便问道：“现在呢，你现在可还能看到？”
刘玉京摇头：“到现在什么也还没看到。”
“那就是说要夜晚才会看到。”梁桓又问，“你仔细想想昨天在夜市可碰到过什么奇怪的事，或者是什么奇怪的人？”
“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啊……”刘玉京的手无意识地抚摸着腕上的手钏，顿了顿，低头去看那血红色的珠子，“我见到第一个无头鬼的时候，这手钏好像变烫了。”
纪之初眸光一闪，拉过刘玉京的手腕，想要把那手钏摘下来，没想到手钏竟然像是长在了皮肉上一样，怎么也拿不下来，用的力大了，刘玉京疼得脸上都冒了汗，这才不得不停了手，盯着那手钏的眼神更显阴沉。
刘玉京擦了擦汗，见纪之初面上神色不好，倒反过来安慰他：“纪大人，不妨事，我如今也只是见鬼，并没有什么实质伤害。”
纪之初还是面色不虞：“晚上我和你同睡。”
“噗咳咳咳。”刘玉京一口汤喷到了地上，面上涨得通红，“纪大人慎言。”
纪之初木着脸道：“我给你守门。”
“不、不必。”刘玉京嘴角直抽，王爷给自己守门，他可消受不起。
纪之初不再说话，准备晚上直接坐到他门口。
※
吃了早饭，四人便想到街上逛逛，出了客栈才发现地上湿润，房檐上滴着水珠，这才知道昨夜竟然下了小雨。
走在青砖石板路上，家家户户门口都会摆上几盆花，花朵昨夜喝饱了雨水，全都昂首挺立，开得分外娇艳。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刘玉京弯腰轻嗅一朵盛放的红花，脸上不禁带上了喜悦之色，“益州果然是好去处。”
纪之初见他心情不错，脸上的神情也放松了下来，四人边走边逛，纪之初虽然话不多，但还是把城中名胜古迹一一讲解，不仅刘玉京，就连梁桓都听得津津有味。
这一逛就到了午时，四人起得早，又走了一上午的路，都有些饿了。因着之前太白楼的事，大家都不太想去大饭庄酒楼吃。
好在道路两旁的小饭铺也有很多，纪之初挑了一个干净的小饭铺，带着三人走了进去。
老板娘是个年纪约莫在四十岁上下的妇人，浑身收拾得干净利落，笑容满面迎了上来：“几位是要吃饭还是吃茶？”
刘玉京笑眯眯道：“吃饭。若有好茶也吃。”
老板娘见这四人穿着不俗，纪之初和岑立一看就是当兵的，不敢得罪，赶忙把人往里面让。
这饭铺不大，里面摆了六张桌子，桌椅全都擦抹得锃亮，柜台跟前还放了两个大酒缸，酒缸前有一个大条案，放了不少下酒菜，全都扣在纱罩里。
已经有两桌客人在吃饭了，刘玉京看了看，指着门口的一张桌子道：“我们坐这里吧，正好看看外面。”
四人坐了下来，老板娘指着墙上的水牌子说道：“客人想吃些什么？”
刘玉京抬头一一看去，笑了起来：“老板娘这可是小店有人参啊，蜀中美食你这店里竟然都有了？”
老板娘抿嘴笑着：“不是妾身夸口，这条街上就属我家的东西最齐全了，凡是在这牌子上的吃食，客人随便点就是了。”
“好。”刘玉京仰头又看了看，“那就要金齑、彘骨、蒸鸡、炒韭黄。纪、纪兄，你是来过蜀中的，可还有什么好吃食推荐？”
纪之初道：“南方不比北方，阴寒湿冷，昨日又下了雨，那便再点上一道薏米粥。玉京你喜食甜，定要尝尝益州有名的芋糁羮。”
刘玉京挑眉：“既是纪兄推荐，那自是要尝尝的。你们还有什么要吃的？”
岑立脸有点儿红：“属、我吃什么都行。”
梁桓指着店里的酒缸哈哈大笑：“你们荤素甜全点了，怎可忘了这杯中之物？老板娘，我要邛酒，你这里可有？”
老板娘双手一拍：“客人你来得可巧，这酒缸里的正是小店前日到货的邛酒，先给您几位上两壶可好？”
“好！”
店内客人不多，菜上得很快。因他们点了不少菜，老板娘又额外送了两样下酒菜。几人推杯换盏，看着外面街景，十分闲适。
刘玉京挑起一片切得薄薄的鱼片，蘸了酱料放入口中，赞叹道：“‘玉食峨嵋栮，金齑丙穴鱼。’陆公倒是会享受，亏得他怎么想出来的。这丙穴鱼也是新鲜得很，仿佛刚刚打捞上来一般。”
