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藏在胸膛里的心事被剖取出来,曝晒在天光下,墨瑄本来就浅淡的眉目瞬间失去所有颜色。
他变成一片剔透的冰,又像一面放在枕头底下的八角青铜镜。
那面镜子里永远烧着一团火,火势很烈,张牙舞爪的,似要烧穿银亮的镜面,烧穿剔透的冰,在他身上灼出一个一个血窟窿。
这样的血窟窿,天界不少仙官身上曾经都有,是剔元啸神骨那天留下的。
灵雀台仙史司曾有记载,罪神遭受九九八十一道剔骨刑罚而失去全部法力,施刑者九九八十一人,一人一刀。
真相根本就不是那样,父亲太要脸,于是命人篡改了历史。
剔神骨、剜神髓的整个过程,元啸一点伤痛都没有受到,睡得可美了,反而是想要行刑的仙众们遭受到了来到那个人的惩罚,并且从此以后,他们再也不能从任何一面镜子里,看到任何除大火以外的东西。
但这件事元啸并不知道,以为自己遭受了上天界非人的虐待,在七宝香居坐牢的前五百年每一天都试图杀回来。
人的瞳眸也是镜子,能倒映世间万千事物,墨瑄无法,也没有在元啸的眸子里寻觅到自己的身影。
“她不是我害死的。”墨瑄垂下眼帘,“我总有一天会杀了你。”
乌鹭堂陷入死寂,唯余两道目光激烈交锋,迸溅出无数火星。
片刻后,水无疆的声音从静室里遥遥传出,浇灭厅堂里的烈火:“尊者!萧储已经没事了,我带他出来,咱们举行一下拜师仪式如何?帝君还等着在下回去复命呢!”
水无疆领着正在抹眼泪的萧小王爷出来,刚绕过黑漆牙雕屏风,陆家两兄弟便踏过门槛,与所有人迎面对上。
陆怀朔首先看向元啸。
窝在竹椅里的人也回望向他。
空气静默一瞬,这时——
“逆徒!”
元啸朱唇微启,当着所有人的面怒斥来人。
这两个字吸引了几道探究的视线,如春雷般狠狠砸在陆怀朔的耳廓上,撞在面门上,带着滚烫的香风,使他油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羞赧的同时,竟然很满足。
十日未见师尊,他本来有很多话想说,想告诉师尊他后悔了不想要师弟,这时心却忽然乱套,脚步定在门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愣神之时,牵着他手的陆幼宁瞅了萧储一眼,萧储立刻像耗子见了猫似的往水无疆身后瑟缩半步,悄悄捂住屁股。
水无疆见人已到齐,向元啸投去问询的眼神,得到点头示意后,他叫萧储和墨瑄站到厅堂中央,面朝桌案。
一挥袖,桌上出现一尊香炉、四张录纸和两块掌心大小的红玉牌,陆怀朔眼尖地发现那两块玉牌上刻着的竟是他和陆幼宁的名字。
元啸被水无疆请到主位上坐着,神情是少见的严肃,招手示意陆怀朔和幼宁也站到桌案前。
一切都很顺利,水无疆先是诚惶诚恐地念完帝君神令,大体意思就是上天界念在四相无恒神君千年来诚恳认错思过的份上,愿意给元啸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希望元啸能为上天界培养几位可用之才。
考虑到元啸曾经的地位和一些往日恩怨,为表诚意与安抚,上天界下了两块牌子,封元啸四年前收的亲徒陆怀朔、陆幼宁二人为仙使,不管将来学不学得成造化大道,只要修为过了大境界便可坐地飞升,提拔为上天界神兵府武曲星君。
仙使是一个封号,代表此人虽未成仙,但德行已经被上天界认可,是一种难得的殊荣,当世有仙使封号的,唯有距离登仙只差半步的无妄仙洲联盟盟主一人而已。
这块红玉牌既是身份的象征,也相当于一道保命符,若将来遇到危难,可向天界求援。
陆怀朔接过两块牌子,带弟弟向元啸深深跪拜,胸口堵得慌,觉得师尊是为了这两块牌子才向倾山帝君低的头。
他一颗心又酸又疼,从前母亲把鸡腿特意留给他吃,棉衣留给他穿时,他也会生出同样的感觉。
接下来该萧储和墨瑄跪拜认师了,就在水无疆以为一切能继续顺利进行下去时,只见陆怀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地上爬起,绕过桌案把元啸从禅椅里撕出来,捏着腕子强硬地将人拽进屏风后的静室。
陆怀朔动作快如闪电,又急又猛,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连元啸也是懵的,脚步不稳,被拽出好几个趔趄。
静室门砰一声砸上,元啸惊恐抬眸,甩开腕子上的铁钳,发现陆怀朔正用一种很凶很大胆的目光直视着他。
不,是逼迫着他。
把他一步步逼到门上,后背贴上一片冰凉。
元啸活了一万两千年,从来只有往前逼退别人的份,哪有被人逼得后退的时候?
就算当年在落魂谷面对天界三千众,他也是迎着斩魂刀往前走的。
心底腾地烧起一片滔天怒火,元啸一脚踏上腰腹,想踹开陆怀朔。
然而这逆徒如今体格劲瘦有力,浑身肌肉比顽石还硬,两腿发力往地上一扎,那就是一片山岳,竟然踹不动分毫。
天底下竟还有本尊踹不动的人?!
