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安在片场待得越久，看到的问题就越多。
最明显的是人手不足。赵明宇几乎事事亲力亲为：盯监视器，指导演员，协调场务，调试灯光。好几次李维安看见他自己动手搬道具。
一天下午，拍摄进行到关键处，需要快速调整布景。场务小刘一个人搬着沉重的旧衣柜，踉踉跄跄，差点摔倒。
李维安下意识上前搭了把手。
“谢了，哥。”小刘喘着气。
“怎么就你一个人？”
“老王去镇上买背景板了，其他人都在忙别的。”小刘苦笑，“剧组太小，一个人当三个人用。”
李维安没说什么。他帮小刘把衣柜搬到指定位置，调整角度时，根据灯光的位置和摄像机机位，不动声色地挪了几公分。
阴影落在柜门上，刚好勾勒出画面需要的纵深感。
赵明宇在不远处，没有阻止。
过后，小刘端着饭盒凑过来，眼神里带着探究：“李哥，你以前在剧组干过？”
李维安吸了口烟，没抬头：“干过。”
“干过啥？”
“临时演员。”他顿了顿，“也在剧务里打过杂。”
小刘眼睛亮了：“我说呢！你推轨道那一下，一看就是老手。”
午休时，李维安状似无意地问场务小刘：“赵导住镇上哪儿？”小刘正给群演结算工资，闻言抬头：“就住镇上那个‘迎宾招待所’，一天八十。”
“八十？”李维安眉头微皱。
“嗯，这还是最低价。”小刘压低声音，“我觉得吧，赵导对自己，是真抠。”
李维安在第二天，去了一趟迎宾招待所。
推开玻璃门，一股混合着霉味、烟味和劣质消毒水的气息扑面而来。老板娘正在前台嗑瓜子。
“住店？单间八十，双人间一百二。”
“找人。赵导在吗？”
“哦，那个拍电影的小眼镜？”老板娘撇撇嘴，“二楼，204，最里头那间。”
李维安没答。他顺着破旧的木楼梯上到二楼。走廊的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暗，脚下地板嘎吱作响。
204的房门没锁，显然没有什么值得小偷感兴趣的东西。
房间不过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木桌。墙壁有些地方已经发霉。
单人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豆腐块一样。
桌上堆着分镜脚本、拍摄计划、各种标注的纸张。旁边整整齐齐码着六桶不同口味的泡面。
一个边缘磨损的万宝龙笔记本摊开着，上面记着账：
“11月15日：泡面×3，12元；电池×2，10元；车费（县城取设备）15元；合计37元。”
字迹工整有力。
李维安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第二天收工后，他找了个机会帮赵明宇一起收拾器材。
“赵导住招待所还习惯吗？”他问得随意。
赵明宇头也不抬，蹲在地上整理电线：“还行。就是晚上有点冷。”
“暖气不行？”
“时有时无。”赵明宇苦笑。
李维安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差点就问出“你得奖的钱，都花去哪儿了”。
李维安咽了一口唾沫，把到嘴边的话吞回去，说：
“王叔家西厢房还有一间空着。我昨天问过了，可以租给你，一个月六百。你要是愿意，还能跟着我们一起吃饭，一个月再加二百，总共八百。”
赵明宇愣愣地看着李维安，像没听懂。
“可是……招待所我都付半个月了……”
“现在多久了？”
“12天”
“那就当喂狗了。”李维安说，“住在王叔家，有热水，有热饭吃。你算算，一天才二十多，比招待所便宜。而且离片场也近，走路十五分钟。”
赵明宇开始算账。他摘掉眼镜，用冻僵的手指在掌心划拉。
“……好像是。”
他突然抬起头：
“不过，王叔真同意？”
李维安弯腰捡起电线，“老爷子说了，空着也是空着，租给你还能有人气。他挺喜欢你这孩子的，说你对小宝耐心，拍戏认真。”
赵明宇转过身，背对着李维安，假装在检查摄像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说：
“李哥，谢谢你。也替我谢谢王叔。”
赵明宇搬进王叔家的第二个早上，李维安从东厢房出来的时候，赵明宇已经坐在院子里了。
他坐在一个小马扎上，膝盖上放着剧本，一边看一边往嘴里塞馒头。馒头是王婶早上蒸的，还冒着热气，他咬一口馒头，翻一页剧本，翻完又咬一口。大黄趴在赵明宇脚边，尾巴慢悠悠地摇着。赵明宇偶尔低头看它一眼，它就舔舔他的手。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李哥早。”他说，嘴里还含着馒头，声音含含糊糊的。
李维安“嗯”了一声，去灶房盛粥。
