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瑞总在鸡鸣时起床。
颜晏递了杯茶过去，轻声道：“小瑞，我们要回家了。”
“嗯。”颜瑞啜口口茶水，道：“什么时候？”
“现在。”
时间紧迫，颜晏来不及解释太多，蹑手蹑脚地招呼颜瑞出房，他刚一迈出房门，猝然停下了脚。隔壁房间门前不知何时来了两个侍卫打扮的人。
两侍卫身着黑衣，佩刀，腰间的黑色令牌上刻乌鸦浮雕，一左一右立在门两侧，站得笔直，面无表情，犹如雕塑一般。见到颜晏出现，那两侍卫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旋即又回过目光，锐利地盯着前方。
颜晏快速扫了一眼隔壁房门，见房门紧闭，里面没有声响，猜测里面俩人应当还在睡。这两侍卫想是那神秘男子的手下。
果然不好惹，想逃的**更加强烈了，颜晏暗暗吸了口气，尽量装作淡定的样子招呼弟弟颜瑞离开。
长安城外，两匹快马迎着晨曦乘风疾驰而去。不同来时的一长队下聘人马，颜晏让赵六买好茶叶布料首饰后带着来时车队回去，而自己带着颜瑞快马先回。
爹爹被查，母亲无依无靠，他实在无心在长安待下去。加之断眉男子不知何意的好心提醒和神秘男子难以琢磨的身份，这一切皆令颜晏觉得不安。
长安繁华，但也凶险难测。他们只是一方蝼蚁小民，只想安逸度日，不想卷入惊涛骇浪。
夜色褪去，天色大亮，二人快马加鞭已离长安城二十余里。正值寒冬，草木枯荣，颜晏望见前方有一条溪流并未结冰，遂勒马在溪边稍作休息。
“哥，发生什么事了？”自醒来就一头雾水的颜瑞茫然了一路，终于抓到机会问出口了。
“唉—说来话长—”颜晏深叹了口气，正欲长话短说，简要为弟弟解惑，然而话头刚开，却见颜瑞忽然蹙起眉头，竖起耳朵，凝神静听。
“有人？”两兄弟的默契无需多言，颜晏旋即也警觉起来，凝神观察四周。这是一片林子，树木虽多，但因是冬季而树叶凋零，视野并不差。
地上难以藏人，若有，多半会藏在树上。颜晏仰头朝四周树上扫去，目光刚抬起，忽而被颜瑞用力推了一把：“哥，小心。”
从他背后射来的一只冷箭，直直扎在他刚刚所在的位置。
果然来追杀他了。见到追兵，颜晏一直空悬的心反而定了定，他迅速镇定下来，握紧剑，转身朝冷箭射来的方向望去。
不远处树上蹲了十几个弓箭手，冷箭泛着冬日的冷光，每个光芒都坚定的指向他。
“哥。”颜瑞目光锐利地盯着树上那些弓箭手，凝声道，“你先走。”
“搞得定？”
“嗯，我很快就去追你。”
“好。勿要缠斗。”颜晏立即转身上马扬鞭，几乎同时，他听到背后响起连绵不断的利刃破空声，和金属相碰声。
颜晏一路疾驰，他料想对方的目标是他，不会花太多时间在颜瑞身上，他跑得越快，颜瑞越安全。同时，他也在思索刚刚那伙人。
相距太远，他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容，许是为了隐匿，那伙人的衣着颜色和树干相似，他们有备而来。
是那个神秘人派来的？颜晏不由地想起他唯一可能被灭口的原因，若是那神秘人的手下，为何在红袖招不动手，而是等他们出了城。
若那神秘人是不想在长安引起骚动，可他们怎么会如此快？他们从红袖招出来时那神秘男子还未醒，几他们乎没有耽误，赶在城门开时出了城，之后又是一路快马加鞭未有停歇，而那些人竟和他们相差无几。
冷箭声已经听不见了，颜晏不知自己跑出了多少里，他转头去看时背后并无追兵，但也没有颜瑞的身影。他不想离太远，正打算勒马停下找个树稍躲一躲，等等弟弟，却忽然听到一声极近的箭声。
声音是从他正前方发出的，完全凭借本能，他歪身躲过那只冷箭，同时向前望去。
又一波刺客在前面等着。
颜晏盯着那些人，眉头一沉。那些人有大约十四五人，与先前遇到的那些人的衣着打扮完全不同，且也并未躲在树上，而是身下骑着马，站成一排直直地拦在路上，十几人中仅有中间那人拿着弓，其余人皆用箭，显然是要和他近身搏斗。
是声东击西……还是以防万一？
他仅仅是看到了那人失态的样子，那人竟安排了这么多刺客来追杀他？
亦或不是因为他看到了，而是他…….怀璧其罪？
颜晏自知武力值不行，他打个一两个或许不在话下，三五个还能搏一搏，但眼前这么多人……他绝无可能逃脱。
见对面十几人射出那一剑后再无动作，似是在等他靠近。颜晏勒停马，脸上露出坦然的笑容，道：“各位大人，死也要让我死个明白吧，我究竟犯了什么罪？得罪了哪位神仙？竟然追杀我一路。”
中间拿弓箭那人似是这伙人的头头，那头头抱着手臂，超前迈了一步，嘴角带着轻蔑的笑，道：“主子特命我等在此等候颜公子，主子说了，务必让颜公子死得明白。主子让小人转告颜公子一句话：色字头上一把刀。”
色？他明显不是色。难道不是神秘人派来的？