元啸语气出离愤怒了:“你说要两个师弟,本尊给你要来了,你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静室无窗,两侧墙壁上仅点着几盏鲛油灯,散发出微弱的冰蓝色幽光,借着这光,元啸恍惚见到一对狼的眼眸。
两点寒星深邃如渊,闪动着各种复杂的情绪,陆怀朔像被狼群抛弃的幼崽,追赶回大部队之后呲着牙闹脾气。
不过眼眸里的凶光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水光。
那水光并未落下,而是就这样亮汪汪的,像月光一样轻柔却霸道地拢住元啸。
陆怀朔的喉咙发紧:“你怎么能一气就是十天。”
“本尊上年纪了,觉多。”
陆怀朔:“……那也不能十天不理人。太过分了。”
元啸不耐烦地骂:“本尊过分?你说的那些话就不过分?”
“徒弟那是疯话,您不能这么较真。”
“本尊就喜欢较真。”
陆怀朔眼珠子一颤,顺着这话道:“既然是较真,说明这件事您没有深思熟虑过,把那两个人送回去,咱们和好,您给徒弟立个字据,以后生气不会超过三天,字据立完了,要打要骂,要杀要剐,徒弟洗干净脖子任您发落。”
他这话说得强势,安排这个,安排那个,活像个爹。
但是七宝香居只能有一个爹!
元啸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晚了,送不回去了,你以后就是逐光顶的大师兄,陆幼宁是二师弟,至于外面那两个谁行三,谁行四……大师兄您就自个儿看着办吧!”
笃。
笃。
静室外,水无疆轻轻叩响石门,指节一顿,轻声询问:“尊者?无事吧尊者?”
连问好几声之后,他发现静室附近设下了绝音禁制,无论是敲门声还是说话声,里面的人统统听不见,一颗心顿时火烧火燎起来。
陆怀朔真是个人才!
水无疆已经不记得自己活了多少年,但在他记忆当中,上天下地,古往今来,宇宙内外,没有任何一个人胆敢把赖在椅子里或者是宝座上的元啸撕下来,然后连爬带拽挟持进一个小房间。
哪怕诸仙当年与元啸在神殿对喷三天三夜,喷得彼此掏刀子撸袖子,也没有人胆敢爬上哪怕一层白玉阶,站得近一点喷口水。
水无疆有点敬佩陆怀朔了。
他想起那日在燕尾春台,元啸先是说这徒弟“挺好”,下一瞬就大骂这徒弟是“无法无天的狗东西”,而陆怀朔丝毫没有悔意,偷听被抓住之后直接撒丫子逃跑,现在居然还当着众人的面以下犯上,做到了整个上天界无人敢做的事情......
他怀疑元啸有什么骇人听闻的把柄落在了这小子手里。
屏风这边,墨瑄定定注视那把眨眼间就空了的椅子,心里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他和水无疆的想法不太一样,并不觉得元啸被区区一个仙洲凡人拿捏了什么把柄,只是对父亲经常说起的那句话多了十二万分的赞同:
元啸是个不长记性的人,没有底线的人,他受的一切罪过都是他自找的。
静室内,元啸明艳的眉目被幽暗的灯火铺满冷冽的清光,变成一块冬日暖阳下的凌凌碎冰,表面上看着是暖的,摸上去才发现浸骨寒。
他收着火气,浑身流露出不容抗逆的威势:“此事本尊已经与水医仙仔细商讨过了,萧储和墨瑄拜入本尊座下的益处远远多过坏处,你和幼宁手里的牌子就是最好的证明。你们两个总不能永远随本尊困在逐光顶,那样对你二人不公平。”
“可是师尊当初收下我们的时候不是这样说的。您说我和幼宁终身不得离开逐光顶,您怎么能出尔反尔......”
“......”
陆怀朔垂在身侧的手攥紧衣袍,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钻心的痛楚使刚才那些冲上脑袋的热血退潮,退得干干净净,以至于他的语气现在听起来一点气势也没有了,变成野兽幼崽的嘤嘤呜咽。
元啸这个人吃软不吃硬,又确实觉得自己出尔反尔了,陆怀朔的气势一软下来,他的火气也消下去三分。
回想起幼宁说,过去十天陆怀朔连修炼都没心思了,白天干活夜里哭,再对上陆怀朔满含委屈的一双眼,火气直接减淡了九分。
可是火气撒不干净,元啸是不可能说出软话的,便道:“行了,别在这里装可怜,本尊不吃你这套。你同我现在赶紧出去办正事,水医仙今日若不能看着萧储和墨瑄给本尊磕头,他就再也别想回到上天界,帝君也不会放过他的。幼宁的尸毒水医仙已经答应尽全力帮忙救治了,仙医阁不日就有专人来七宝香居照顾他,水医仙如此深恩厚谊,你忍心看着人家因为你的任性前途尽毁么?”
陆怀朔一听这话,气势又弱下去一点,声若蚊蝇:“徒儿当然不忍心,只是......”
元啸打断他道:“你当着众人的面把本尊薅进这里,你长脑子了么?你懂事么?顾念过本尊的面子么?本尊从来不当着幼宁的面罚你,损你作为哥哥的威信,你却让本尊被人看笑话,本尊真是......真是要被你气得堕魔。”
陆怀朔的气势彻底矮到地板里去,想反驳元啸那句“损你作为哥哥的威信”,但想了想还是闭上嘴。
他最后争取道:“七宝香居地方小,住不下那么多人。”
元啸不再废话,只撂下一句“这种事用不着你操心”,旋即离开静室回到桌案边,让水无疆把拜师仪式主持下去。
事毕,水无疆拜别元啸,留下数坛好酒,高高兴兴回上天界复命,而墨瑄来七宝香居之前辞了灵雀台司簿一职,还有些事务未尽,随水无疆一同回去了,两日后再过来。
现在厅堂里就剩萧储和陆幼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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