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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鼠崽子

紧赶慢赶,颜晏一行人在十一月下旬入了长安玄武门。入城这天天气很好,雪后初霁,阳光明媚,天空碧蓝如洗。虽是冬日,长安城依旧繁荣,来往客商络绎不绝,街道两旁彩旗飘飘,各色商铺应接不暇。

颜晏撩开车帘,透过车窗先望了眼身后跟着几乎被人群埋没的六辆载满聘礼的马车没丢,继而举目向繁荣的街道张望,不禁感慨道:“常山地处要道,划属上州,百姓众多,来玩商人络绎不绝,在我朝各州各郡中已属繁荣。但和长安一比,简直不够看。”

临他而坐的十七岁弟弟颜瑞撩开另一侧车帘向外望去,热闹的街道没能激起他的任何欢喜之情,语气淡漠道:“天子国都,自然是旁处不能比。达官贵人,名公巨卿,多如牛毛。”

颜晏微微点头,随后朝坐在车前赶马的随从赵六吩咐道:“六六,吩咐下去,务必小心行事,切莫与旁人发生争执。”

“放心吧公子,来之前老爷夫人早安排过了。”隔着门帘传来赵六轻快的声音,“公子,咱是去驿站还是直接去大爷府上呢?”

颜晏想起大伯信中除了催促他尽快动身来下聘,还特别嘱咐要他一入京就去府上拜访。论私心,他是不想去的,这门婚事是由大伯做主,与中书令韦令公的三姑娘定下的。

他对大伯自作主张给他定亲心有不满,他今年弱冠,虽是到了娶妻的年纪,但他并不想这么早成家,且他与韦小姐素未谋生,他们之间毫无感情,他不愿娶不喜欢的人。

他不喜这门婚事,可爹一向听大伯的话,娘也对这门婚事很满意,未问过他的意见便同意了,等他知道时已是覆水难收。

中书令位同宰相,位极人臣,韦氏更是京中大族,祖上出过多位宰相,家族壮大。而他们颜氏只是山东一小门小户,他爹只是前年刚身任的常山郡太守,他们颜氏唯一说得出口,便是他在朝中任礼部侍郎的大伯颜贯之。

这婚事任谁看都是他们高攀了,韦氏同意,那就没有他们拒绝的权利。

想到此,颜晏不由又烦闷起来。车外,赵六等了少卿没听到回答,又问了一句。

“先去拜访大伯。”颜晏说道,说完,他晃了晃脑袋,赶走心中的烦闷,自我劝慰道:“请完安好好逛一逛这繁荣昌盛的天子之城。娘的胭脂,爹的茶叶,长念姑姑喜欢给我们做衣裳,给她挑几匹好布料。长生姐姐喜欢漂亮首饰……还要去书局看看有没有赵伯喜欢的天文志……”

颜晏把这次入京要办的事挨个数落一遍,从爹娘,管家,爹娘的贴身侍从,挨个念叨了一遍。念完,又怕自己有遗漏,歪头向弟弟问道:“小瑞,哥还有谁漏了没?”

颜瑞闷着脸闭口不答。

颜瑞打小最听哥的话,哥说啥是啥,哥让干啥干啥,对哥从来只有两幅面孔—要么哭,要么笑。像此刻这样拉着脸一声不吭甚是少见。

“小瑞,怎么了?”颜晏用胳膊肘捅了捅弟弟崩得紧实的侧腰,问道。

颜瑞脸色两片薄唇抿成一条两端下压的细线,须臾,那条细线轻轻开合,发出幽怨的声音:“哥干嘛答应来下聘?”

刚甩掉的烦心事又被提了出来,颜晏叹了一声,道“哥不是给你说过了,这门婚事不是我们说得算的。”

“爹娘通情达理,只若哥坚持不想娶,爹娘是不会逼哥的。”

“爹娘通情达理我才不能不娶,”颜晏正色道,“这不仅仅是我的婚事,更事关爹和大伯的仕途。小瑞,其中利害我已给你讲过了。”

颜瑞又绷紧嘴,不说话。

颜晏又轻叹了一声,缓了缓语气,道:“听说长安有许多好玩的,难得来一趟,咱们好好玩一番再回去。”

“哥倒是有心情玩。”颜瑞仍旧对这门婚事耿耿于怀,说起话来夹枪带棒。

颜晏倏然笑了,玩笑道:“是哥娶又不是你娶,你生什么气?”

“还不如我娶。”颜瑞嘟囔了句,说完,似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颜瑞眼睛一亮,断然道:“哥,我替你娶!”

