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
顾蘅跟在她身后,穿过两道月门、一条回廊,一路无言。
"蘅姑娘。"周嬷嬷忽然开了口,声音不高,"夫人今儿个心情不大好。您待会儿回话,捡着稳妥的说。"
"多谢嬷嬷提点。"
周嬷嬷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顾蘅顿了顿,又问:"嬷嬷可知夫人是为了何事?"
周嬷嬷步子没停:"蘅姑娘心里应该清楚。"
正院到了。廊下的小丫鬟见了周嬷嬷,连忙掀帘。
周嬷嬷侧身让了一步:"蘅姑娘,请。"
顾蘅跨进门去。
嫡母歪在罗汉床上,手中捧着一盏茶,身上穿着藕荷色暗纹褙子。
她面前案上搁着一碟桂花糕,还是热的。
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来了。"嫡母抬了抬眼皮。
"给母亲请安。"顾蘅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嫡母没有立刻让她起身。
她慢悠悠地拨了拨茶盏里的浮沫,呷了一口,放下,才开口: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女儿愚钝,请母亲明示。"
"愚钝?"嫡母笑了一下,"你要是真愚钝,我倒省心了。听说今日文会,你出尽了风头。"
"女儿只是按崔先生的要求作了一首诗,谈不上出风头。"
"一首诗?"嫡母端起茶盏,"我可听说了,崔先生当众让你念诗,满堂的人都听见了。大小姐写了什么,没人记得。你写了什么,倒是传得沸沸扬扬。"
顾蘅没有接话。
"'莫道柔枝弱,千钧压未躬'——好句子。"嫡母放下茶盏,"只是蘅姐儿,你念这首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府里,有多少人不愿意听到这样的句子?"
"女儿只是就题作文,没有多想。"
"没有多想?"嫡母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上次我跟你说的话,我以为你听进去了。看来是没有。"
"女儿不敢。"
"不敢?你若是不敢,今日就不会写出那样的诗来。"
顾蘅低着头,没有说话。
"崔先生让你念,你便念了。"嫡母端起茶盏,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你可曾想过,你站在那念诗的时候,大小姐的脸往哪里搁?"
"女儿当时——"
"她是嫡长女。她的婚事是裴家。"嫡母打断她,"你让裴家的人听了,会怎么想?'顾家一个庶女都比嫡女有才情'。"
"这话传出去,好听么?"
顾蘅沉默着。
嫡母看着她,等了一会儿,见她始终不开口,便摆了摆手:
"罢了。你回去把《女诫》抄十遍,三日内交上来。好好想想,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是。"
"还有。"嫡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蘅脚步一顿,回过头:"母亲请吩咐。"
"往后族学里的课,能少说就少说,能不做就不做。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女儿明白。"
"去吧。"
"女儿告退。"
"等等。"嫡母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顾蘅停住脚步。
"三日内交上来。少一遍,我都能看出来。"
"是。女儿记住了。"
顾蘅行了一礼,退出正院。
走出正院时,夜风迎面扑来,她才发觉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
每一次见嫡母都是这样。
她沿着回廊往回走。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摆,将她的影子晃得支离破碎。
回到庶女院时,青萝还亮着灯等她。
"姑娘——"青萝迎上来,看了一眼她的神色,"夫人说什么了?"
"让抄《女诫》十遍。"
"就这?"
"嗯。"
青萝松了口气,轻声说:"水备好了。"
顾蘅洗了脸,换了衣裳,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桌上摊着崔先生那本手抄本。她低头看了几行字,却一个字都读不进去。
脑子里反复转着嫡母的那句话。
顾蘅吹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出房门。
庶女院外就是后花园。月光很好,照得园中的花木影影绰绰。她没有走远,只是在园中慢慢地走着。
穿过月门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面是祠堂的方向。平日里那里总是锁着的。可此刻,祠堂侧面的小门,似乎虚掩着。
她犹豫了一下。夜已经深了,祠堂不该有人。她本应该转身回去。
可她的脚却没有动。
她想起崔先生批注里的那句话:"半生守规矩,方知权变之重——然已晚矣。"
她又想起嫡母那句:"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她迈出了这步子,沿着花园小径走了过去。祠堂的院墙是青砖砌的,墙缝里长出了薄薄的青苔。
快到月门时,廊下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谁在那儿?"
顾蘅脚步一僵。
一个守夜的婆子从廊柱后探出头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眯着眼看清了她:
"是蘅姑娘?这么晚了,怎么走到这边来了?"
"睡不着,四处走走。前面是祠堂么?"
