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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荒年

饭桌上。

王叔已经坐好了,面前摆着几盘菜。王婶端着一碟卤牛肉出来,放在桌上。

“来来来,吃饭吃饭。”王婶招呼着。

“维安哥哥今天演坏蛋了!”小宝一脸兴奋。

王叔愣了一下,看向李维安:“是吗?”

“嗯!”小宝用力点头,“脸上还有血!凉的!我摸过了!”

王叔点点头,转向李维安,认真地说:“演坏蛋不容易。”

灶房里,王婶探出头来:“饭好了,都进来吃!”

小宝拉着李维安的手坐下:“维安哥哥快点,奶做的好吃的!”

第二天拍的是大全在路上被债主堵截的戏。

李维安演债主身后的马仔,带着假发,穿着破洞牛仔裤,没有台词,全程站在主角斜后方,负责在老大说话时点头。只有一秒的侧面镜头。

收工后他去道具组还假发,听见几个人凑在一起聊天。

“赵导以前拿过柏林金熊,你们知道吗?”

李维安的手顿了一下。

“真的假的?那怎么来这儿拍这个?”

“那都是六年前的事了。说是拍的农村戏,国内没上映。”

“难怪。”

“柏林金熊”四个字像一根细针,从李维安后颈扎进去。

他放下手里的道具,慢慢直起身。他知道他是谁了。

六年前。

李维安记得很清楚。

他的第二部片子刚杀青,剪辑室里熬了四十天,整个人浮肿。有天半夜回家,瘫在沙发上醒神,遥控器在手里按来按去,停在了电影频道。

柏林国际电影节颁奖礼直播。红毯,闪光灯,说着听不懂的德语,他本来要换台。

但主持人说:“接下来颁发的是最佳影片。”

他的手停在遥控器上。

入围名单一部部念过去,念到第三部,他听见一个中国片名——《荒年》。

导演名字:赵明宇。

片花切出来,黄土,砖瓦房,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剥玉米。镜头一动不动,剥了很久。

他等着看后面还有什么。

没了。切回颁奖礼现场。

他松了口气。这种片子他见过,专供电影节的乡土美学,评委爱看的“中国式贫穷”。得不了奖的,最多陪跑。

但最后,颁奖嘉宾拆开信封,念了一个名字。

“获奖的是,《荒年》,赵明宇。”

李维安坐直了。

画面切到台下,一个年轻人站起来,二十四五岁,西装不太合身,领带系得太紧。

他走到台上,鞠了一躬。只说了一句:“这个奖献给我的爷爷奶奶。”

然后他下去了。

李维安现在还记得自己那时的想法:领奖词都不会写,白瞎了这个机会。

第二天投资方组了个局,席间聊起柏林新晋的金熊奖得主。

“就是拍农村的,穷山恶水,一家三口睡一张炕。”

“别说,现在国外评委就好这口,越惨越给奖。”

有人接了一句:“对了,听说没拿到龙标,就送展了。”

桌上静了一秒。

然后所有人都笑了:“那这几年可有的熬了。五年不能拍片,等于废了。”

李维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没有看那部电影。

不需要看。他和他的制片人已经达成了共识:那是一种讨巧的、媚外的、把中国的贫穷当景观贩卖的“电影节电影”。

之后几年,盗版碟在市场里流传,封面印着最佳影片金熊奖字样,摆在显眼的位置。圈内偶尔有人聊起,说这片子怎么怎么好,他只是笑笑,不接话。有人专门把资源发给他,他也从没点开过。

但此刻,在这间只有一铺土炕和一盏十五瓦灯泡的小屋里,他忽然想知道,那部让他耿耿于怀了六年的电影,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助理之前帮他整理过最近几年的国内外获奖作品。

不知道有没有《荒年》。他想。

他在文件搜索框里输入“荒年”。

一个文档播放窗口弹出来。

他把音量调高,把笔记本支在炕桌上。

电影很慢。

开场是一个长镜头:老两口坐在院里剥玉米。老头剥,老太太把剥好的玉米串起来,挂在屋檐下。阳光很好,鸡在脚边啄食。

邻居说有电话找。

老太太去接。是儿子打来的。

画外音 “妈,我在城里买房了。”

老太太高兴得声音都高了:“真的?多大?几室几厅?”

儿子在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老太太听着,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一点。

“哦……好……好……你们住得舒坦就行。”

挂了电话。

老头问:“咋说?”

老太太坐回小板凳上,继续串玉米:“买了,三室一厅。”

“那挺好。”

“嗯。”

沉默了一会儿。

老头说:“没说让咱去看看?”

老太太摇摇头。

第三年过年,儿子带着媳妇回来了,怀里还抱着孙子。饭桌上热热闹闹的,媳妇话不多,只是低头吃饭。

吃完饭,儿子把老太太拉到一边。

“妈,有件事想求你。”

“啥事?”

“我们俩都上班,孩子没人带。雇保姆太贵,也不放心。你能不能……去城里帮我们带一段时间?”

老太太愣了一下。

“你爸一个人在家……”

“就两三年,等孩子上托儿所就行。”

老太太没说话。

下一个镜头。老太太开始收拾行李。衣服一件一件叠进去,最后拉上拉链。一个旧帆布包,鼓鼓囊囊地立在炕头。

秋天。院子里只剩老头一个人,还是坐在门槛上。

邻居来串门,探着脑袋往院里瞅了瞅:“婶儿呢?”

“去城里带孙子了。”

“哦,那享福去了。”

老头没说话,低头剥他的玉米。

六年后。

院门被推开。

老太太站在门口。肩上还是那个旧帆布包,人瘦了一圈,头发白了大半。

她站在门口,看着门槛上那个背影。

“我回来了。”

老头慢慢站起来。

转过身。

两个老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院子雪。

谁也没说话。

然后老头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饿了吧?”

声音哑哑的。

“锅里热着粥。”

老太太站在雪里,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

笑了。

镜头拉高。雪还在下。小院,土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那扇门。

门关上。

字幕升起。

李维安坐在黑暗里,笔记本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良久,他把进度条拉到最开始,从头再看了一遍。

然后,他坐起来,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

父亲的号码显示的上一次通话:2008年2月,过年。

他看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扣在枕头边。

晚上,又睡不着。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偶尔传来一声狗叫,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想起电影里那个镜头:老太太站在雪地里,看着门槛上的背影。

像在时光中穿行的影子。

李维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画的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娃娃的脸被烟熏得有点黄,但笑容还在,咧嘴笑着,露出两颗小酒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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