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的呼啸寒风无论多久宋眠都没法适应,仿佛是有一条巨龙盘旋在穹顶之上,呼出的风随随便便便能吹垮脆弱的树枝。
苍茫无垠的大陆上,混战割据的场景已经持续了百多年,在混乱的地方百姓们甚至会为了一口吃食大打出手。
现如今历经锻造和磨炼,大陆上原先星星点点的各个小国已经被大国吞并,在当今最为强大的国家当属北方的大祈,国界自北境一直绵延至皖南地区,足足占了这片大陆上一半的面积。
然而大祈的皇帝十数年来四处征战,亏空国库,民心尽失,在威严耸立的大国风光下潜藏着无数只想要往上攀爬的黑手。
一直依附着大祈太子而生的东都侍子宋眠也是其中一人,只不过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往上爬的有多高。
寒风凌冽,大祈宫墙内的宋眠正顶着恶劣的天气往太医院艰难走去。
屋门吱呀声的动静引起了屋内人的注意,他匆匆跑到门前诧异道,“今日天气这么不好,我还当你不来了。”
“都跟你约好了,肯定是要来的。”宋眠拍拍肩上的雪,笑意盈盈地帮忙去拍宁山身上的雪。
“快到里面来,里面暖和。”江引词唤着两人进到里面,手下动作不停,翻找着杂乱的医书,“还是要学上次的吗?”
“嗯。”
宋眠坐到炉子旁边自顾自地暖起手,宁山也坐到他身边烘着身子,片刻后又有些泄气,“连太医院的炉火都比咱们那的多。”
“能顾上烧就不错了,到年节了,太子殿下近日事务繁多,不宜麻烦。”宋眠安抚着宁山,用肩膀顶顶他,“所以咱们现在多烤一会火,也是赚了。”
“什么啊,你们那里那么冷吗?”江引词拿着医书走近,“给太子殿下说了吗?”
宋眠撇撇嘴如实道,“没有,殿下事忙。”
“你真的确定太子殿下能继位吗?”江引词蹙眉询问他,他生的一副温文尔雅的谦谦公子模样,这么一皱眉倒还颇有一番姿态,不像是平日里举止端庄的人,反倒像是冷傲的公子哥。
“确不确定的,眼下就只有殿下一人了。”宋眠拨了拨炉子让火烧的更旺一些,他有些无奈地托着脸,“不过听说边关的萧王要回来了。”
宋眠的长相与江引词大相径庭,如果说江引词是一举一动中都带着温柔的江南烟雨,那他就是一颦一笑都透着灵巧的模样,面若桃花眸似秋水,像是恃宠而骄的小少爷,偏偏他又爱梳低髻,额顶发丝被一根木簪聚在脑后,衬得他稍显沉稳些许。
“那你是怎么想的?”江引词摊开医书,顺便搭上人的脉。
“不知道,不过就目前而言,如果将来是太子继位,东都不至于生灵涂炭。”宋眠语气有些黯然,似乎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不知道未来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可他只想让东都安宁,让黎民能少受战乱之苦。
如果能用他的卑微换来东都的一丝喘息,那他甘愿牺牲一切。
“国君如果知道,会为你骄傲的。”江引词语调也放轻,“还有我呢。”
“嗯……”
宋眠早早便被送到了大祈做质子,久到他已经快要记不清记忆中故国的存在了,那里的痛苦,那里的温暖,已经远到让他在岁月长河里有些抓不住了。
江引词则是前两年才被送到大祈,利用医者的身份混入太医院来帮助宋眠。
不过对于宋眠而言,他心中对江引词始终是有愧的,觉得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才让他也远离故土,孤身一人飘零在异乡。
“好了,别感怀了,该学东西了。”江引词敲敲课本,把沉浸在哀伤迷茫中的宋眠叫了回来。
“哎呀……”
宋眠不情不愿地把视线挪回医书,不过他学得快,片刻便知晓了其中关窍,或许是因为这么些年一直都没什么机会学习,所以一旦抓住了便会一头扎进去不出来。
宁山则是在宋眠学习的时候看了两眼,觉得无聊之后就开始对着炉火烘披风。
这件披风是宋眠少有的厚实衣服,只有雪天才会拿出来穿,披风上还围了一圈狐狸毛,宋眠总是爱把脸埋在里头,不然总觉得扎脖子。
“你的脉有些乱,最近休息不好吗?”江引词等他学完才开口询问他。
宋眠坦诚道,“有些,不过还好,主要是在想东都的事情……”
“怎么了?”江引词一边收拾一边问他。
“听闻东都最近不太平,流寇四处作乱,寒冬腊月里,百姓们缺吃少穿的。”宋眠叹息一声,神色也渐渐变得阴郁起来。
江引词拍拍他,“别担心,国君会处理好的。”
“嗯……”宋眠强行扯开话头,不让自己忧思,“今夜就你一人当值吗?”
