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采访邵一文之后，艾思多次前往曲城，除了第一次大概逗留了半个月，之后基本是周五晚上到，周一早上赶最早的高铁回去。
住的也是最开始那家宾馆，老板娘爽快地给了个熟客价，几次后两人熟了，还打趣是不是来找对象的。
不过她从没见过艾思的对象，倒是对方每天早出晚归，神神秘秘的。
艾思去曲城一中，去关楼小区，去邵一文常去超市，图书馆一楼最里侧的教辅区，和当地那家很有名的小吃店，去搜集他的蛛丝马迹。
艾思还回了县里，她有太多年没回去了，道路、房屋，连气候都变得不再熟悉。水泥厂早在十年前就倒闭了，她那个生理学上的父亲在毛春琳离婚带走她后，就没再联系过。
破败的建筑早已看不出往年的辉煌。
艾思站立在大门口，门口的右边有一个门面不算大的小卖铺，矮矮的平房倒是和记忆里的一样。
她多望了两眼，和一个中年妇人对上视线。
艾思没想到这里还有人记得她，妇人和毛春琳年纪差不多，一直在这经营着这家小卖铺，艾思小的时候常常和小伙伴来买零食，买玩具，也买笔买作业本。
妇人说：“真是和你爸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艾思抬了抬嘴角没说话。
对方大概也知道艾思早不和父亲联系，过了片刻，自然的转换了话题。
妇人说起水泥厂的房子被变卖了好多，现在住在里面的大多不是以前的老职工了；说起还好毛春琳走的早，不然后面几年都白干，厂子不给遣散费大家去闹了三天三夜；说起艾思那同学去年生了二胎，还是对龙凤胎，一下子家里有了三个小孩，男人都出去外省打工了；还有谁谁谁一天到晚偷偷摸摸进了局子，谁谁谁进了名牌大学本硕连读，家里给在大城市买好了房。
“还有邵一文，就你们邵老师你记得吧？”
艾思睫毛颤了颤，点了下头。
“前两年去市里最好的那个一中教书了，前面还上了新闻呢，说是什么，什么优秀教师，奖了一大笔钱呢。”
“省级优秀教师，”艾思说，“没奖一大笔钱。”
“是吗，我也是听说的，”妇人想了想，没记起是听谁说的了，不过也不重要，“啊，对，你也在关注你们老师啊，我就记得邵老师那个时候最喜欢你了。”
艾思笑了笑，“对，我一直记得他。”
艾思和妇人打听了她记忆中几个小伙伴的近况，找到了两个人的联系方式，其中一个名字她印象深刻，第二天一早按照地址找了过去。
“对，豆豆来找过我，”审讯室里赵婧芝对对面的警察说，“就是艾思，她小名叫豆豆，那个时候我们都叫她豆豆。”
对于艾思的到来，赵婧芝是诧异的，她们太久没见了，久到她都要忘记了这个人，也要忘记了那件事。
“起初，我们七八个人结伴去邵一文家里补的课，那个时候大家都很喜欢他，也逐渐在补课中察觉到他对豆豆的偏爱，之后他会给豆豆开小灶，到只留下豆豆一个人给她单独补课。”
“我们很嫉妒豆豆，她为什么能获得邵一文的特别对待呢，明明她那么普通，瘦弱，安静，一点儿都不招人喜欢，那个时候我们是这样想的，后来发现当时的自己完全是个笑话。”
“我们就商量着放学不要和她一起回家，小区里也坚决不带她玩，杨晶，豆豆最好的一个朋友是第一个和她决裂的，对了，还有邵雪，就是邵一文的女儿，她也很讨厌豆豆，真正算起来当时孤立豆豆其实是她带的头。她比我们大一点，长得好，学习好，老师同学喜欢她，而她是邵一文的女儿，我们都很听她的话。”
“那个时候豆豆一定很痛苦吧，老师，朋友这样对她，甚至家里也是一地鸡毛，没有一个愿意倾听她的人。”
......
