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新规矩下来了。”
青萝端着铜盆进来，声音压得低，脸上带着藏不住的不忿。
顾蘅正对镜梳头。
昨晚她在窗前坐了很久，将那支银簪看了又看，直到月光偏西才睡下。
簪子上的“蘅“字刻得很浅，像是用钝刀一笔一笔划出来的。
青萝把铜盆放在架子上，嘴上不停：
“夫人那边传了话，从今日起，庶出各院的月例减三成，四季衣裳由每年四套改为两套——四姑娘气得一早就没吃饭，说往后怕是连块点心都买不起了。还有——族学的旁听，要加一项'女红考核'，每月一考，不合格的不许再去前院上课。说是请了外面的绣娘来教，课时比经史多了两倍。”
“女红考核是谁定的？”
“夫人院里的管事妈妈传的话，说是夫人的意思。”青萝的声音里带着火气。
“说是'庶女当以女红为本，读书识字够用就好，不必耽搁太多功夫在经史上'——这话传出来，五姑娘年纪小，还不大懂，但也吓得不敢吭声。”
顾蘅梳头的手停住了。
月例减三成，衣裳减半，这些她都能忍。可，族学的旁听资格！
那是她在这府里唯一能接触到书的地方。女红考核、课时加倍，说白了就是让庶女没工夫碰那些“不该碰“的书。
昨日老夫人给了她一支银簪，今日嫡母就立了新规矩。
她放下木梳，看着镜中自己的脸。握着木梳的手指微微泛白。
“姑娘——”青萝看着她，欲言又止。
“没事。”
顾蘅站起身，将那支银簪小心地收进枕下的暗袋里。
青萝看见了，张了张嘴，到底没问。
“姑娘，夫人那边还传了话——请您辰时过后去正院一趟。”
“知道了。”
该来的总会来。
辰时三刻，顾蘅到了正院。
廊下的小丫鬟见了她，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表情，掀帘通传的功夫也不紧不慢。
顾蘅在门外站了片刻，才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吧。”
正院还是那个正院。上好的银丝炭烧得暖融融的，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沉香味。
嫡母歪在罗汉床上，手中捧着一盏茶，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暗纹褙子，发间簪着一支赤金镶珠步摇。
旁边的案上摆着一碟桂花糕，刚出炉的样子，还冒着热气。
顾蘅端端正正行了个礼：“给母亲请安。”
“嗯。”嫡母抬了抬眼皮，指了指下首的绣墩，“坐吧。”
顾蘅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嫡母慢悠悠地喝着茶。
过了约一盏茶的功夫，嫡母才放下茶盏。
“听说，昨日老夫人给了你一支簪子？”
“是。”
“拿出来我瞧瞧。”
顾蘅犹豫了一瞬，从袖中取出那支银簪，双手递了过去。
嫡母接过簪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
“旧东西了。”她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老夫人心善，还记得你母亲。你母亲若是还在，见你长这么大，也该欣慰了。”
“女儿明白。”
嫡母将簪子递还给她。
手指捏着簪头的梅花，没有碰下面的簪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在先生那里看了不少书？”
顾蘅的心一紧。
她料到嫡母会问，但没想到问得这么直接。
“是女儿自己翻的，在族学里先生的藏书中偶然看到。”
“哦？”嫡母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那你都读了些什么？”
“只是……随便翻翻。”
“随便翻翻就能说出'闲时翻翻前朝诗集'这样的话——那你若是认真翻了，岂不是要写诗作赋了？”
顾蘅紧抿着嘴唇。
嫡母看着她，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带着分量：
“蘅姐儿，你是庶长女，府里庶出的姐妹都以你为榜样。你若是安分守己、循规蹈矩，将来家里自然不会亏待你。给你找一门殷实的人家，正正经经地嫁出去，也不算辜负了你母亲在地下的期望。但若是心高了、翅膀硬了，想走什么不一样的路——那可就是辜负了顾家十几年的养育之恩。”
“女儿不敢。”
“我知道你不敢。”嫡母笑了笑，那笑意只浮在嘴角，没有到达眼底。
“我今日叫你来，不是为了责备你。是怕你年轻，想岔了路。你是个明白人，应该知道在这府里，规矩就是规矩。逾越了规矩，谁也护不住你。”
顾蘅垂下眼帘：“女儿谨记母亲教诲。”
“嗯。去吧。新规矩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族学的女红考核，用心准备。”
“是。”
顾蘅站起身来，行礼，退出。
走出正院时，秋风迎面扑来，她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每一次见嫡母，都像走了一趟刀山。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温和得体，但每一句话都是一把软刀子——不伤人皮肉，却扎在心上。而且你知道她是在扎你，却一句都反驳不得，因为她说得“合规矩”。
“姑娘——”青萝迎上来。
“回去再说。”
主仆二人沿着回廊往回走。经过花园时，顾蘅看见周嬷嬷正站在月门下。
周嬷嬷见了她，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从她脸上扫过。
“蘅姑娘安好。”
“周嬷嬷安好。”
两人交错而过。顾蘅没有回头。
回到庶女院时，四妹妹顾蕙正坐在院里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方绣架，针线散了一地。见了顾蘅，她抬起头来，眼眶微红。
“阿蘅姐，夫人叫你去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问了问昨日的事。”顾蘅在她身边坐下，拾起地上散落的绣线，“你呢？怎么这副样子？”
“还能怎么？”顾蕙用力抽了抽鼻子，“新规矩下来了，月例减三成、衣裳减一半，这都不算什么——可我听说，夫人还打算把族学的旁听名额也砍了，说是'庶女不必读太多书'。我不读书，还能做什么？我又不像你——“
她没说完，可顾蘅听懂了。
在这府里，庶女能抓住的东西本来就少。读书是唯一一件让她们觉得自己还活着的事。如果连这都被夺走，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不会的。”顾蘅低声说。
“你怎么知道不会？”
顾蘅望向正院的方向。
那座暖融融的、飘着沉香味的大宅里，嫡母正悠闲地喝着茶。
而她，只是这盘棋上的一枚棋子。
可棋子也会有棋子的走法。
【下章预告】
明天，嫡大小姐的“好事”要分享了。
最近中午更新，每日二、三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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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5章 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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