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下起了雪,风声小了不少。颜晏是个心中有事便难以安睡的人,一晚上碎梦不断:爹、娘、小瑞……爆竹、红灯笼……中秋时一家人坐在桂树下赏月喝酒,欢声笑语,盈盈入耳;倏然间,起风了,天暗了下去,坐在树下的人成了断眉、无尾、江霁云、江风吟……他们身后是腰佩刀剑手拿弓箭的黑衣人,他们都是同一个表情,冷面冷眼地盯着他,从那无数双眼睛中,射发出无数支冷箭。
他不寒而栗,身体颤抖了下。
“哥?”颜晏被弟弟颜瑞的声音唤醒时,正被深深的恐慌笼罩,心跳快得似是被扔进笼子的一窝兔子,东窜西窜挣扎着闯出来一般。他按着胸口,在黑暗中缓了好半晌,才带着嘶哑的声音安抚道:“没事,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颜瑞向颜晏身旁靠了靠,温声问道。
“爹,和娘。”颜晏双目木然地望着黑暗的虚空,道,“其他的……不记得了。”
“哥想爹娘了,”颜瑞道,“我也想爹娘了。天亮我们就能回去了,我们路上赶快点,能赶在过年前到家。”
“嗯……今日……”颜晏喃喃道,侧头看向窗户,透过云母薄片制成的窗格隐隐可见屋外暗白的光,只是这光不知是来自天上的晨曦还是地上积雪。
“鸡还没叫,”屋内屋外一片寂静,颜瑞不自觉放轻了声音,“哥,你再睡会吧。等天亮了我们就回家。”
“嗯。”颜晏轻轻嗯了一声,翻了个侧身,面朝颜瑞,合了上眼皮,又喃声道:“明日见过苏慕雪后再走。”
后半夜睡得仍不安稳,鸡鸣刚起,颜晏便睁开了眼,和颜瑞同时起了床。
天还是黑的,雪仍在零零乱乱地下着,地上积雪不少,洁白无瑕。苏宅寂静无声,院子一个仆人活动的痕迹也没有。在他们家,鸡鸣前仆人就已经要打扫清洁地面,伺候父亲母亲起床。
颜晏猜想应是他们住的是客房,故而这处院子的仆人不多,也更懈怠。
“苏慕雪是应当起了吧?”两人踩着咯吱咯吱响的积雪出院时,颜晏道,“和苏慕雪告别后我们就走。”
出了院子后果然见了几个扫雪的仆役,颜晏向一人问过苏慕雪的院子在何处,那仆人指过后,又道:“二位公子此刻去见大公子怕是见不到的。”
“嗯?为何?”颜晏问道。
那仆人笑道:“大公子贪睡,天不亮是不让人去打扰的。”那仆人望了望天,又道:“小人估摸着大公子还要再睡上一个半时辰。”
“真懒。”颜晏默默腹诽了句,他归心似箭,要他等一个时辰他是等不了的,不辞而别也有失礼数,故而他做了择中选择:毁人美梦,把人喊醒。
颜晏拉着颜瑞快步去了苏慕雪所住的主院,路上刚巧碰上苏宅的管家,遂让那管家去通报一声,不料管家一脸为难:“颜公子可是有要紧事?”
颜晏严肃点头:“是的,很要紧。”
“可……”那管家更为难了,欲言又止。
“刻不容缓!”颜晏昧着良心夸大其词。
“这……”那管家仍是犹豫,踌躇半晌,弯身拱手道:“那请颜公子回屋稍等片刻,小人这就着人去东宫送信,请公子尽快回来。”
“苏慕雪这么早就去见太子啦?!”颜晏惊讶道。
那管家摇头,道:“公子一夜未归,昨晚送信回来说,若有急事便去东宫找他。”
又和太子厮混了一晚?颜晏不禁浮想联翩,心道若是和太子在一起,那他还是别去打扰了,遂道:“既然如此,那还是别去打扰了。苏小公子在家吗?起了吗?”
管家道:“在的,二公子起得早。小人正要去二公子院子。”
颜晏作揖道:“我二人打算回家,本想和苏公子辞行,既然他不在,劳烦管家向二公子通禀一声。”
“颜瑞!你今日就走?!”在前堂等了没多久,苏云彻风风火火闯了进来,“不行,我还没打倒你呢!你不能走!”
“你打不倒我的。”颜瑞格外平静地回道,“而且我们必须要回家了。”
“有什么必须要回去?你娶老婆了?”
“没有。”颜瑞道,“但我想爹娘了,我们要回家和爹娘一起过年。”
“你……”苏云彻突然哑了音,少顷后,忽然鼓起腮,扭头气呼呼道:“有爹娘了不起啊?没爹娘也能过年,长安过年可热闹了,灯火,烟花,街上好多杂耍……反正,可热闹了,是你们常、常什么不能比的。而且你都多大了还离不开爹离不开娘离不开哥的!没出息!”
