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夫人有身孕了。”
熟禾一整天雀跃的心就这样被一盆冷水浇了下来,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的后院。
到了后库房后,熟悉的环境才让她找到了一丝安全感。
她从荷包里拿出白玉印章,还是那般温润的触感,她的手却只觉得冰冷。
上午的铺天盖地的喜悦让她忘记了最本质的东西:世子爷已经成婚,并且拥有全府上下都认可的世子夫人。
丞相府的千金,整个京城数一数二的女子。
她只是一个二等丫鬟,她的未来是满了二十岁放出府,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院子,过自己的生活。
无论是是给世子爷做通房,还是给世子爷做妾,都违背了她的初心。
她看着手上的白玉印章,对她而言是她拥有过的最好,最值钱的东西,她甚至只敢藏在荷包里,舍不得让墨汁玷污了它,但是对世子爷而言呢?
随手便能给出的东西,就算为了刻字花了一些心思,也不是什么缺一不可的。
世子爷和世子夫人,才是最适合的。
她将白玉刻章收在了自己装衣物和被褥的箱笼里,藏得深深的,然后盖上了箱笼。
熟禾没有忘记老夫人的安排,她取出老夫人交待的红宝石头面,用木匣子仔细装好,冒着大雪出了门。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花台上那两个雪人,因着大雪,雪人已经被掩盖,成为了花台上突出的一团雪。
熟禾不再看,出了慈云院。
雪花刚落在身上的时候并不觉得冷,直到雪花化在她的脖颈里,她抖得一激灵,加快了步伐。
进了常衡院,院子里无人伺候,熟禾走到正屋门口,拍了拍身上的积雪,高声道:“世子夫人,奴婢熟禾求见。”
玉壶从屋子里打开门帘,迎着熟禾进了世子夫人的卧房。
屋子里炭火烧的极旺,熟禾驱散了身上冒雪而来的寒冷。
进了卧房,谢嫣然穿着寻常的浅绿夹袄,头发被随意地用黄色发带盘在脑后,一个发簪都无,憔悴地躺靠在拨步床上,夏月端着一盘酸杏候在旁边。
熟禾第一次见谢嫣然如此素净的模样,和她记忆里珠光宝气的样子完全不同。
她行礼:“见过世子夫人,老夫人今日想起库房里这套头面极衬你,便让奴婢给您送来。”
说完,熟禾打开了木匣,将红宝石头面露出来,让谢嫣然看到全貌。
谢嫣然眼前一亮,因着有了身子她现在无法打扮,但是她自小就喜欢这些亮晶晶的首饰,老夫人不愧是镇远将军的嫡女,手里的东西都如此珍贵,她在上京这么多年都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头面。
她示意夏月接过木匣,道:“谢过老夫人赏赐,待我身子好些,便去给老夫人请安。”
熟禾正要安慰两句,就见谢嫣然脸色一变,旁边的小丫鬟熟练地端上铜盆,由着谢嫣然吐了又吐。
谢嫣然感觉无法再吐出东西时,举了举手,玉壶端着茶水上前,伺候她漱口,再用帕子擦了擦她的嘴巴。
这一切结束后,夏月端着酸杏上前,谢嫣然挥了挥手,夏月便将酸杏放下,候在一旁。
谢嫣然刚吐完,嗓音嘶哑地道:“让你见笑了。夏月,送送熟禾姑娘。”
“是。”
夏月引着熟禾了出了卧房,便将一个荷包塞进熟禾手里。
熟禾疑惑抬头:“夏月姐姐?”
夏月回道:“世子夫人给你的,你安心收下。”
熟禾将荷包收好,坚定了她的决心,不能有不该有的心思,她要出府!
屋子里的热气将熟禾的脸熏得通红,时间久了她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掀开门帘感受到外面的寒气,她才觉得舒服了许多。
她真是奴才的命啊,连待在主子们温暖的屋子里都不觉得舒适。
踏出房门,她将门帘紧紧地盖上,确保寒风无法吹进世子夫人的屋子里。
转过身,就见魏景珩站在檐下,熟禾连忙行礼:“见过世子爷。”
“起来吧。”
魏景珩看着熟禾红扑扑的脸颊,显得她其它地方的肌肤更加白皙,他似乎又闻见了那股让他舒适的气味,他主动问:“怎么来常衡院了。”
熟禾不敢和魏景珩对视,低头道:“回世子爷,老夫人让奴婢给世子夫人送头面,奴婢正要回去复命。”
魏景珩点点头:“那你快回去吧。”
熟禾轻声说:“是。”
在魏景珩的注视下,熟禾离开的步伐越来越快,直到出了常衡院,她才叉着腰,大口喘气。
随后,熟禾慢慢直起身子,她心虚什么呢?
