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不是换号了？”何喻之揣测着问道。
“希望是这样吧。”白修辰道，又拿起了酒杯。
何喻之像是被酒壮了胆，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背：“别太担心了。”
就在这时，何喻之发觉自己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于是抽出来看。
这条新消息来自于米拉。她说意识管理所有员工想给一个吉他手NPC做动捕，问何喻之有没有兴趣。
何喻之心想自己对吉他并没有那么熟悉；如果需要较高的专业性，那他也许并不能胜任。
他点开输入框，想问问这个工作具体的要求，但戳了半天屏幕后，他发现自己总是打错字。与此同时，屏幕看起来还莫名遥远。他便认清了自己喝醉的事实，暂时放下了手机，想等清醒一些后再回复米拉。
***
何喻之睡得正香。他好久没睡这么香过了。
他梦见自己开了一家音乐主题甜品店，主打一种音符形状的柠檬曲奇。他带着客人们唱歌，而白修辰在一旁用小提琴伴奏。
所以当白修辰叫他醒醒的时候，何喻之花了特别长的时间才反应过来。
他眨了眨干涩的双眼，这才意识到自己枕着白修辰的肩，在出租车里睡着了。
他赶忙手足无措地坐直了身体。
白修辰却好像……在笑？这家伙有的时候还真是挺过分的。
刚才或许就不该因为顺路而搭他的车。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滂沱大雨。万家灯火与闪烁的霓虹被流动的水珠扭曲、侵蚀。
何喻之注意到出租车并没有停在他的公寓楼门前，而是被门房的周阿姨拦了下来。他从来没打车回过家，所以不知道出租车不能进小区。
“我送你进去？”白修辰从包里抽出一把伞，“我猜你又被天气预报骗了。”
何喻之确实没带。他点了点头，轻声道：“行。谢谢你。”
白修辰转头对司机说道：“那我也在这里下。”
他先下了车，撑开伞，又绕到何喻之这边来帮他开了门。
“小心点。”白修辰说道。
紧接着是熟悉的雨中漫步，只不过这次的雨下得比上次更急。
二人来到大堂入口。白修辰似是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在何喻之的目光中收了伞，跟了进来。
“还在想你妹妹的事吗？”何喻之试探地问道。
“算是吧。”白修辰道。
虽然不明白他这样回答的用意，但何喻之并没有多问，只是继续往里走。
“我不该在饭桌上提起她的。”何喻之抱歉地说道，“刚才……脑子有点不清醒。”
“没事，”白修辰谅解地说道，“又不是什么秘密。”
“那你以后该怎么联系她呢？”何喻之又问。
白修辰耸了耸肩：“等她什么时候想给我发消息了，自然就能联系上。”
这人倒是想得挺开，何喻之心想。
二人进了电梯；何喻之又开始盯着显示屏上的数字出神。
看样子白修辰又要去他家了。何喻之凭借记忆把冰箱里所有的东西过了一遍，却并没有选中什么理想的食物用以招待他。
何喻之又嗅到了白修辰特有的气味。很淡，并不是那种刻意的香水味，但对他而言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
他要想被这种气息包裹。
不过……奇怪，虽然这人喝了酒，但闻起来完全没有酒味。
何喻之闭上双眼，试图压制住胸口的躁动。
等到睁开眼时，他注意到了些许异样。在电梯中强光的照射下，他的视线里产生了些许噪点——或许他依旧没有完全清醒。
他泄气地靠向身后的扶手，望向那两扇锈蚀的电梯门，用眼神描摹着白修辰模糊的倒影。
九楼到得比他预想中更快。二人沿着走廊来到了903门口。他转向白修辰，正想说点什么，却听得对方说道：“那我就不进去了——我明早还要带讨论课。”
何喻之胸口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他问道：“你不先叫好车再下去吗？”
“在电梯里已经叫过了。”白修辰微笑道，“我只是想确保你平安到家。”
“哦，”何喻之低下头去，“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你也早点休息。”
何喻之站在原地，目送着对方转过身去，消失在了通往电梯厅的拐角处。
就这样告了别。
不……不对。
何喻之咬着唇，被胸口异样的汹涌澎湃冲散了理智。
这不是他预想中的画面。他还有想说的话——只有借着酒劲才能言说的话。
他不能错过这个刹那。
这样想着——不，他可能根本没有多想——他快步冲向电梯厅，从背后抓住了白修辰的手。
“别走。”他低语道。
白修辰侧转了头，温热的气息摩挲着何喻之的面颊。
窗外的雨声、老旧公寓的电流声……刹那间全部都缄默了。
“怎么了？”白修辰温柔地问道。
何喻之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紧紧握着那只手，仿佛一旦松开，就会迎来永远的分别。
半晌，何喻之说道：“我想告诉你……你是第一个让我有这种感受的人。”
白修辰顿了顿，耳语道：“什么感受？”
与其说是感受，不如说是**。不仅仅是字面意义上的**，更是一种追梦的**，乃至生存的**本身。
何喻之一直以为自己无欲无求；只有这样，他才能安然扮演社会的弃子，才能释怀地迎接生命注定的终点。他本以为可以就这样一路自我麻痹，直到死亡。
