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绣娘收了最后一份绣样,走出厢房时,帘子落下来,带进一阵凉意。
女红课散了。
庶女们三三两两地收拾绣架。
顾芷年纪小,线团滚到地上,弯腰去捡,又碰倒了针线篓子,急得脸都红了。
顾蕙帮她捡起来,递过去时瞥见厢房门口的人影,声音一低:
“大小姐怎么来了?”
顾蘅的手顿了一下。
顾婉正沿着回廊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捧茶盏,一个抱手炉。石榴红织金褙子在秋日的光线下晃得扎眼。
孟绣娘连忙欠身:“大小姐怎么来了?”
“来看看庶妹们的功课。”顾婉的语气轻飘飘的,目光扫过厢房里的人,像在清点物件。
她走进来,丫鬟搬了椅子放在中间。她坐下,翘起手指理了理袖口:
“绣样呢?拿给我看看。”
孟绣娘僵直了一瞬,把刚收上来的递过去。
顾婉一张又一张地翻。
翻到顾芷的,她笑了一声:“五妹妹这绣的是……草?”
顾芷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是、是兰花……”
“兰花?”顾婉把绣样举起来看了看,“我还以为是路边捡的狗尾巴草呢。”
顾芷咬着嘴唇。
翻到顾蕙的,顾婉皱了皱眉:“针脚太乱,线头也没藏好。四妹妹这绣工,怕是连绣庄里打杂的丫头都不如。”
顾蕙低垂着头,望向别处
翻到最后一张,是顾蘅的。
一枝半开的梅,打籽绣,每一颗籽粒饱满均匀,针脚细密平整,枝干的走势干净利落。
孟绣娘方才收绣样时多看了两眼。
顾婉盯着那枝梅,看了好一会儿。
“蘅姐儿这绣工,倒是越来越好了。”她把绣样放下来,“母亲常说庶女们要以蘅姐儿为榜样。不光书读得好,连女红也比旁人强。蘅姐儿这般能干,倒显得我们这些做嫡女的笨拙了。”
顾蘅垂下眼帘:“大小姐过奖了。不过多练了几年,熟能生巧罢了。”
“熟能生巧?”顾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可我听说——有些人练的不光是绣工,连诗文也练得不少。”
来了。
“上一回文会,蘅姐儿那首诗作得好。”顾婉笑了笑,那笑意停在嘴角,没有往上走,“‘莫道柔枝弱,千钧压未躬’。我回去念给母亲听,母亲也说写得好。”
她顿了顿。
“可母亲也说——庶女太出挑了,未必是福气。”
顾芷低着头大气不敢出。顾蕙收回了视线,手上攥起绣架的边框。
顾蘅沉默了一瞬,抬起头来,迎上顾婉的目光:“大小姐说的是。庶女读书,不过是认几个字、懂些道理,不敢与嫡女争锋。大小姐才学过人,又有母亲亲自教导,岂是我能比的。”
顾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偏过头去。
顾婉忽然笑了笑:“蘅姐儿果然是个明白人。”
她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对了——母亲说,族学那边的旁听课,庶女们往后每三日去一次就够了。剩下的时间,专心练女红。女儿家的本分,不在诗书上。”
说完,她拢了拢披风,带着丫鬟走了。
帘子落下,众人左看看,右瞧瞧,唯独没有看向前方的。
过了好一会儿,顾芷才小声问:“每三日……那是减了一半?”
没有人回答她。
顾蕙“啪”地把绷子取下来拍在桌上:“她今天是专门来找茬的!”
“四妹妹——”
“我说错了吗?”顾蕙气得脸都红了,“文会的事都过去多少天了,她还揪着不放——自己写不出好诗,就怪别人写得比她好!什么‘庶女太出挑了未必是福气’,不就是说给你听的吗?”
“四妹妹,别说了。”
“我知道,不能乱说话。”顾蕙咬着嘴唇,声音压低了些,“可我就是替你不值。你什么都没做错。”
“就凭她是嫡长女。”
顾蘅的声音很轻。
顾蕙张了张嘴,半天只挤出一句:“……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蘅姐儿,不是我说你——你文会上那首诗,风头确实太盛了些。”
说话的是三姑娘顾茉。
庶三女,生母早就不在了,在府里一向谨小慎微。
顾蘅看向她。
顾茉没有抬头,低着头整理绣线:“大小姐说得不好听,可道理在那儿。咱们是庶女,出挑了,碍着嫡女的事,吃亏的还是自己。”
“茉姐儿,你怎么帮外人说话?”顾蕙急了。
“我不是帮谁说话。”顾茉的声音闷闷的,“我是怕——蘅姐儿再这么下去,咱们都要跟着受牵连。”
顾蕙气得白了一眼。
顾芷左右看看,小声道了句:“三姐姐也是担心……”
“担心什么?”顾蕙冷笑,“担心蘅姐儿太有出息了,碍着你们攀附嫡系的路?”
“顾蕙!”顾蘅的声音抬高了一节。
顾蕙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把丝线一把一把地往篓子里丢。
顾茉收好自己的绣样,低着头走了出去。
她走到门口时,正好与来人擦肩而过。
鹅黄色的衣角在门边一闪。
顾蓉走了进来。她穿了一件鹅黄褙子,袖口绣着几朵兰草,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脸上带着温温柔柔的笑意。
“路过大厨房,听说做了桂花糕,想着妹妹们应该还在,就顺道送来。”她把碟子放在桌上,目光在每个人脸上转了一圈,“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
顾蓉看向顾蘅:“蘅姐儿,方才大姐从这边出去,脸色不太好。她又说了什么?”
“没什么。大小姐来看了绣样,提了几句族学旁听的事。”
“旁听的事?”
“以后每三日去一次。”
顾蓉沉默了一瞬,轻轻叹了口气:“大姐有时候是严厉了些。不过她也是为了妹妹们好——女子无才便是德,这话虽不好听,可世道就是这样。”
她把碟子往前推了推:“吃块糕吧,还热着。”
顾蕙没有动,拿起绣架盯着,没有理睬。顾芷小声道了声谢,拿了一块。
顾蓉没有多留,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侧过头来:
“对了,蘅姐儿——你上回那首诗,我到现在还记得。‘莫道柔枝弱,千钧压未躬’。”
她笑了笑。
“蘅姐儿这样的人,不该被困在后院里的。”
说完,鹅黄色的衣角消失在门帘外。
顾蘅看着桌上那碟桂花糕,忽然觉得有些凉,不合口。
顾蘅垂下眼帘,端起绣线篓子:“回去吧。”
走出厢房时,秋风迎面吹来。顾蕙跟在身后,眉头皱着:“阿蘅姐——二小姐方才那话,我怎么听着怪怪的?”
“……什么怪?”
“说不上来。”顾蕙想了想,“就是觉得,她好像话里有话。”
顾蘅没有接话。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刚才那些话。她回头看了一眼厢房的方向。
廊下空荡荡的,只剩几片槐叶在地上打了几个转,片刻又停在那不再动弹。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到庶女院时,青萝正站在廊下等。
“姑娘,夫人那边传了话——让您明日早上去一趟正院。”
“……说什么事了吗?”
“没有。”青萝摇了摇头,“只说让您早些去。”
顾蘅没应声,一步踏入屋里,在窗前坐下来,伸手摸了摸袖中那枚银簪的轮廓。
窗外,槐树的叶子又黄了几分。
风一吹,叶片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青石板上。
一片接一片。
宝子们,中午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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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12章 嫡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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