王婶端着一碟咸菜出来，看见他俩并排坐着，笑眯眯地说：“哟，坐这么整齐，跟两兄弟似的。”
小宝也起床了，拿着一个风筝：“赵叔！维安哥哥给我做的风筝！”
赵明宇看了看那个漂亮的蝴蝶风筝，又看了看李维安。
李维安没抬头。
“你还会这个？”赵明宇问。
“小时候扎过。”
“在哪儿学的？”
李维安的手顿了一下。“我爸教的。”他说。
赵明宇愣了一下，没再问。
然后，赵明宇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清了清嗓子：“那个，小宝……我问你啊，你为什么叫他维安哥哥？”
小宝眨眨眼：“因为他是哥哥啊。”
“……”赵明宇噎了一下，“但，你维安哥哥比我大的。”
小宝摇摇头，然后他开口了：“可是赵叔，你戴眼镜。”
赵明宇愣了一下：“你维安哥哥有时候也戴眼镜。”
“一直戴眼镜的是叔叔。”小宝一边摇着手里的风筝线，一边晃着小脑袋，语气笃定得很。
赵明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明宇搬进王叔家后的第一个大雪天。
拍大全出狱那场戏。
王叔帮忙从邻村借来一台老式东方红拖拉机，漆皮斑驳，发动机一响震得地都在抖。扮演表叔的老陈是镇上养猪的，老实巴交的庄稼人。
雪越下越大，落在拖拉机的铁皮顶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灯光在雪幕中切开一道昏黄的光柱。大全——周建国饰——踩着薄雪走出监狱大门。那是仓库门改的，挂着个简陋的“苇河监狱”牌子。
管教在身后拍拍他的肩：“大全，出去了好好做人。”
大全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拖拉机停在门口。老陈蹲在车旁抽烟，见他出来，掐灭烟头，站起身。
“上车吧，”老陈说，“你妈临走前交代了，让我看着你点。”
大全走向拖拉机。愣住，拖拉机里是满满的白菜。
“大全？发啥愣呢？上车啊！”老陈在驾驶座上喊了一声。
大全像是被惊醒，猛地抬头。
他笨拙地爬上车斗。腿抬得太高，差点绊倒。最后，坐在白菜堆上。
拖拉机发动了。
镜头从上方俯拍：大全蜷缩在角落里，身边是冰冷的白菜，头顶是灰白的天空。
“过。”
收工时已经晚上十点。大家收拾器材的手都是僵的。老陈把拖拉机开回邻村，赵明宇塞给他两百块钱：“陈叔，今天辛苦了。”
老陈憨厚地笑：“没事没事，拍电影，挺有意思的，搞不好，我哪天就成明星了呢。”
回到王叔家，赵明宇的手脚都冻麻了。王婶端来姜汤，他捧着碗，手还在抖。
王叔已经睡下。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东厢房的灯还亮着。
赵明宇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犹豫了许久。
最后还是走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李哥，还没睡？”
门开了。李维安穿着件旧羊毛衫，手里拿着一本书。赵明宇眯起近视的眼睛，勉强看清书名——《瓦尔登湖》。
他愣了一下。“进来吧，外面冷。”李维安侧身让他进屋。赵明宇在炕沿坐下，接过李维安递来的热茶，很香。
“这是什么茶？”
“白毫银针。”李维安回复。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轻轻抿了一口才缓慢开口，“李哥，你这半个月帮的忙，我心里有数。”
李维安没接话。
赵明宇的语气诚恳：“我想说，剧组缺你这样一个人。”
李维安抬起头。
赵明宇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李维安摊开的笔记本上。
“《冰糖》是我第一次挑战黑色幽默片。”他继续，“我以前拍的片子——就那种，那种黄土、老人、沉默。”
他顿了顿。
“那种片子太闷了。闷到我自己现在回头看，都想快进。”赵明宇含糊地说。
“《冰糖》这个本子，底色还是那些东西——但我想换个法子讲。加点黑色幽默，加快节奏，让人能看得进去。”
“你也看到了，剧组差人。所以，所以我想请你正式加入。”赵明宇转过头，看着他，“做剧务统筹，或者现场协调。”
他顿了顿。
“有酬劳。一天二百，可能比你以前自己挣的少很多，但这是我目前能拿出来的上限。”
李维安把烟头在炕边捻灭。
“行。”他说，“管饭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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