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年节走宫内宫外的气氛也愈发喜气洋洋起来,无论是战场上的将士,家中等候的亲人,还是新婚的小夫妻都在盼望着除夕那日。
等着一把鞭炮炸走一年来的不如意,好快快活活地迎接来年的春意。
随着城外的一声嘶鸣,萧润也终于赶在年前到了京城,阔别已久的城墙重新出现在眼前时,他竟生出些许恍然隔世的感觉。
萧王回京原本应该是风风光光热热闹闹的,但满城上下竟然没有一人刚上前迎接,甚至连官员都寥寥无几,站在最旁边的宋眠眼观鼻鼻观心,揣紧袖口思考着何时才能回去烤火。
萧润倒是不恼不急,只是慢悠悠地驾马回了自己的府邸。
不过余光中却敏锐地瞥见了一个身着素衣,站姿板正垂眸不言的人。
“太子未免也太夸张了。”谢鸣小声嘀咕着,“防的跟贼一样。”
萧润失笑,“咱们对他而言不就是贼吗。”
谢鸣有些沮丧,“那还能成事吗……”
萧润不语,只是兀自看向那个轻轻踮起脚尖,企图松泛松泛身子的身影。
宁山压低声音询问,“郎君这是干嘛?”
宋眠从牙缝中挤出声音,“脚站麻了。”
早就候在门口的瑾安远远看见了萧润便迎了过去,“王爷一路上辛苦了。”
“进去吧,外面太冷了。”
萧润下马径直进了屋内,脚步没有片刻的停留,眼神却瞟过几处盯梢的探子,只不过没有打扰他还在思量着方才那个看上去呆蠢的身影。
满打满算,他已有十年没有回来了。
弹指一挥间,匆匆人间就这般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日月轮转几万回。
“王爷。”瑾安递上茶水,“王爷有何打算?”
萧润有些心疼地看向瑾安,“你何时学会做这些了?”
瑾安有些窘迫地低下眉眼,他的声音并不尖细,喉间仍隐约可见喉结的凸起,“瑾安自然是要学会来报答王爷的救命之恩的。”
“不必如此。”萧润摇头。
瑾安咽下苦涩吐出一口浊气,卸力道,“多谢王爷。”
“坐吧。”萧润抿茶的动作一顿,眯眼观察起来,“谢鸣呢?”
“谢……诶?”瑾安四处看了一圈才发现屋内空空落落地只有二人。
下一息他便看到了正在屋外跟下人们插科打诨的谢鸣被萧润揪着耳朵拽进门。
“王爷干嘛呀。”谢鸣龇牙咧嘴地捂着耳朵,闷闷不乐地看向瑾安,“瑾安你看王爷。”
瑾安失笑,“谢统领在外面聊什么呢,府中就那么几个下人,还全都能听谢统领的。”
“就是跟他们说西面的模样,黄沙辽阔,苍茫大地。”谢鸣一甩衣袍,飒爽地抬起一只脚踏上萧润做过的凳子,意犹未尽道,“唉,虽说日子过得不咋地,但吹吹牛还是够的。”
萧润默默换了个凳子,等到谢鸣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只剩下被自己踩脏的凳子了,他边擦凳子边愤懑道,“王爷也该多添置些家用了,这屋子里什么都没有。”
“要那么多干什么,多少年都不回来一趟。”萧润瞥他一眼,话锋一转朝向瑾安,却没提及朝政和太子的事宜,“方才我来的时候,站在最边上那个个子不高的是谁?”
瑾安也是没想到萧润会问这个,从袖中掏出的纸张有些尴尬地落在桌上。
瑾安仔细回想,“是身着青衣那个?”
萧润不解道,“对,做官怎么做的那么寒酸,连件好衣服都没有。”
瑾安如实道来,“什么官啊,那是东都来的侍子,叫宋眠来着,约摸才刚及冠吧。”
“原来如此。”萧润若有所思,“那他现在是站队太子了吗?”
“那是自然,他原本就是代表东都来的,自然是谁有权势就站谁。”瑾安摊手,“前两年东边不太平,大祈原本是想出兵的,最后还是太子出头平息了出战的言论。”
萧润忍俊不禁,冷笑出声,“出战?大祈还有那个本事吗,光是西北就够大祈喝一壶的了,东西同时开战,我那糊涂爹是疯了才会干出来。”
“不过也可以看得出来这位东都来的侍子在太子那边的地位不低。”瑾安压低声音,“最起码在太子眼里,是个人物。”
“罢了,说说近日的朝政吧,之前你说的程算受贿一事后面怎么样了?”
谢鸣一个脑袋两个大,索性直接出门去接着吹牛。
被仔细一顿盘剥的东都侍子眼下正无聊地吃着炖梨,他有的时候真的是想求求自己别这么嘴馋,但发现自己身边还有个更馋的。
“你干嘛。”宋眠察觉到宁山虎视眈眈的目光之后立马搂紧瓷碗,“上次那个就全给你吃了,说好了这次的都是我的。”
“郎君怎么这么小气……”宁山闻言立马做出可怜兮兮的模样,“我可是打小就跟着郎君了……又这么一路陪着郎君跋山涉水地来到大祈十几年……郎君就这么喂怎么这就吃完了!”
