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漂亮。”
他伸出手,链子被放在他掌心里。他朝淮竹脸上投去目光,那人果然眼睛亮亮的。
“这就是你昨天要给我的东西?”
淮竹点点头,“嗯”
莫特生静静地看了他片刻。“你见过水獭吗?”他很突然地问。
“啊?”
莫特生的手掌摸上他自己的脖子,摩挲一下,又垂落下来。“没什么。”
淮竹的眼神从茶色的头发落到那有些淡色的睫毛上,愣了神。突然眼前一黑,一只手掌盖住他的两只眼睛。
“我们去水族馆吧,去看水獭。”
“好啊。”淮竹回答,他的睫毛一下一下扫着莫特生的手心,覆盖在眼睛上的掌很快就撤回了。
出去那天奚城出奇的,太阳很大。莫特生提前查好了去水族馆的路线,周六的时候两个人上了地铁。环城的轨道带着两人把奚城的风景看了个遍。
长在水泥围墙旁的风铃木,水滩里的水杉,阳光穿透下的黄金魁,叶子还是绿色高高的无患子,青装的鹅掌楸和银杏……奚城太多树了,数不完的树,像奚城的雨一样。
轨道驶上高空时,淮竹隔着玻璃看外面的景色。透明玻璃一会儿映着外面的树,一会儿映着淮竹的面庞。淮竹看的认真,莫特生也看得认真。
淮竹的手指搁在玻璃上,莫特生看着那几根指尖变白,又被侧脸看过来的淮竹吸引注意力,他听见淮竹清透又细软的嗓音开口了,“这些树在阳光下好漂亮。”
他浅浅地笑着,望过来的时候瞳孔和阳光是一个色彩。他接着又说,“下雨的时候又会是另一幅样子吧”
莫特生就站在他旁边,太过高挑,他的手直接抓着上方的横杆,抓着横杆的那只手很轻松随意,垂在身侧、挨着淮竹很近的那只手时而用力地捏成拳。而淮竹一只手抓着那个吊圈,勒得他很疼。淮竹想,长得高真好,高处的风景是什么样的?
“很快就会看到的”莫特生的声音从高处传过来,他看过去正好对上他绿色的眼睛,那双平时看起来很平淡、冷飘飘的眼睛此时却有几分认真的神色,“奚城经常下雨,你很快就可以看到雨时的模样。”
淮竹看着他的眼睛,有几分出神。莫特生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回荡,他想起昨天在教室门口他突然遮住自己的眼睛,又突然问他要不要看水獭。为什么要看水獭?为什么是水獭?他很喜欢水獭吗?
他正想开口问,此时列车却响起了到站提示音,紧接着一侧的门开了。人潮涌动,他们也被带下了车。
阳光之后大雨倾盆。淮竹撑着伞,只身站在路边。他今天刚好带了伞。
黄昏时天边还是漫金色,雨却浓厚地席卷过来,这也许就是雨奚吧。不管什么样的好天气,雨说来就会来,不容置喙。
他想起昨天阳光层层叠叠地落在树叶上、在树枝间穿穿梭梭、落进树干里,那立体的沁透人心的美感。一切正像莫特生说的那样,雨很快就来了,他今天就可以看到下雨时树的模样。
穿过马路后,走近奚雨小巷,人潮稀稀疏疏的。人行道上,水流渐渐成层,从淮竹的脚下漫过去。透明伞上雨点拍打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大得震耳。
他抬头望去,这雨真的下大了,有种往暴雨发展的感觉。乱飞倾斜的雨点从侧面打在了淮竹身上。得快点回去才好。幸好今天莫特生有事先回去了。
等淮竹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街上已经起了一层水面,地面低的地方甚至有了水洼,一时竟有些难以下脚。便利店老板开着有些老旧的电视,里面正播报着城市天气预报:花园岛,晴转多云。砾城,晴。平城,晴,有微风。奚城,暴雨,伴有雷电······
接着电视机被关掉了,便利店的门也被关掉了。
淮竹一个人在流着雨的屋檐下,不知如何是好。早知道今天雨这么大他就不会留在文学社改稿子了。
想起莫特生,他又不知觉感到开心。那日他们去看水獭,那小动物从管道里伸出爪子从自己手里抓到吃的、捂住自己的双颊时,他心里也跟着开心。多么可爱,莫特生应该真的很喜欢它们吧,眼睛圆溜溜的,睁得很大,可爱的小爪子。淮竹也觉得很可爱。
他不自觉抿起一个笑容,嘴角旁被挤出一个浅浅的窝。裤兜里手机的震动将淮竹拉回现实的雨里。他呆呆地将目光移到面前的雨幕里。有些不想看消息。