关于苏慕雪的出身他们知之甚少,从瑞香楼出来那日他们自然去调查苏慕雪了。他们的调查没费什么力气,长安中关于苏慕雪的传闻很多,但无非归为三条:一有钱,二能挣钱,三长得好。
他们打听到苏慕雪是五年前来到长安的,在长安最贵的地段开了一间胭脂铺,凭借苏慕雪得天独厚的制胭脂能力,瑞香楼迅速红遍长安,长安贵夫人以至于宫中娘娘,都从瑞香楼定制胭脂水粉,如此一来,瑞香楼便更受追捧了。
瑞香楼名声大噪,作为瑞香楼的老板,苏慕雪也被长安人送了个“瑞香公子”的美号。
而苏慕雪来自何处,出自什么家世,长安人似是对此毫不关心,只轻描淡写道曾听闻他们说是江南人士,其余并不知晓。
可刚刚听苏云彻的话中之意,苏慕雪苏云彻二兄弟的双亲已经逝世了吗?
“你……”
“你爹娘没了?”颜晏正斟酌着如何委婉问上一句,颜瑞已单刀直入地问了出来。
“是啊,没了。”苏云彻忽然又提高声音,用轻蔑的语气说道,“怎么?看不起孤儿是不是?没爹没娘也比你们有钱。”
颜晏:“……”刚想出言抚慰几句,听到这话又无语扶额,但从少年别扭的举止中看出少年是故作不在乎。他放软声音,道:“其—”
“其实我爹娘也没了。”颜瑞又抢先说道,语气依然很平静。
这话一出,苏云彻愣了一下,转过头狐疑地看向颜瑞,道:“你也是孤儿?”
“我不是。”颜瑞声音淡淡道,却微微抬了抬下巴,在颜晏眼中,这是鼠崽子想要炫耀时的姿态。炫耀什么?颜晏刚冒出疑问,就听颜瑞继续说道:“我和你不一样,我是有爹娘的,还有哥。爹娘说了,我就是他们的亲孩子,和哥是一样的。”
这明显上调的尾音,已经不仅颜晏能看出颜瑞在炫耀,苏云彻也感受到了。一抹明显的无语滑过苏云彻的脸庞,片刻无言后,苏云彻忽然气哼一声,叉起腰,不甘示弱嚷道:“我也有哥!我哥比你哥好一万倍!”
颜瑞难得一见地也提高了声音:“我哥才是最好的。”
颜晏:“……小瑞。”眼看两人要吵起来了,颜晏及时拉住了颜瑞,努力挤出好哥哥的微笑,劝阻道:“行了,行了。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启程了。”
“你们不能走!”话音刚落,苏云彻一步跨到两人身前,又指着颜瑞嚷道:“再打一架。昨晚是天黑,我看不清才输给你的。”
“不打,我们该回家了。”颜瑞丝毫不吃这套,毅然决然拒绝了。
“不行!”苏云彻不依不饶,拦在两人面前,急得抓耳挠腮,颜瑞正打算从旁边绕过,却见苏云彻忽然眼睛一亮,高举一直手臂,伸出食指比了个一,高声喊道:“一百两!”
颜瑞颜晏两人双双露出困惑。
苏云彻挑挑眉,一副胜券在握之样,道:“你陪我练一天,我就给你们一百两银票,如何?”
颜瑞绝不是会被金钱收买之人,严词拒绝:“我不会—”
“哎!成交!”不料颜晏脚步一转,笑逐颜开的答应了。
“哥?!”颜瑞的震惊无以复加,瞪大眼睛望着颜晏。颜晏莞尔一笑,拽着颜瑞来到一旁,小声道:“小瑞,咱家如今不同往日,爹不知会是什么情况。爹娘平日救济贫苦人家,家中存银不多,何况可咱家一大家子人呢,处处都要钱呐。咱就挣他五百两,五日后咱就走。有这五百两咱家也能撑一段时间了。”
“哥说得……又道理。”一番思索后,颜瑞也点头同意了颜晏这番话,只是仍有些犹豫,“可晚五日或许就赶不上除夕了。”
“除夕赶不上,还有元宵呢。太子既答应了救爹,你我也不用急着赶回去了。等我们挣了钱,再多给爹娘买些茶叶胭脂带回去,爹娘肯定会高兴的。”
“嗯……好……”颜瑞沉吟着,似是有所考虑,少顷后,他又继续道:“哥,那五百两是不是不够?要不我陪他练个十天,咱先挣他一千两?”
“你教我十天,我给你一千五百两。”苏云彻不知何时到了他们身后,趾高气扬地插了句,“再送你们一车胭脂一车好茶叶,瑞香楼的胭脂水粉随你们挑。”
“成交!”颜晏颜瑞同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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