刘玉京朝着鱼片频频下箸，看来很是喜欢它的鲜美。
纪之初夹了一筷炒韭黄放到刘玉京面前的食碟里：“‘新津韭黄天下无，色如鹅黄三尺余。’都是陆公发明的，不要厚此薄彼。鱼脍是生冷之物，少吃些便是了，多吃些热菜。”
“是，纪兄。”刘玉京将韭黄夹起吃了，看着纪之初笑吟吟，“遥想当日同纪兄初见，你瞧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谁承想今日你会为我布菜呢？”
纪之初夹菜的手顿了顿，随后放下筷子，抬头正视刘玉京，认真道：“以前多听下属传闻，说太师之子行事乖张，专与殿前司作对，后偕同办案，又出京这一路才发现传言不可尽信。你若是心中不快，我向你赔罪。”说着，便端起桌上酒杯。
刘玉京本是戏言，没想到这人当了真，颇有些为难地挠了挠下巴：“纪兄啊，不过同你玩笑几句罢了，你如此郑重其事，倒让我很是无措。”
纪之初正色道：“我并非玩笑，是真心赔罪。还请玉京不计前嫌。”
“哎呀，玉京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梁桓把酒杯塞到刘玉京手中，“既然纪兄诚心向你赔罪，你们就一杯泯恩仇！来来来，我也向纪兄和岑兄赔罪，以前是小弟不懂事，给两位惹了不少麻烦，今日饮了杯中酒，以后咱们就是好兄弟了！”仰脖就把酒给喝了。
其他人被他这话也逗笑了，纷纷饮了酒，复又谈笑起来，气氛变得比之前更融洽了。
四人也不急着赶路，这酒就喝得慢了，店里吃饭的两桌客人走了，陆续又来了几桌客人。店内酒香、饭菜香气不绝，加上食客高谈阔论之声，倒是一片和乐融融的人间烟火色。
快到未时，店里又来了两人，看年纪应该是父女。这两人看穿着是一副寻常百姓的模样，甚至家境还不是太好，穿得实在有些窘迫，但是那女孩的头上却戴了一支做工精巧的金钗。
两人进门之前先在外面朝里望了望，那位父亲还用脚踢了踢门槛，等了片刻才扶着女孩走了进来，靠着门边坐了，正在刘玉京他们这一桌对面。
刘玉京坐的位置正对着这俩人，便多看了两眼，发现那女孩面色蜡黄，像是得了病一样，父亲面上也是一副愁苦的模样。因那金钗实在扎眼，他就在那金钗上多看了看，觉得这对父女有些说不出的违和。
正在这时，老板娘从后面走了过来，看到女孩的时候愣了下，紧接着快步走了过来，仔细打量了两人，问道：“客人是吃饭还是吃茶？”
“吃饭。”女孩低低咳嗽了两声，“我想吃饭。”
老板娘指指墙上的水牌子：“客人想吃些什么？”
那男人并没有抬眼去看水牌，只说道：“炒鸡蛋，我们要吃猪油炒鸡蛋，多多放上猪油，请老板娘炒上两大盘。”
刘玉京听着奇怪，这俩人实在奇怪得紧，若是想吃炒鸡蛋在家吃便是了，为何特地到店里来吃，虽然炒鸡蛋不贵，但总比家里的要贵。
更奇怪的是老板娘的反应，她听了那男人点的菜后，脸色变得很难看。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出自杜甫《春夜喜雨》，锦官城就是现在的成都，益州以成都为中心，我这里也是把益州设定为成都，没有过多扩展。
“玉食峨嵋栮，金齑丙穴鱼。”-----出自陆游《思蜀》
“津韭黄天下无，色如鹅黄三尺余。”----出自陆游《蔬食戏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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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金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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