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车队是来时的数倍，颜晏未送出的聘礼，苏云彻的行李，颜晏颜瑞给家人买的礼物，以及苏家兄弟送与颜父颜母的谢礼。马头接车尾，浩浩荡荡犹如长龙，见首不见尾，在铅色苍穹下踩着雪泥缓慢地移动。
苏云彻兴致不高，进了马车后就一直沉默。颜晏有意想驱散苏云彻的离别情绪，想起昨日和苏慕雪的谈话，苏慕雪并不避讳两人的身世，故而语气轻松道：“对了，小彻，你们是哪的人？”
苏云彻身子歪在车壁上，神色恹恹回道：“扬州。”
“扬州那么远，怎么去长安了？”颜晏又问道。
“想去就去。”苏云彻不耐烦地闭上了眼，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
“……”颜晏换了个话题：“你们在扬州还有亲人吗？”
“都说了是孤儿，哪来的亲人？问这么多干嘛！”苏云彻忽然火了，怒目圆睁，冲颜晏吼道。这突如其来的火气令颜晏感到诧异，苏慕雪言对他们的来历并无遮掩意味，但苏云彻却完全相反，似是半分不想提及。
许是刚刚和哥哥分别，心中难受吧，颜晏正想下次再找机会询问，却听颜瑞毫无感情道：“不说不教你了。”
苏云彻咬紧嘴瞪着颜瑞，敢怒而不敢言，脸都憋红了，好半晌后，一甩头，赌气道：“说就说，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久居扬州城的百姓必定听说过香水街的苏宅，八年前那场大火将在扬州本就出名的富商苏孟甲的名字烧得更是在扬州城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曾经富甲一方的苏家在那场大火中彻底泯灭：家主苏孟甲，家母赵氏，皆死在那场大火中。
“那个男人，也就是我们的爹苏孟甲，就是个人面兽心的混蛋，”苏云彻忿然道，“他四处留情，家中妾室十几房，寻常人家的清白女子，卖身葬父的孤女，乐坊的歌姬舞女，还有……青楼的女子。总之，他看上哪位女子就卖买下来带回家，但不过两月他就厌倦了，厌倦后就将那些女子仍在后院，任他们自生自灭。
“苏家主母赵氏，也就是苏孟甲的夫人，她是个尤其善妒阴狠的毒蝎妇人。他和苏孟甲少年时成婚，生了两个儿子，但长子五岁时夭折了，生小儿子时难产伤了身体，郎中说她再也无法生育了。
“她逐年色衰，但比她年轻漂亮的女子一个接一个抬进后院，她怕那些女子生下孩子威胁她儿子的地位，抬进院的女子都会先被灌落红汤，再也不能生育。但仅是这样她也不满足，他嫉妒那些女子，也恨苏孟甲，每当苏孟甲在和其它女子欢爱时，她就整晚折磨那些失宠的妾室。但人在做天在看，她对她唯一的儿子千疼万宠，但她儿子不争气，和他爹一样，喜欢玩女人，结果十七岁时死于马上风。”
“等等—，”听到这，颜晏禁不住打断了苏云彻，疑惑道，“既然无法生育，那你和苏慕雪是如何出生的？”
“我哥，”苏云彻迟疑了下，才继续说道，“他出生的早，是苏孟甲第二个孩子，二姨娘—也就是我哥的生母，是苏孟甲第一个带进府的妾室。那个时候赵氏还没有那么丧心病狂，而且据说二姨娘相貌极美，二姨母怀孕后，苏孟甲对二姨母仍很宠幸。许是哥的出生让赵氏有了危机吧，自那之后，再抬进府的妾室必定先喝一碗落红汤。”
“苏公子是因生得早，那你是怎么生下来的？”颜瑞也好奇道。
“我，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被生下来。”苏云彻耸耸肩，道，“许是我命硬吧。我娘确实喝了落红汤，但还是怀孕了。苏孟甲对我娘的新鲜只有两个月，两个月后就将我娘忘了，但不知为何我还是出生了，还活下来了。”
说到这，苏云彻忽然沉默了，半晌后他低声道：“或许是我抢了我娘的寿命……如果我没出生，我娘也就不会死了。”
“你娘……”少顷沉默后，颜晏小心翼翼问道，“是怎么过世的？”
“哼，还能是怎么？当然是被那个毒妇害死的！”苏云彻面色骤冷，横眉怒目，眼中燃着熊熊烈火，死死盯着前方，仿佛杀死他娘的凶手就在眼前，“一到苏孟甲的洞房夜，那毒妇就整晚整晚折磨其它妾室，我娘……”苏云彻的声音忽然哽咽了起来，“后院那些妾室之中，除了我哥，就只有我被生下来了，那毒妇不能杀死我，于是我娘就成了我的替身。那毒妇……稍不顺心就欺负折磨我娘……”
“小彻，”看到苏云彻眼眶中的眼泪，颜晏递上手绢，柔声安慰道，“这不是你的原因。恶有恶报，那场大火也是报应。”