“对啊,不然怎么约你。”江引词把医书放好,朗声回答他。
醇厚温润的嗓音搭配上他妙手回春的医术,总是能抚平宋眠心头的急躁与不安,让宋眠对过两日的年节也稍稍放心些许。
毕竟若是萧王回宫,太子那头必定要有所防备,他惜命,可不想为了太子真的卖命。
“早些回去吧,一会雪下大了路上难走。”江引词看着一脸忧愁,趴在桌上不愿走的宋眠催促着。
“嗯。”宋眠起身时将宁山递来的披风推了回去,“你穿,方才来的时候就是我穿的,回去路上冷。”
“这不合规矩郎君。”宁山蹙眉。
“没事都快子时了,这会不会有什么人的。”宋眠一边说着一边给宁山披上披风,“咱俩就这么一件厚衣服,凑合凑合吧。”
“你这两天,别想太多,早点休息,这样对你身子好……”
江引词还在里面一边收拾药材一边叮嘱着,殊不知门口的人已经拉着宁山偷偷跑走,等到江引词说完出来已经只剩下一室寂静。
“……”
空旷的太医院唯余他一人,亦如当年茕茕孑立,岁月磋磨下卷走了他所有的凌厉,眉眼低垂下他竟有些分不出这是何处,是大祈的太医院还是东都的宫殿。
“郎君,江太医还没说完话呢。”宁山小声抱怨着。
宋眠一边走一边捂紧衣裳道,“再不走他能说半个时辰,快走快走,太冷了吃了一嘴风。”
江引词没说错,宋眠确实心绪不宁夜夜难以安眠,今晚亦是如此。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下,终于在压垮了庭院内的一截树枝后也压塌了宋眠衰弱的神经。
他喘着粗气惊恐万状地坐起来,瞳仁因为过度焦虑而骤然缩小震颤,脸庞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在随着喘息轻颤,俊美的面孔上爬满不安与痛苦,细指紧攥着身上的被褥,脑海中不断盘算着未来的日子。
如果萧王只是个没有实权没有民心的闲散王爷他也不至于如此害怕,只可怕这位萧王爷年纪轻轻就战功赫赫,年仅十三岁便独闯敌营还能全身而退,多年来镇守边关,在西北的名号恐怕比当今圣上还要响亮。
宋眠甚至能听清外面的雪落声,轻柔又缓慢,却又好像在一步步迫近他,吞噬他。
当今太子是大祈皇帝从小便下诏册里的,母家是开国功臣杨家独女,在朝中的势力可谓是一手遮天,密密麻麻的势力盘根错节在朝堂之中,活像是古树的根基,难以撼动。
思虑及此宋眠又稍稍心安了些许,毕竟萧王从小就被送到了军营里成长,在朝中和京城的势力都远不如太子,想来应当是蜉蝣撼树一般无谓。
屋外的狂风在宫巷内咆哮而过,寒气毫不客气地冲进宋眠不安惊惧的胸膛之中。
他强迫着自己躺下,一遍遍在心中安抚自己,却又一次次惊醒,辗转反侧间不知何时才昏沉入梦。
临近年关,京城上下都热闹非凡,家家户户都做好了过年的准备,晒腊肉的晒腊肉,剪窗纸的剪窗纸,到处都洋溢着温暖喜庆的氛围。
大祈皇宫内多了分严肃气息,尤其是在被太子叫走的那一刻,宋眠知晓今年这个年恐怕是无法安然度过了。
还未进屋便听到了屋内摔笔的声音。
“好端端的,父皇突然召他回京做什么?”
大祈太子萧炆烦躁不堪地吼着,一身赤色重工衣衫穿在他身上反而不显华丽,仿佛只有他才能穿出这身锦纹的贵气感。
微微上挑的眼眸此刻正因愤怒而显得可怖,宋眠几乎是一进屋便畏畏缩缩地跪在最末尾的地方。
“到时候都给本宫盯紧他,不许他有任何异动。”萧炆手中湖笔应声摔落在地,上好的徽墨四溅在冰凉地面上。
众人纷纷应声,“是。”
“罢了罢了都回去吧。”萧炆一甩手,不耐烦地打发着座下众人,眼眸流转之间却停在一处,“宋眠留下。”
宋眠感觉自己呼吸都滞了一瞬,几乎是强压下内心的混乱平静应声,“是。”
一直等到众人走的差不多了宋眠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垂眸轻声,“殿下是有何事交代微臣。”
萧炆闻声却置之不理,只是兀自开口询问他,“东都最近怎么样?”
宋眠顷刻会意跪在地上,颤声回答,“托殿下的照拂,一切都好。”
躬身趴在地上的他用左手攥紧颤抖不止的右手手腕,似乎是在给自己壮胆又似乎是怕自己显露出害怕的模样。
“别那么害怕,你的身份不容易起疑,到时候上元宫宴结束之后你先别离开,跟在萧润身边,看看他到底想玩什么花招。”
头顶脚步声渐渐逼近,直至宋眠被一双金尊玉贵的手搀扶起来,宋眠甫一抬头映入眼帘的便是萧炆那副胸有成竹的表情。
萧炆素日便是一副玩世不恭却又游刃有余的傲气模样,唇角总是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似乎总是能解决所有妨碍他的人和事。
“为什么……”
宋眠在看到萧炆的表情的一瞬间里暗暗思忖着,为什么与方才的紧张大相径庭。
那自己的存在又是什么用意呢。
宋眠点头,“是。”
屋门吱呀一声被下人们打开,候在外面多时的宁山连忙上前想要扶着宋眠却被宋眠一个眼神制止。
宁山收回双手只是无言地跟在宋眠身后。
月色寂寥,在多日连绵的雪色下显得愈发清冷孤寂,幽幽月色洒向每一寸地面,像是无力承受这般孤苦一般被愁云渐渐掩盖。
“今天夜里怎么这么暗,路都看不清了。”羊肠小道上的谢鸣嘟囔抱怨着。
“歇歇再赶路吧。”萧润漫不经心地用手心撑着后脑勺,故意拖长音调懒散道,“毕竟已经找了一个多时辰了。”
“行。”谢鸣一听立马喜开颜笑,翻身下马,“我带了点心王爷吃不吃。”
“吃什么,走了。”萧润余光从山林的一阵晃动中离开,挑眉自嘲,语气里却全然不似方才的轻浮乐天,“看来咱们这是要唱一路的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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