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刚达成一致,苏慕雪进来了,大步流星,带着不知从哪里搞的一脸火气。苏慕雪显然已经从下人口中听说他们要辞行的事,刚一进门看到两人就道:“颜晏,明日再启程,我有事要拜—”语气似是很急切的样子。
“哥,他们暂时不走了。”苏云彻先一步喜滋滋打断道。
“不走了?”苏慕雪拧起眉头,神情凝重。
怎么个意思?这是不想我们留下来?颜晏不解道:“苏公子希望我们早点离开?”
“是,尽早离开,明早就走。”苏慕雪严肃道。
苏云彻不乐意道:“哥,我刚用一千五百两雇颜瑞留下来教我武术。”
不料苏慕雪却转向苏云彻,不容置疑道:“你和他们一起走。”
“啊?哥你…..让我也走?”过了好半晌后,苏云彻仍似没听懂一般,木然喃喃了句。“哥你要让我离开长安?那哥你呢?”苏云彻忽然间想到了什么似是,大声抗议道:“我不,我才不走!哥你又想丢下我!我不去,我哪也不去,你在哪我就在哪,哪也不去……”
苏云彻嚷着,竟抹眼泪哭了起来。这突变令颜晏惊讶不已,也措手不及,他下意识看向苏慕雪,见苏慕雪已然收起刚进门时的火气,面庞柔和了下来,露出无奈的神情,叹了口气,走到苏云彻给他擦眼泪,边道:“我哪句话说赶你了?长安不太平,你和他们离开长安我才能专心。”
“哥你要做什么?”苏云彻止住眼泪,吸了吸鼻子,抽噎问道。
苏慕雪没回答,嘴角浮现出一抹颜晏熟悉的那种哥哥对疼爱的弟弟的真切的温柔的笑:“帮你娶老婆。”
昨日还一想到娶韦二小姐就满心欢喜的苏云彻这时竟也没有露出喜色,或许顾及颜晏颜瑞二人在,苏云彻用探询又担忧般地语气叫了声:“哥?”
“放心,哥搞得定。”苏慕雪目光温和,道,“你和颜公子他们一起离开,等长安局势平静后,哥就去接你。”
没有太多的解释和安抚,苏云彻竟点头答应了。对这对兄弟的惊诧和困惑接连不断的向颜晏涌来,颜晏满腹好奇,想要开口询问,这时却见苏慕雪让苏云彻去收拾行李后朝他走来,道:“颜公子,借一步说话。”
两人来到小花园一处湖上凉亭,雪花仍在飘,花园里除却白色不见其它色彩。苏慕雪向颜晏郑重一揖:“阿彻就有劳颜公子费心了。”
颜晏并未表态,凝重问道:“发生何事了?”
“太子回朝了,以颜公子的聪慧,又何须我多言?”
“仅因争储?”颜晏不信。
“哼,”苏慕雪倏然冷哼一声,脸上又升起忿色,道:“那就是个疯子。”
颜晏蹙起眉头:“昨晚发生何事了?”
苏慕雪沉默了,少顷后,冷淡道:“无事。”
颜晏势要搞清来龙去脉,语气决然道:“不说清楚你们,我是不会替你照顾弟弟的!”
苏慕雪意外地看了颜晏一眼,忽而笑了起来,道:“十万两。”
“……”颜晏眉头一挑,用力咬了咬内嘴唇,艰难吐出一个字:“不。”
“另附一支黑影护卫。”苏慕雪从袖中掏出一枚黑色令牌递给颜晏,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商人微笑,“三十六名能以一敌十的高手死士,完全听命于颜公子。”
颜晏嘴角抽了抽,盯着令牌上的浮雕乌鸦的图案没动,阴阳怪气道:“苏公子这么厉害呢,太子的死士都能雇佣,那又何须让我照看弟弟?”
“不,并非雇佣。”苏慕雪挑眉一笑,道:“本公子买下来了。”
“……”若是这话从旁人口中说出来,颜晏简直要说一句“骗你姥姥呢!”,但这话是从苏慕雪口中说出来的,他除了无力骂一句“有钱了不起啊”之外,只剩感叹一句感叹:“有钱的确了不起啊”。
“你怎么买的?”颜晏无话找话,道。
“这不需颜公子操心。”
“……那我拒绝。”颜晏打定主意绝不被金钱利益诱惑,一心要弄清心中诸多谜团,“不清楚你们的底细,我是不会带苏小公子上路的!”
苏慕雪不以为意道:“颜公子想知道我们的来历,直接问阿彻就是,我们的身份并非是什么隐秘不可告人之事。长路迢迢,颜公子路上有的是时间打听。”
颜晏无言以对良久后,死皮赖脸追问道:“还有你和太子的事。”
“哦?”苏慕雪轻佻笑了两声,道:“颜公子对鄙人和太子的床上之事也有兴趣?”