“瞎说!”颜晏一巴掌打上颜瑞脑道,却笑着道:“捡来的,配不上人家,想娶也娶不上。”

闻言,颜瑞又恹了下去,低垂着头望着脚尖,闷闷不语。

颜瑞虽是颜晏的弟弟,但并非亲生,而是十六年前颜晏随赴任常山司马的父亲在路途中一破庙捡到的,彼时常山郡闹饥荒,他在破庙的关公像后面捡到饿得皮包骨的颜瑞。

爹娘收养了他,让他为弟弟取名。他想起苏学士的那句’我愿天公怜赤子,莫生尤物为疮痏。雨顺风调百谷登,民不饥寒为上瑞’,故而给他起名为’瑞’。那时颜瑞看着最多一岁半,小小的身体蜷缩在一起,像只丑丑的大老鼠。

他因此叫了颜瑞许多年的大老鼠,每次都把颜瑞气得大哭不止。直到颜瑞七岁那年他不慎说漏了嘴,颜瑞知道他是捡来的之后,大哭一场后,便再也不哭了。生气时、不开心时,只会闷着脸,一声不吭。

曾经的动不动就对他哭的鼠崽子越来越稳重,颜晏偶尔也会后悔说漏了嘴。但好在这并未影响他们是一家人的事实,爹娘对他们一般无二,十几年来,他们依旧亲密无间。

后来他时常会拿这事逗颜瑞,看着他生许久的闷气,然后泪眼汪汪地说一句:“哥,爹娘说了,我们是亲兄弟,没有血缘关系也是。”

每到这种时候,他就无端生出一种愉悦感。

“哥,”颜瑞垂着头没看颜晏,但语气满含委屈,“今年生辰时你答应过我不提这事的。”

“不提不提。”颜晏抱起手臂,心情再次愉快起来,道:“等到了大伯跟前,嘴甜一点,切不能露出这副表情,知道没?”

“知道了。”颜瑞闷闷道,“大伯不喜欢我。”顿了顿,又补充道:“因为我不是爹亲生的,不在族谱上,是外子。”

自己的名字和爹娘、哥哥不在一张族谱上,一直是颜瑞心中的刺。

颜晏揉了揉颜瑞脑袋,宽慰道:“爹说了,一定会让你入族谱的,爹从来不失信我们。爹如今是常山太守了,不同以往,现今在族中能说得上话了。再等等。”

他们上次见大伯还是六年前,祖父过世,父亲带全家回家奔丧,那时父亲提过让颜瑞入族谱,但大伯却拒绝了。颜晏因此一直不喜这位大伯。若非这门婚事,他决计不想再见他。

但事不由人。

马车缓缓停下,赵六在外面说道:“公子,到了。”

颜晏收敛情绪,轻拍了拍弟弟的脑袋,道:“走吧,我们一起去递拜帖。”

“原来是二爷家的大公子和二公子。”颜府门前,一穿着颜府家府的颜府下人看完拜帖后,又恭敬地双手奉还,笑道:“真是不巧,我家老爷前几日因公离京了,还未回来。”

“大伯不在家?”颜晏讶异道。

“是,”那下人笑着回道,“不过老爷临走前吩咐过了,若公子到了,务必招待好公子。老爷为公子安排好了住宿,下人这就带公子去。”

那下人说着,从侧门内走来。看这样子颜大伯为他们安排的住宿不在颜府,颜晏略感疑惑,却不好过问,只是问道:“不知大伯何时回来?父亲让我带了些常山特产送与大伯,既已到门前,不妨先把东西搬进去,也免得你们劳累。”

那小人躬身作揖,带着笑容道:“老爷临走前并未说何时回来,故而小人也不知。至于常山特产,”说着,那下人望了一眼载着货物的马车,微微笑道:“老爷也交代了,常山偏僻,公子来一趟不易,家中什么都不缺,切勿收公子礼物。”

这就是不要的意思了。颜晏隐隐觉得不对劲,与颜瑞互看一眼,颜瑞微微点了点头,轻声道:“先等等看吧。”

颜晏也点点头,对那小人微微弯身作揖道:“有劳带路。”

七拐八拐,颜晏等人被领到了一条小巷深处的一处无名宅院里。虽是不大,但也绰绰有余,院内有三五个打扫下人,一个年龄稍长的似是管家的下人。

领路下人将他们送到门口,又对那管家介绍道:“李叔,这是二爷家的两位公子,这段时间暂住这里。老爷交代,务必照顾好两位公子。”

说完,又对颜晏施礼道:“公子,这位是此处的管家李有,公子有任何需要皆可吩咐他。公子若无其他吩咐,下人先告退了。”

颜晏还礼道:“多谢。我确有一事想请小兄弟帮忙。”

领路下人笑道:“公子吩咐便是。”

“我们此次入京时间紧迫,父亲母亲特地交代要拜访大伯一家,却没想到赶得不巧。若是大伯回京,小兄弟可否来通知我们兄弟二人一声?”