嘴里塞的满当当的宋眠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擦了擦嘴,费力咽下去之后抱臂得意道,“还要练,这可是我从小就练出来的。”
“哼!”宁山跺脚,“我一会不陪郎君去太医院还碗了。”
宋眠仰头故作高傲,“不陪就不陪。”
不过宁山显然没有想到,宋眠这一出去便迟迟未归,他也不敢贸然出去找,毕竟眼下形势紧张,要是冒失一步那可谓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他急的一宿都没睡,在院中不断踱步徘徊,时不时趴在院门上听着外面有没有脚步声。
宫巷内的夜晚太过寂凉,积雪尚未完全消融,堆在墙角已然结成了看上去坚硬却一击便能碎为粉末的冰晶。
听到院门吱呀一声的宁山立马匆匆忙忙地跑上前,在一片漆黑中接住了摇摇欲坠的宋眠,“郎君,郎君你可算回来了!”
哪怕是在这样浓重的夜色下,宁山依旧看到了宋眠眸中的惊慌失措与惊恐不安,他赶紧去关上院门扶着抖若筛糠的宋眠。
“怎么办……”
一直到了屋里宋眠依然无法抑制自己的心绪,仿佛寒风灌进了每一寸骨缝之间,再顺着脉络一寸寸爬进鲜活跳动的心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焦灼与难安。
“郎君是不是冻到了,我去烧点火来。”
宁山正要往外处跑却被宋眠一把扼住手腕,他困顿慌乱地扭过头,入眼便是宋眠淌泪的双眸与紧蹙的眉心。
“郎君怎么了……”宁山放缓声调凑到宋眠身旁,轻声询问道,“是江太医那边出事了吗?”
宋眠麻木,惘然,无措,面上却已经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扭过头,只是寂静中依旧有止不住的轻颤。
宋眠只能从喉管里强挤出声音,“太子殿下说……上元那日他要萧王的命……”
“……”宁山沉默地低下头,但随即宋眠的话就迫使他不得不抬头接住。
“殿下说……事成之后要灭口……还要借我之死朝东都开战……”
“什么!这……”
宁山连忙四处张望一番,把漏风的窗户紧紧关上,又迅速跑回来扶着宋眠坐下来。
宋眠的神情停滞在脸上,脑海中不断浮现着各种猜想,凄惨惊慌的神情渐渐随着闭眸被他一股脑的吞进腹中。
“我要去见萧王。”
轻抹掉眼泪的宋眠咬牙道,虽然心神依旧在不断震颤但他说出口的话语却无比坚定。
“宁山,咱们今夜便悄悄从城门的破洞出去。”
他不能死,他若是死了,东都怎么办,一旦开战百姓又该如何生活。
他多年来的隐忍与痛苦不能就这样被草率地写下结尾,一路的风霜如何能配得上这样潦草的结局。
哪怕机会渺茫他也不得不以命相筹,尽力一搏。
“今夜?”
“今夜。”宋眠笃定道,脸颊上的细小绒毛还挂着残留没擦拭干净的斑驳泪珠,“现在就去。”
“当真要去吗郎君。”宁山熄了炭火,“可是这么多年来,咱们一直仰仗的都是太子殿下的恩惠……”
“……”宋眠脚步一滞,垂眸黯然道,“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
“好……”
两人换上色调深重的衣衫一路摸到宫门口,拨开杂草猫身从狭小的洞口穿行而出。
洞内杂草密布,前两日落了雪,洞里却干燥无比,只是枯枝扎的人生疼,宋眠走在前面狼狈地破开路,顶了满头满脸的枯草。
走在后面的宁山隐隐约约看到了光亮,一个箭步冲出来却迎面结结实实地撞上宋眠后背。
他龇牙咧嘴地捂着鼻子,眼睛都酸疼地冒眼泪,刚想低声抱怨就被眼前的一幕吓得跟宋眠一般,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敢动。
宋眠灰头土脸,磕磕巴巴地开口,“萧……萧王殿下……”
“你怎么知道我是萧王殿下?”萧润失笑,背手看着眼前被吓蔫了的人。
宋眠挠挠脸上粘着的枯叶诚实道,“因为其他王爷臣都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我是王爷?”
宋眠立马拱手正色起来,“当然是因为王爷玉树临风风姿绰约,此等气质实在是不如旁人啊!”
瑾安在旁边听的有点倒牙,感觉碗里热腾腾的馄饨都不香了。
明明就是因为腰间戴了皇家的牌子,傻子都能知道。
萧润也是一副啼笑皆非的模样,听着眼前这个不守规矩的小东西在自己面前装大神。
只有一旁的谢鸣一拍脑袋,恍然大悟,“连这都能看出来!”
“这是本王的贴身侍卫谢鸣。”萧润拍拍谢鸣圆润的后脑勺,面不改色地凑到谢鸣耳边从牙缝中挤字,“你滚过去看看本王的馄饨好了没。”
谢鸣不情不愿地哼哼,“王爷这么凶干嘛。”
宋眠自然也注意到了旁边摊位上一直观察自己这边的男子,那男子看起来相貌清秀,温润如玉,微微勾起的双唇在热汤的烘托下显得更加红润。
他不禁感到有些诧然,原来所谓的萧王并不似传闻中一般纨绔又不近人情。
起码现在萧王殿下正在帮自己拍掉落在发丝间的枯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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