“……”颜晏尴尬不已:“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颜公子说的是什么?鄙人和太子之间也没别的事了。”
“……”颜晏真有种对牛弹琴的感觉,他做了个深呼吸,忍住想像教训弟弟那样一巴掌拍上去的冲动,直白道:“你难道看不出来太子在利用你激怒三皇子六皇子?”
“所以?”
“所以你还不快跑!”打不过就跑,这是颜晏奉为圭臬的金科玉律。“达则兼善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你我只是一介贱民,何必搅进那趟浑水。”
“跑去哪?”苏慕雪反问道。
颜晏一时哑然,须臾,他坚定道:“你可以和我们一起走,等到了常山,我们一起想办法。”
“颜晏,”苏慕容温和地笑了,他望着颜晏,声音温和道:“我知道你不会丢下阿彻的,你是个好人,从你那晚进入那间房我就知道了。”
“所以?”
“所以把啊彻托付给你我很放心。”苏慕雪道。
颜晏眉头下沉,肃声道:“所以即便身处暴风中心,随时会被他们当作弃子,你也不愿走?”
“颜晏,”苏慕雪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浅笑,道:“暴风既起,安有庇身之处?”
“那你将他送走又有何用?”
“离开我,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蝼蚁,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是不会多看蝼蚁一眼。”苏慕雪淡淡道。
“苏慕雪,”颜晏锐利地盯着苏慕雪,一字一句沉声问道,“你究竟,打的是什么生意?”
“若有下次见面,”苏慕雪微微停顿一瞬后,莞尔一笑,“我必与颜公子坦诚相交。”
颜晏还想再问下去,但苏慕雪已经转身迈动脚步朝亭外走去,显然要结束这场谈话。
“苏慕雪,”颜晏预感恐怕再难有下次见面,追上去不依不饶追问道:“说清楚,你打得什么主意?你和太子之间是什么关系?昨日我们离开之后,你和太子做了什么交易?你不说,我如何帮你?”
“颜公子,”苏慕雪倏然停下脚步看向颜晏,雪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纷纷洒洒的絮状的雪花在两人之间飞舞,落在两人的头上和狐裘上。
隔着雪花,颜晏望见苏慕雪脸上似是苍白无力的笑容,他道:“我出不了长安,你帮不了我。尚且你,你们,生在这片土地上的这五湖四海的所有人,也都已是泥菩萨过江。颜晏,听我的话,回到常山后带着颜大人颜夫人颜二公子,带上阿彻,离开常山。正如你所言,穷者独善其身。战火将至,范阳,常山,长安……远离这些地方。”
“范阳?和安明夷叛乱有关?你认为安明夷会攻进长安?”颜晏立即敏锐察觉到苏慕雪言中之意,诧异道。
苏慕雪微微点了点头。
“这……怎么可能?”颜晏难以置信,历史上边将叛乱的事常有发生,但多数都不成事,纵然安明夷的确不容小觑,但朝廷得到的消息及时,已经派人前往平乱。而且这十几年朔朝国泰民安,这两年他跟在父亲身边做事,对常山郡的储备心中有数,他们常山仓禀充实,兵精粮足,完全又能力守住常山。而常山是安明夷从范阳进攻长安的必经之路,只若常山不破,长安便不会有事。
“爹绝不会让叛军攻进常山的!”颜晏斩钉截铁道。
“颜大人是个难得的好官。”苏慕雪浅浅一笑,似是看出颜晏心中所想,又道:“但我朝像颜大人这般的好官凤毛麟角。颜晏,且不说颜大人已自身难保了,仅靠常山两万兵马是抵抗不住安明夷的三十万精兵的。”
“可朝廷已经派兵支援!”颜晏急急道。
苏慕雪脸上浮现出一抹嘲笑:“瘦马弱兵,带着一堆破铜烂铁,怎能和谋划数年的三地节度使抗衡?颜晏,这场战火,很快就会烧起来的,烧遍整个国家。趁现在战火还未烧过来,逃吧。”
“瘦马弱兵……破铜烂铁……这……是什么意思?”颜晏不是没听懂,只是不敢相信,强盛了几十年的朔朝竟会无力平乱。
“都说长安城繁花似锦,遍地都是黄金,处处都是温柔乡。”苏慕雪缓缓抬头望向天空,叹息道:“可是繁花乱人眼,黄金迷人心,温柔乡最是致命。沉溺温柔乡的这些达官权贵们,肯为一盒胭脂花上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却不会去买一把十文钱的磨刀石打磨兵器。他们早已忘了’居安思危’这四个字。言尽于此,”苏慕雪望向颜晏,目光温和道,“阿彻就托付给你了。”
大雪纷扬中,苏慕雪双手呈上玄铁打造的黑鸦令牌,又朝颜晏深深作了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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