领路下人垂头拱手道:“自然可以。”

“多谢。”颜晏说着,望了跟他们一同来的赵六一眼,赵六立即掏出几个碎银子,上前塞到领路下人手中,不料那下人却后退一步拒绝了,面上仍旧带着谦卑的笑容,道:“公子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无需如此。等老爷回来小人立即前来通知公子。临近年关,府中正忙,小人先行告退。”

闻言,颜晏也不再勉强,他心中满是疑惑,待领路小人告退后,便借口出门逛街,也带着颜瑞离开了巷子里宅院。

两人走上热闹的街道,借着玩赏货物的间隙,颜瑞漫不经心地朝身后瞟了几眼,道:“有人跟着。”

颜晏拿起一个胭脂,打开闻了闻,随意道:“你猜是谁的人。”

“你我第一次入京,除了把我们拒之门外的大伯,我想不到其他的人。”

“一波是,另一波可未必是。”颜晏微微摇了摇头,顺势抬眸望了前面商铺二楼一眼,窗子后一个人影一闪而逝,颜晏微微一笑,道:“别忘了,咱们来可是下聘的。”

颜晏放下胭脂,脸上露出不满意之色,抬头朝摊贩老板莞尔一笑,道:“老板,城中最好的胭脂铺在哪?”

瑞香楼,长安城最好的胭脂铺。品类繁多,品质上乘,当然,与其名声相匹配的,还有其昂贵的价格。颜晏望着手中小小一盒刻着繁复精美花纹的胭脂盒,努力挤出笑容,歪头对颜瑞耳语道:“不愧是’满城尽带黄金甲’的长安城,一盒就要十两银子。”

颜瑞微微耸肩,表示认同。

“公子,可喜欢这款醉海棠?”胭脂铺身着彩服的女使面带桃花,嫣然一笑道,“这是本店卖的最好的一款胭脂,女子涂上之后犹如海棠般娇艳动人,令人见之欲醉,故而取名醉海棠。”

“呵呵呵,名字取得……真好。”颜晏干巴巴笑着附和道。

“可要为公子包起来?”那女使维持着美丽的笑容,又道。

“嗯……包、包起来吧。”

“那这些可要?”女使伸出芊芊玉手,指向桌案上一字展开的数十种胭脂,莞尔道。

桌上排列展示的均是颜晏二人刚刚看过的,加上手中这盒,一共十二盒,款款不同,且皆和手中这盒“醉海棠”一样,有一个美丽的名字。

自然,价钱也一样。

十二盒就是一百二十两。他们家虽不是小门小户,但父亲为官清廉,他们绝非家缠万贯,且他们此次出门只带了五百两盘缠,这才入京第一日……颜晏略有些犹豫。

那女子见状又道:“这十二款为一个系列,以一年十二个月盛开的不同的花为原料,寓意一年十二月,月月有新颜。所谓千金难买美人笑,公子若将这十二款送与心上人,定能换得心上人展颜一笑—”

“买!”不等女侍说完,颜晏豪迈一掷荷包,果断道,“全给本公子包起来!”

女使笑容更甚,福身道:“是。”

“小瑞啊,”从瑞香楼出来后,颜晏擦了擦脑门的汗,心有余悸道,“咱可要省着点花了,这才买了十二盒胭脂,你哥我可是向娘夸下海口,要把长安城的胭脂各带一盒回去。”

颜瑞挠挠头,难得露出困惑,道:“哥,这些胭脂除了名字一样有何不同?买一盒不就好了?”

“这怎么会是一样的!”颜晏闻言立时激动不已,拽着颜瑞来到最近的一个胭脂铺,随手拿起几盒胭脂在颜瑞手上涂了几道,极其认真道:“你看你看,这个颜色偏粉,这个颜色更深…….你闻这味道,这个有点桃花香,这个像是梨花……还有这粉感,我们刚在瑞香楼看到那些胭脂,触感更细腻,而这家明显粗糙许多……瑞香楼贵是贵,好也是真好……”

颜瑞一边听,一边抬起手,一会凑到太阳底下看,一会拿到鼻下闻,一会又上手摸,半晌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道:“哥说的……不错,仔细看的确有些不同。”

“那当然,”颜晏插起腰,骄傲道,“娘用的胭脂都是我挑的。可惜咱钱不够,不然哥非把瑞香楼的胭脂全包起来!”

颜瑞若有所悟:“我愿以为哥是瞎挑的,原来哥是真懂。”

“少看不起你哥,”颜晏翻了白眼,扬起下巴神气十足,“读书习武哥不如你,但女儿家的这些胭脂水粉,哥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常山没有,长安也没有!”

“哦?公子好大的口气。”

颜晏话音刚落,便听身后传来一声轻佻的男子的声音,未见其人,两人先闻到一股香味,转身望去,只见一手摇折扇白衣飘飘的年轻的男子,看年龄应在二十至二十五间。

一张脸尤其漂亮。

那男子摇着折扇款款而来,端得是风流倜傥,风度翩翩,手中拿着的那把象牙纸扇上一个大大的“香”字飘逸洒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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