"是。姑娘别靠太近,那边路黑,仔细绊着。"
"嗯。我就看看,不走近。"
婆子也没多想,提着灯笼转身往别处去了。
顾蘅等她走远了,才继续往前走。那扇小门虚掩着,没有上锁。她伸手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迟疑了一瞬,侧身闪了进去。
祠堂的院子不大。
正屋三间,供奉着顾氏先祖的牌位。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去,照在那些漆黑的牌位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肃穆。
她不敢进正屋。
侧边还有一间耳房,门也是虚掩的。
她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堆着旧桌椅、旧箱笼,落满了灰尘。
她正要退出,墙角有一只半开的木箱,露出一角泛黄的纸。
她走过去,蹲下身,拿起那张纸。是一份卷宗,封面上写着——"永和十七年,顾氏族务录"。
那是老侯爷去世的那一年。
她翻开了那份卷宗。纸页已经泛黄发脆,前半部分是祭祀开支、修缮费用、年礼往来。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那一页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像是匆忙补录的。
末尾附了一句简短的话:"侯爷之薨,据大夫所言,非自然故。"
顾蘅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那张纸。
非自然故。
她把那四个字看了又看,心跳如鼓。
纸页在她手中微微颤抖。她还想往下看,可卷宗到这里就断了。后面的纸页像是被人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边缘。
祠堂外忽然传来一声响动。
她心头一凛,飞快地将卷宗放回木箱,合上箱盖,站起身,屏住呼吸。
侧耳听了片刻,外面没有声音了。
她不敢再留。一路快步走回花园深处,直到确认四周无人,才停下来,扶着假山石喘了一口气。
心跳很快。快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怦怦地响。
非自然故。
老侯爷不是自然死亡的。
那他是怎么死的?被谁害死的?为什么府里从来没有人提起过?那份卷宗为什么会被藏在祠堂的杂物间里?后面的内容又是被谁撕掉的?
她低着头往回走,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嘴唇动了动:
"非自然故……"
回到庶女院时,青萝还在廊下等着。
"姑娘——您去哪儿了?吓死奴婢了——"
"没事,就是睡不着,出去走了走。"
青萝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水已经凉了,奴婢再去热一热。"
"不用了。你先去睡吧。"
"那奴婢给您留盏灯?"
"不用,月色够亮。你去歇着。"
青萝没有立刻走。她站在廊下,犹豫了一下,低声问:
"姑娘,您脸色不太对……是不是夫人说了什么重话?"
"没有。"
"那您——"
"青萝。"顾蘅打断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说——一个人如果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该怎么办?"
青萝愣了愣:"姑娘指的是什么事?"
"如果那件事……说出来会惹祸,不说又憋在心里。你选哪个?"
青萝想了想:"那要看是什么事。若是要命的事,那就烂在肚子里。若是不那么要紧的——跟信得过的说说,总比一个人憋着强。"
"……要是前者呢?"
青萝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担忧:"姑娘——您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随口一问。你去睡吧。"
"可是……"
"去吧。"
青萝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追问。她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姑娘,不论什么事,您别一个人扛着。奴婢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能听您说说。"
顾蘅怔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嗯。"
青萝这才退下了。
顾蘅在窗前坐下。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白光。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闭上眼睛。那四个字却像烙在脑子里一样,怎么也挥之不去。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她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下。
可这一夜,她再也没有睡着。
第二天一早,青萝端着铜盆进来时,见顾蘅已经坐在窗前。
"姑娘——您一夜没睡?"
"……睡了。"
青萝放下铜盆,走过来看了看她的脸色:"您骗人。眼睛都是红的。"
顾蘅没有反驳。
青萝站了一会儿,低声问:"姑娘。那件事……您还在想?"
"没有。"
"那您——"
"青萝。"顾蘅转过头来,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有一天我不小心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你说,我会不会惹祸上身?"
青萝脸色微微变了变:"姑娘指的是昨晚——"
"没什么。"顾蘅收回目光,语气平静,"随口一说。早膳好了么?"
"……好了。奴婢这就去端。"
青萝转身走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姑娘——那《女诫》的抄写,要不奴婢帮您分担几遍?"
"不用。我自己来。"
"可是十遍——"
"抄书也是静心。没事的。"
青萝这才点了点头,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姑娘——那您好好歇着,别太劳神。"
顾蘅应了一声:"知道了。你去忙吧。"
青萝这才放心走了。
顾蘅没有抬头。
她望着窗外那棵槐树,秋日的阳光正透过微黄的叶片洒下来,在窗纸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她心里那四个字,挥之不去。
该故事后续叙述比较克制。
如果宝子们有任何想法,可以留言讨论。
日更两章,保持不变。会持续更新,如果该故事写的还行,宝子们动动小手,点击、评论、收藏走一走。感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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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10章 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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