“你们主子是何人？”颜晏沉声道。
“无可奉告。”
“韦令公？”
“呵。”那头头不屑地讥笑了一声。
也不是韦氏的人。究竟是什么人，颜晏疑惑，但无暇再想下去，因为对面那波人已经高喊着冲了过来。
“难不成要死在这了。早知道就不丢下鼠崽子了，死一块多好。呸，我胡想什么了，这些人目标是他，鼠崽子武艺又好，不会有事的。”打斗刚开始，颜晏就已觉力竭，控制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一剑从他左边袭来，他躲闪不及，左臂骤然一疼，旋即出现一道血痕。
“嘶—疼。”颜晏忍不住低喊了声。
“颜公子和美人榻上缠绵时怎么不觉疼？”刺他那人就是那伙人的头头，那头头似是看出颜晏武力不佳，抵抗不住，因而松懈了许多，打斗之际竟还接上了话。
“美人？缠绵？”这句话如火光一般，猛然点亮了颜晏满是困惑的大脑，他灵光一现，想到断眉男子在说出“怀璧其罪”时看向的人不是他，而是床上的苏慕雪！
壁竟是苏慕雪！
这些人是因苏慕雪而来！
也就是说，这些人不是那神秘男子派来的，因为和苏慕雪缠绵之人是谁，那神秘男子最是清楚！
是和苏慕雪有关的人？是苏慕雪的仇人？颜晏又控制不住地思考了起来。
“颜公子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胡思乱想呢？”那头头语气满含嘲弄，于此同时，颜晏又觉右臂一阵疼痛，甩掉脑中杂念，集中精神应对眼前危机。
武打肯定打过不过，就这么一会，他已经负伤不少。只能智取，趁机逃跑。
他余光扫了一圈，十几个人将他团团围住，而他的马，早在战斗开始时就被那头头射伤了腿，此时跪地不起。
前有狼，后有虎，跑也跑不了。颜晏当真觉得他要命丧于此了。
“小瑞，可要好好活着，平安回到爹娘身边。”
在常山和爹娘鼠崽子一起生活的十六年的点点滴滴从脑中快速闪过，他一直是个很排外的人。爹娘要收养鼠崽子时，他也是不愿意的。但娘说这是他救的人，该有他负责。
他想了想，觉得养个宠物也不错。是的，在最初几年里，他是把鼠崽子当宠物养的。吃喝拉撒睡，他亲自上阵，更是走哪带哪。
别人抱猫，他抱鼠崽子；别人遛狗，他遛鼠崽子。别人教鹦鹉学舌，他教鼠崽子背书。
虽然他们只相差三岁，以兄弟相称，但他觉得，他对鼠崽子是父爱。
“鼠崽子，下辈子，我肯定当你爹。”颜晏心道。他越发觉得体力不支，右手拿剑格挡的手每次抬臂牵动伤口时都带来深深的疼痛。
“哥—”头脑发昏之际，颜晏恍惚间听到了鼠崽子的声音，他还未来得及转头，颜瑞已策马冲至他身边，朝他伸出了手。
颜晏立时握住颜瑞手腕，借力跃上了马。马匹只将敌人冲开一瞬，转瞬又被包围起来。
颜晏颜瑞一前一后，同乘一匹马，被周围十几人团团围住。那头头也跳上了马，却叫停了手下，而是停在两人五六步处，脸上露出奇怪的笑容，目光却是越过他们，望向他们的身后。
颜晏回头望去，只见先前在树上埋伏他们的那波人竟跟上来了三四个，眼前这波人显然在等着他们汇合。
这下真被前后夹击了，颜晏心道，快速扫了一眼身后的弟弟，问道：“怎么样？受伤了没？”
“没，”颜瑞低声说道，眼眶红红地盯着颜晏受伤的手臂，“哥—”
“没事。”颜晏轻声安慰道，“咱们肯定能活着回去过年的。”
虽然前不能进，后不能退，四面楚歌，危机重重，但不知为何，只要和鼠崽子待在一起，他就觉得心安，也不觉得疼痛了。
弟弟能打，用点智谋，他们并未不能逃脱。颜晏思索如何逃跑，这时，忽听他们前面的那波人的头头笑讽道：“六殿下的人真没用，这么多拦不住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六殿下？！后面那波弓箭手竟是六皇子的人？！
闻言颜晏瞳孔一缩，还来不及深思，又听他身后传来同样的冷嘲声：“彼此彼此，过了这么久，诸位也没能将一个半吊子收拾掉，若是让人逃了，无尾大人可如何向三殿下复命？”
三、三殿下……又出来个三殿下，两拨人竟不是一起的！
苏慕雪，你到底是有多少仇家？！还是当朝皇子这样惹不起的天潢贵胄！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颜晏真是两眼一黑又一黑，刚刚他还觉得只要逃掉就能万事大吉，但现在得知两方刺客的背后之人后，他彻底死了心，就算今日能逃掉，又能如何平息两位皇子的杀意？
除非他把苏慕雪的人头送上投诚。
诶？也不是不行！
苏慕雪，对不住了，保命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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