何家苗沉默地听着，在赵婧芝讲完豆豆曾经的故事，她问：“所以，艾思之后就是你。”
“对，”赵婧芝叹出一口气，更像是嘲弄的笑了笑，“而后我就经历和豆豆一样的事情，不过好在因为我爸爸当年做生意赚了钱，没多久就把我转去了私立学校。”
何家苗：“那你当时有告诉过你父母吗，你们报警了没？”
赵婧芝偏了偏头，反问：“如果我当时报警了邵一文会不会得到惩罚。”
顿了顿，她自己先否定了这个假设，“大概不会吧。真的太难了那个时候，邵一文很谨慎，我没有一点儿证据。并且豆豆还不是那样吗，被迫转学，还要被戳着脊梁骨说没良心。”
“什么？”何家苗没听懂这话。
“其实什么豆豆她妈妈勾引邵一文，上赶着给孩子找后爸这件事是邵雪在背后传出去的，没想到吧，一家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每次一反抗邵一文就对我说，别做这种徒劳的事了，他告诉我豆豆她妈妈是怎么去学校闹的，可结果呢，没人相信，没人主持公道，我当时很害怕，我一闭上眼睛，不是邵一文那恶心的面孔，就是豆豆和她妈妈如过街老鼠般被人泼脏水的场景。我不想这样。”
何家苗起身把纸巾递个了赵婧芝，说不出什么宽慰的话。这件事情应该由邵一文这样的施暴者讲述的，他会不会愧疚，自责，后悔，无论镜头面前的痛哭流涕是真心还是假意，都应该是他接受审判，而不是在这里，每一字每一句就像刀子一样在赵婧芝身上凌迟。
审讯室里风扇呼呼呼往左往右转，何家苗和同事坐在椅子上，四周是安静的，没人出声催促对面的人快点停止哭泣。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赵婧芝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再次开口。
“豆豆让我和她一起去举报邵一文。”
何家苗：“你没答应？”
赵婧芝：“没有，过去这么多年了，已经完全来不及了。这么多年，我忍受痛苦和折磨把它埋在心底，现在我是妻子，是母亲，我有着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我不能失去它。”
何家苗：“那你为什么同意来了？”
赵婧芝：“因为我现在是一名母亲，至少是为了我的孩子，应该让公众知道这种人的真面目。”
赵婧芝走出审讯室时，一直在外面等待的丈夫随即把她抱进了怀里。
在决定好要来警局的那天晚上，她和丈夫说了这件被藏在心里的事情，对方的第一反应是心疼，也很支持她站出来指证邵一文这个人渣，并且全程陪同。
赵婧芝发现其实把这件事说出来没想象中的那么可怕，她过去的恐惧逃避更像是自己给自己画下的一个圈，她躲在世俗的圈里不敢面对，出来后才发现外面的风雨也不过如此。
毛春琳今天也来了，待在大厅，不像前两天那么歇斯底里。韦苁容有时候会来陪她，和她说说话，但大多数时候是在一旁盯着笔记本电脑看。
她整理出来和【不能说话的凯蒂猫】的聊天记录交给了何家苗，也交给了律师。还有几个人学生时代应该也遭受过邵一文的骚扰和侵害，但对上门拜访的韦苁容一直很排斥。
“如果是警察去，她们大概更加愿意配合。”
律师也是韦苁容给拉的线，一位专门从事未成年性侵案的公益律师，资历很深，她建议毛春琳先和对方谈一谈，如果不行的话再换。
艾思的事情韦苁容没有报道，本来是打算等警方有了实质性证据或者案子有了实际进展再报道的，没想到其他媒体先报出来了。
邵雪回到曲城后就被警方传唤了。
对方和何家苗预想中的一样，一问三不知，何家苗不能判定口供的真假，毕竟当时邵雪年纪不大，对一些事情不知情也是可能的。
但当天晚上就有媒体写了一篇【当代版农夫与蛇】的报道，言辞激烈，矛头直指艾思。
何家苗不敢让毛春琳知道。
“母女二人轮番勾引老师，破坏别人家庭，十多年后仍不忘泼脏水，死后不让人安生......天啊，这是什么雷霆发言，这家媒体对这些话负责吗？”
“这个邵雪，人面兽心啊，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了，你看她和记者说什么，说艾思是为了报复邵一文不和自己妈妈结婚，对邵一文产生了畸形的爱恋，爱而不得才杀人的，我呸。”
这篇文章很快在网上发酵，被一些不知名的媒体号进行了转载。
警局里的同事都很义愤填膺，把所有能举报的渠道都举报了一遍，但不得不说邵雪已经抢占了舆论上的先机。
邵一文的形象过于正面，很多网友都是对他的不值。
——果然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我看最该死的是那对母女。
——这小姑娘从小就精神状态有问题吧，喜欢和自己爸爸差不多大年纪的人。
——死了还要被人说是性侵犯，真惨。
——邵老师，受苦了。
——邵老师，受苦了。
——邵老师，受苦了。
......