颜晏轻轻拍着苏云彻的后背，像往常安抚弟弟时安抚苏云彻。但苏云彻却好似陷入了记忆中，感觉与不到外界的联系，那双通红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瞪着前方，脸上浮现出颜晏从未见过的诡异的冷笑，语气阴冷道：“那场火，烧得好。那是个夏天的夜晚，风很大，那场火从后院那间不起眼的小屋烧起，不到半刻就烧遍了整个苏宅。火特别大，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火，扬州的天都被那场火烧红了，全扬州人都跑来灭火，但怎么也扑不灭……苏孟甲，赵氏，苏宅，全被烧成灰了。只可惜，那场火来得太晚了。若是那场火早点烧起来，我娘也不会被那毒妇折磨死了。”
“小彻，”颜晏和颜瑞对视一眼，又轻声安抚道，“罢了，仇即已报，便都是前尘往事了。”
“哼。”苏云彻又突然从回忆中抽离出来，脸上那种忿恨怨恨的神情转瞬消失不见，随之又是往常那副桀骜模样，抱起肩膀往后一靠，满不在乎道：“还想问什么，问吧。”
这种情况，他应该打住的，颜晏心道，但他禁不住对苏慕雪的好奇，遂踌躇再三后，仍是问道：“苏慕雪做的什么生意？”
“胭脂水粉啊。”苏云彻答得理所当然，用看傻子的眼神望着颜晏，“你不是知道吗？”
“……我是说，”颜晏咳了一声，压低声音道，“背地里做的什么生意？”
“什么背地里。”苏云彻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道：“我哥是正经的商人。”
颜晏扶额，心道寻常商人可买不起太子的死士，他还没再开口追问，颜瑞和他心有灵犀般地先开了口：“只卖胭脂这么挣钱？”
“苏孟甲的。”苏云彻不以为然得耸了耸肩，“苏孟甲虽然是个混蛋，但生意做得极大。赵氏的两个孩子都死了，我哥继承了苏孟甲的所有家业。而且在那场大火前，我哥就已经开始参与家中生意了。那场大火只烧了苏宅，但产业还在。我哥变卖了扬州的产业，遣散苏家幸存的下人，带我来了长安。就算不开瑞香楼，苏孟甲留下的财产也够我们挥霍的了。只是二姨母生前喜欢胭脂，我哥开瑞香楼是想纪念二姨母。对了，’瑞香’其实是二姨母的名字。”
“苏慕雪的母亲是怎么去世的？”颜晏又问道。
“病逝的，”苏云彻道，“二姨母去世时我还小，只记得二姨母生了病，一直没好，有一天母亲从外面回来后脸色很苍白，我问母亲怎么了，母亲告诉我二姨母病逝了。”
“那你哥和三皇子六皇子是怎么回事？”颜晏问道。
“他们有病。”苏云彻鄙夷道，“看我哥好看就想让我哥当他们的脔宠，那个三皇子，最恶心。仗着自己是皇子就不把我哥当人看，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利诱不成，就想逼迫我哥。”
“那你哥……”颜晏很好奇苏慕雪是如何夹缝求生的。
“好在那个六皇子有点良心，看着对我哥倒有几分真心。反正三皇子一出现在我哥眼前，六皇子必定会出现。六皇子不怕三皇子，三皇子也不敢当着六皇子的面对我哥用强。”苏云彻一脸嫌弃，“六皇子没那么可恶，就是动不动就哭，哭得人心烦，我哥最看不起流眼泪的人了。没出息。”
说这话的苏云彻似是将昨日他在哥哥面前痛哭流涕的情景忘得一干二净了，颜晏好心没有提醒他，但颜瑞却冷不丁地接了句：“你昨日不也哭了？没出息。”
一句话又让苏云彻火冒三丈，他鼓起腮，气呼呼地瞪着颜瑞，瞪了半晌后，才找到反击之词：“那是我亲哥，我在我亲哥面前哭怎么了！我哥才不会看不起我！”
“未必，”颜瑞一改往日，竟持续拱火，“你哥都把你赶出长安了，还不是怕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耽误他。”
“我哥那是怕三皇子那个小人拿我威胁他！”苏云彻气急吼道。
“还不是因为你没用。”颜瑞淡淡道，语气平淡，但杀伤力十足，苏云彻登时火冒三丈。“你丫—”
“反正我哥不会赶我走。”颜瑞面不改色，给予最后一击，“因为我能帮上我哥。”
“你！”苏云彻拳头紧握，气急败坏吼道：“停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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