她并未做什么不好的行动,只是曾经有过一点点萌芽罢了,她只要继续做好主子们交待的工作就好。
想通之后,熟禾又迈着轻快的步伐回到了慈云院,她在檐下拍了拍身上的雪,才进了让她觉得最舒适的后库房。
关上门,她打开夏月刚刚塞给他的荷包,里面塞的是一个银花生。
她打开墙角的箱笼,找到自己的黄色荷包,将里面的东西全倒到桌子上。
她慢慢地数着桌子上的铜板,心绪变得十分平静,她从五岁进府,吃在国公府,睡在国公府,她几乎没有用掉月钱的的地方。
算上今日的银花生,她积攒了这么多年,共有八十九两银四百零二个铜板。等发月例时,还能加上一两六百文。突破九十两了诶。
她之前问过陈婆子,若是想在京城租房子,最便宜的是城北的清益巷,一个院子里建了七八间屋子,只要200文便能租一个小屋,最初的清益巷建立的目的是为了方便上京赶考的学子,但是春闱三年一届,没有春闱的时间也不可能空着,就被约定俗成为京城唯一的租房低价区。
但是熟禾对于清益巷的环境并不满意,她无法确定紧挨着的邻居是好是坏,她又是独身的女子,她起码得找一个小院子。
不需要很大的房屋,但是得独门独院,她才觉得安全。
当时陈婆子一听便道:“按你这要求租一个院子,最低怕是要七八百纹哦。”
熟禾当时放下心,还好,是她能承受的范围。
其实她想过不租房而是买房,但是买房子要考虑的就不能只是价格了,要住一辈子的地方,还得考虑许多东西。
其实也不一定要在上京生活,毕竟生活在上京的人非富即贵,一个砖头砸下去便能砸死一个七品官。
想着自己的未来,熟禾嘴角上扬,白玉印章不过是她未来计划的一个小小的插曲。
因着谢嫣然有孕的消息,加上临近过年,主子们宽容,国公府每日都沉浸在喜气洋洋的氛围里。
老夫人年前收到了许多年礼,秋稻拿着东西到后库房,陪着熟禾一起整理。
熟禾坐在桌子后登记造册,许多东西她拿不准该登记成什么名字,就会问一下秋稻。
只是秋稻的反应总是不算很及时。
在熟禾第二次向秋稻提问,秋稻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后她拍了拍秋稻的手,轻声问:“秋稻姐姐有心事?”
秋稻被突然的触碰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她沉默了许久,久到熟禾想打岔略过这个话题,结果秋稻开口:“过了年,我就二十岁了。”
熟禾明白了她的意思,府里的丫鬟二十岁就要被放出府的。
熟禾手上的毛笔不停,一边登记,一边发问:“姐姐不想出府?”
秋稻看着熟禾亮晶晶的眼睛,有些羡慕熟禾的不谙世事:“是啊,我不像你,和父母已经失去了联系。这些年我在府里的月钱都要交给我娘,让她拿去养弟弟的。”
“若我出了府,离了这份月钱,我爹娘定是要帮我定一门亲事,卖一个好价钱。”
熟禾第一次意识到,像她这般和父母失去联系的人,比起秋稻所拥有的父母,竟然是一件幸事。
她能为自己的人生做主。
熟禾停笔想了想,试着提出解决方案:“秋稻姐姐不如去求老夫人。”
秋稻轻轻摇摇头,轻声道:“我也想过,只是能留在府里一年、两年……还能留一辈子不成。”
“我……总是要嫁人的。”秋稻语气沉重,眼里的悲伤快要溢出来。
熟禾也沉默,本朝对奴婢宽容,但也正是如此,完全堵住了秋稻的最后一条路。
若是在以前,主子给丫鬟牵线成婚是很正常的,因为奴婢的生杀大权都在主子手里。
但是现在,奴婢的婚嫁掌握在父母手中,就算主子赐婚,也得经过奴婢的父母同意。除非是像熟禾这般和父母断了联系的。
熟禾提不出什么有用的建议,看秋稻似乎是有主意的样子,她问道:“秋稻姐姐你有什么好的想法吗?”
秋稻沉默许久,道:“我只告诉你一人,你发誓不外说。”
熟禾听到秋稻这般郑重的话语,举起右手:“秋稻姐姐放心,我定会把你的话烂在肚子里,保证不从我嘴里露出一分一毫。”
只是熟禾没想到会听见秋稻这么震撼的话语。
“我想给世子爷当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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