“呵。”因为韦苁容突然的一声冷笑，原本还在闹哄哄吐槽着的办公室一下子安静下来，气氛变得诡异，像这篇报道一样。
韦苁容把评论一个一个往下滑，她没像其他人一样反应激烈，只是看着那些不过脑子就发出来的盲目跟风的评论，就会想，果然如此啊，人类的愚蠢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当然，也不乏一些冷静的，企图独立思考的，只是那几条寥寥无几的评论被淹没其中，看起来更加可怜与可笑。
——看来洛丽塔是写实纪录片啊，现实里就是有这样的坏女孩。
——天啊，不会吧，不会吧，还有拿洛丽塔说事的，不会还有人不知道洛丽塔是一个恋童癖自欺欺人的yy视角吧。
......
这篇报道下面不到一个小时就有了上千的留言，热度仍在不断上涨，大概不久就会登上热搜，被更多网友点进来。
这是韦苁容觉得最悲哀的事情，艾思还有像艾思一样的女孩，她们需要花费很大精力才能阐述出的过往被一群陌生人花了不到一分钟进行审判。
这不是新闻的意义，也不是网络媒体的意义。
韦苁容抬手揉了揉头发，她偏过头，视线和何家苗交汇。
这一刻，或许两人都想了彼此心中所想。
现在的局面对艾思仍旧不利。即使能够有证据指出邵一文是性侵未成年的惯犯，即使艾思一直在否认是她亲手杀了邵一文，证据呢，要怎么向法官证明。
也有网友跑到了【观相】留言，就在那篇歌颂邵一文的文章下。
——不是会持续跟踪吗，隔壁都爆了，你再不抓紧爆料就来不及了。
——所以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啊，邵一文到底是人是鬼啊。
——估计只能希望隔壁是真的了，万一邵一文真是鬼，那不是啪啪打脸了。
......
杨启迪在第一时间就联系了韦苁容，两人进行了简短的谈话，对方大致了解了情况，沉思片刻还是劝韦苁容不要冲动行事。
韦苁容：“你也觉得艾思是这样的人吗？”
杨启迪：“现在已经不是觉不觉得的问题了，得看警方，看证据了，这潭水太浑了，就不沾脚就不沾脚。”
韦苁容笑了笑，“你什么时候这么胆小了。”
杨启迪清楚韦苁容的性格，以防万一他特意嘱咐负责发布文章的同事改了登录密码，可这账号都是韦苁容申请设立的，她直接找回密码，登进了账号，在最新评论下面进行了回复。
【真相会大白，静候。】
而后在杨启迪暴怒前，先给对方发去了消息。
【我会负责的。】
这篇最新的报道在网上掀起风波后，负责这个案件的每个警察都忧心忡忡，干活更加卖力却掩不住心里的忧虑。
再看一遍监控能不能发现点什么。
要怎么上门找受害人对方才愿意当证人。
李卫翻档案究竟有没有翻出点有用信息啊......
而在夜晚的十点四十五分，法医带来了最新进展，“尸检结果出来了，邵一文直接死因是食用了有问题的壮阳药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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