但他遇见了白修辰。在某一个刹那，他骤然惊醒，发现自己所谓的生存哲学，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幌子。
是的——他会老，会死。而死后，他什么都带不走，一切归于虚无。
但正是因为人生短暂，所以更是要争取，要获得，要体验。不论是理想，还是爱情。
他本就知道这个道理，否则他也不会在2月的那个周五带着琴出现在地下通道。他的勇气沉眠了太久，只有生活的重压才能唤醒他本源的**。
但现在，他已然找到了新的动力。
何喻之口干舌燥。他深吸了一口气，缓慢但坚定地说道：“我说的是……喜欢的感受。”
他的目光穿透过白修辰倒映着霓虹的镜片，汇聚于其后那双深邃的眸。
“我喜欢你。”何喻之认真地说道。
白修辰的手不出所料地颤了一下。
何喻之禁不住幻想对方会以什么方式拒绝自己——也许他根本就不喜欢男人。
白修辰没有吭声。许久之后，他问道：“为什么？”
何喻之也很想问自己这个问题。他固然可以回答说自己的好感源于对方一贯的帮助，但这顶多是个契机。从才华到为人处世的态度，从外貌、气质甚至到气味，每一样都分明是白修辰魅力的源头。
又或者，何喻之只是单纯喜欢和他相处。
最终，何喻之选择了回绝这个问题。“我不知道，”他说道，“能分析清楚的话，就不叫喜欢了。”
白修辰的手从何喻之的掌心滑落。
正当何喻之以为对方会就此离开之时，他听到白修辰手中的雨伞啪的一声落在地上。白修辰的双臂环住了他。
何喻之整个人怔住了，只听见白修辰道：“我很高兴你这样说。”
何喻之能感受到对方喉结的颤动。于是，他也环住了白修辰，尽管他相信对方现在只是想给他找个台阶下。
——直到白修辰放下了双臂。
二人回归了初始的距离。
“但我并不觉得现在的自己有资格回应你。”白修辰真诚地说道。
滂沱的雨声渐强。电流的嗡鸣渐强。
何喻之不解地问道：“什么意思？”
白修辰深吸了口气，望向窗外。“意思是我会回答你，但不是现在。”他说道。
何喻之不清楚他这样做的目的，只得犹豫片刻，说道：“那你……一定不能忘记。”
“我发誓不会忘记。”白修辰说着，将视线移回何喻之的面庞。
何喻之当然相信白修辰。何喻之没有其他的选择。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随即将伞拾了起来，递还给白修辰，“不好意思，可能害你错过了车。”
“没错过，你不用自责。”白修辰温和地笑着，“记得早点休息。”
***
次日清晨，何喻之被一阵前所未有过的头痛惊醒。
他咬着牙，用手挤压着太阳穴，祈祷着疼痛能快点过去。
难道这是宿醉导致的吗？
他觉得不太可能。他虽然喝酒少，但以前宿醉的时候，从来没遇到过这么严重的头痛。现在他真的感觉仿佛有人在用钢板挤压他的头骨。
过了许久，疼痛终于散去大半，只剩下模糊的不适感，以及白噪音一般的耳鸣。
完了。以音乐谋生的人最忌讳听觉受影响；也不知道这种耳鸣会不会减弱。
何喻之拿起手机，发现时间才刚过六点。
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回米拉的消息，便赶紧点开了聊天框，向她解释了自己对吉他的了解程度，并咨询了动捕的具体要求。
米拉并没有即刻回复，何喻之也又睡了过去。
约莫三个小时之后，他才再次醒来。而这次，他的症状更奇怪了。不仅头痛和耳鸣没有消散，而且他感受不到四肢末梢了，尤其是小腿以下的部分。这种感觉类似于久坐受压导致的血流不畅，但何喻之的四肢并未受压，麻木感也并未随着时间流逝而缓解。
他惊得赶忙坐到了床边，眼看着趾尖触到了地面，却根本没有获得相应的触感。
此时，更怪异的感受出现了。他发现自己低头的时候，脊柱会向周边传导一种电流般的震颤。这种震颤一路延伸，直至消失在他失去触感的四肢末梢。
他低头抬头了数次，发现只有低头的时候会触发这种感受，便没有特别在意，并将注意力重新移回了四肢上。
他扶着墙，试图站起并走动。但在失去触觉的情况下，行走绝非易事。他不知道自己的肢体处于空间中的什么位置，甚至无法将脚尖抬离地面。
雪花在一旁不解地望着他。
何喻之失魂落魄地坐回床上。他已经吃了很久的维生素B1，所以现在的这些症状多半不是缺乏维生素导致的。酒精应该也不太可能有这么大的副作用。
那答案只剩下一个了，就是之前被医生排除的自免疫性中枢脱髓鞘症。
他现在应该去医院吗？
可是医生又能怎么办？
并不是所有疾病都能被治愈。有的时候，一旦命运的轮盘开始旋转，就再没有回头的可能性了。
何喻之用麻木的双手夹起手机，并用树枝般僵硬的右手食指点开了聊天软件。
米拉仍然没有回复他，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如果手指的麻木不减轻，他就再也无法演奏任何乐器了。
接着，何喻之看到了聊天列表里白修辰的名字。他感到了一阵后知后觉的尴尬。
昨天自己到底干了些什么？
这样病怏怏的自己，怎么佩拥有爱呢？
他只会成为别人的累赘。
他关闭了聊天框，点开了视频软件。
他看见新邦联新闻社正在进行特别直播，有上千万人正在同时收看。
发生什么事了？
他点进去，只见一名记者正站在警戒线外进行播报。而警戒线内似乎是……意识管理所的正门，但入口处的阶梯坍塌了一半，屋檐与柱子上也有数个凹陷，落下了不少碎玻璃。
何喻之调高了音量。
“……袭击者已被逮捕，其种族已被证实为人型智械。”记者如是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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