但接连几次,手机震动个不停,他不得不拿出来看。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着,他的神色逐渐透露出一种迷茫,眉心皱了一瞬,最后他的脸色渐渐苍白,血色迅速退散得干干净净。
那么多红点消息的最后,是被埋没的一条,他时常点开的那个消息框里,莫特生问他,你在哪。
雨水铺满地面。
莫特生看着窗外的大雨,搁下了刚在家里画室拿到的画,带上了一件大衣和那把大黑伞,出了门。
外面已经是水流四窜的洞天世界,他招不到出租车,所有的司机都让他别回家别出门。他骑着自行车奔到了地铁站里。
地铁站里回荡着工作人员的播报声:因特大暴雨,部分线路停电维修,5号线和2号线持续为您通航。暴雨来袭,建议如无必要不出行,请有急须出行的市民朋友注意安全。
5号线,2号线。可是去学校的路线是9号线。他快速浏览了一下地铁出行线路图,上了可以到达里距离最近站台的2号线。
列车里基本没什么人,几个零星上来的都是浑身被雨打湿了。他想,他也应该像奚城人一样随时注意天气预报,也许今天他就不会丢下淮竹一个人。
他打开手机,淮竹仍旧没回他消息,他又拨过去一个电话,手机已经关机了。湿凉的手在屏幕上有些滑,时而会接触失效。他紧接着点进孟雨临的聊天界面。[孟老师,画我不交了,我放弃这次比赛]
他本是回家拿他提前准备好的参赛作品,因为孟老师消息得到的晚,交得临时,今天他就得交过去。淮竹正好想留在文学社改稿,他就想先回家拿作品,回到学校可以正好和淮竹一起回家。
他没想到,暴雨和淮竹的流言会一起到来。
列车穿过楼层,又进入隧道,雨还是瓢泼一样地下,把这个城市都快淹没了。
那些流言像雨一样不断侵入他的脑海。
[别看他长得单纯,清秀,他和我们学校好几个男的一起玩呢。]
[他不就是之前雨奚中学宣传季那个很漂亮的男生吗?]
[我当时觉得他最好看。]
[1楼说的是真的吗?]
[我知道,是真的。我看见过他和好几个男的走在一起,看起来都很暧昧。]
[我听说,他和每个男的都上过床,有的时候还是同时交往。他们不觉得膈应吗。]
[难道真的长得好看就吃得下去?]
下了车,他又打了一次淮竹的电话,还是关机。从这一站到雨奚,还有一段距离。
大雨如涂,地上水面愈发地高。淮竹蹲在屋檐下,全身都感觉没什么力气。手机响了很久,但他也压根不想看。既然下雨时的路这么难走,他本就该放弃。
换个地方,他的生活依然没有变化,命运的轨迹还是直直地往同一个方向去了。现在在雨奚发生的事简直和他转学前的学校没什么区别。
他又不得不再一次怀疑,真的是因为长得好看,所以他要承受他该承受的命运吗?从他出生,在福利院,一直到他回归到比较正常的生活里,他一直都饱受着外貌给他带来的一切厄运。
他厌倦漂亮这个词。
雨很冷,风也是。他蜷成一团,就在这小屋檐下等待雨变小,等待道路可以正常行人。好难。一切都好难。
他觉得眼皮很重,很痛,睫毛也变得湿湿的。在混乱的思绪中,他慢慢失去了意识。
风呼呼地在他耳边,他手里攥着伞,但没有打,他感觉喉咙里慢慢漫上一股铁锈味。
教室里没人,教学楼下没人,社团教室没有,综合楼没有,画室里没人,画室外也没有。他总是忘记带伞,今天有带吗?如果没带……
他的脑子很乱,他到底会在哪呢?那条线不能乘坐了,那他会选择2号线吗?他会不会已经回去了,他会不会和自己错过了?
停在往日卖冰糖圆店铺门口时,他突然想到,淮竹每次写完稿子或是改完稿子,都会在奚雨巷去买点糖果或者苏打水。
穿进巷子的时候,他的鞋子裤脚全被打湿了,巷子的街道更低,水更加深。他抬眼望去,从这里到地铁站那一截路基本过不了人。
犹如躺在一个有着冰凉浴缸里,很湿,身体很重。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湿湿的冰凉的手在触碰上自己的脸颊,淮竹抖了一下,瞬间惊醒。
眼前的画面出乎他的意料,瓢泼大雨,面前是流水四溢的看不边的街面,一把熟悉的黑色的伞撑在旁边,莫特生弯着腰,脸庞在他眼前被无限地放大,他很清楚地看见了那几颗痣的位置,它们全都雨水打湿了,静静地挂在他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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