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破晓,薄雾如湿纱,沉沉覆在江城青灰的街巷之上。
昨夜闹出人命的悦来酒店早早失了往日的烟火气,临街的木门紧闭,泛黄的窗纸被夜风扯得边角卷翘,透着一股死寂的凉意。
凄厉的警哨声划破晨间的静谧,一队身着藏青色警服、配着木质警牌的巡警匆匆围堵了整条街巷,粗麻绳拉起的警戒线隔绝了围观的街坊邻里,原本热闹的市井巷道,瞬间沦为肃穆的凶案现场。
酒店二楼靠街的房间里,血腥气混杂着旧木头的霉味、昨夜残留的酒气,沉沉弥漫在空气里,刺鼻又压抑。
地上横陈着王龙几人的尸体,姿态狼狈僵硬,血色浸透了青灰色的青砖地面,干涸成暗沉的黑褐,触目惊心。
房间里桌椅翻倒,杯盘碎裂一地,看似一番激烈缠斗,可细细观之,却寻不到半分凶手的痕迹,干净得诡异。
沈楠枫立在房间中央,身姿挺拔如松,一身挺括的警局长官制服熨烫得没有半分褶皱,肩章的银色星徽在熹微天光里泛着清冷的光泽。
他年岁不过二十五六,是江城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警察厅局长,凭一身过人的观察力与断案本事,在警界迅速崭露头角,破格身居高位。
沈楠枫生得极为清俊,眉眼深邃利落,鼻梁高挺,薄唇天然抿成一道冷峻的直线,不见半分笑意。一双眸子漆黑沉静,宛如深潭,无波无澜,哪怕面对满地血腥,神色也未有丝毫松动,唯有眼底凝着淡淡的审慎与锐利。
沈楠枫微微垂眸,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指尖虚虚抵着腰间配枪的枪柄,站姿沉稳,周身自带一股久经凶案、沉敛自持的气场。
他细致查看着屋内凌乱的痕迹,试图从这片狼藉里,捕捉到凶手遗留的蛛丝马迹。
“沈队!这里有张字条!”
年轻警员小周的声音骤然打破寂静,带着几分压抑的急促。他站在王龙尸体前,小心翼翼捏起一张轻薄的纸片,连忙起身递到沈楠枫面前。
沈楠枫闻声抬眼,目光落于那纸片之上。
那是一张老旧的毛边纸,纸面粗糙泛黄,带着寻常笔墨铺的烟火质感,边角微微卷曲,纸上没有半个汉字,唯有一行墨色冷冽的数字。
笔锋利落苍劲,落笔干脆,毫无拖泥带水——1937818。
墨迹干透,色泽沉凝,显然是昨夜匆忙落笔,却字字沉稳,不见丝毫慌乱。
小周凑近看了看,眉头微蹙,满脸疑惑:
“沈队,就是一串毫无规律的数字?难不成是死者生前留下的暗号?”
沈楠枫并未应声,修长的手指轻轻接过那张毛边纸,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纸面。他眸光沉沉,细细打量着这串数字,眼底的疑虑层层翻涌。
从业多年,沈楠枫经手的凶案无数,寻常凶手作案,要么仓皇逃窜、遗留破绽,要么刻意清理现场、抹除痕迹。
可这桩案子截然不同,几人毙命,现场打斗痕迹刻意伪造,却唯独留下一串莫名的数字。
绝非死者所留。
这般冷静布局、滴水不漏的手法,定然是凶手刻意为之的挑衅,或是暗藏深意的线索。
沈楠楠薄唇轻启,声线低沉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不是死者的手笔,是凶手故意留下的。这串数字必有深意,妥善收好,带回厅里比对卷宗、彻查溯源。”
“是!”小周连忙将毛边纸装入证物锦袋,小心翼翼收好。
无人知晓,这场让整个江城警察厅紧绷神经的连环命案,那位布局缜密、杀伐利落的始作俑者,此刻正身处隔街的老旧清醪酒馆里,悠然避过了所有风波。
晨间的酒馆客人寥寥无几,褪去了夜晚的喧闹,只剩慵懒沉静的烟火气。
木质窗格敞开着,微凉的晨风携着街边梧桐的落叶气息吹入屋内,拂动着我额前细碎的黑发。
昨夜染尽杀伐戾气的眉眼早已尽数收敛,褪去了冷冽嗜血的锋芒,换上一副寻常市井的温润模样。
我换回了平日示人、毫无破绽的容貌,眉眼平和淡然,唇角松弛,不见半分杀意,肤色是常年清淡静养的白皙,唯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旁人窥探不透的寒凉与沉郁。
一身素色长群料子柔软干净,样式朴素寻常,混在市井百姓之中,普通得不会引人半分侧目,任谁也无法将我与昨夜客栈内狠绝出手、连诛四人的杀手联系在一起。
我指尖捏着一份刚送来的晨报,指尖轻轻拂过粗糙的报纸纸面,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头版角落的小字——悦来客栈突发命案,几人离奇殒命,警察厅全力侦办。
报纸上的笔墨寥寥,语焉不详,只草草概括了案情,并未提及半点有用的线索,更无人猜透这桩凶案的分毫真相。
我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漠然,无半分波澜,既无作案后的慌乱惶恐,也无丝毫愧疚恻隐。
王龙几人,不过是当年水云村灭门惨案里,微不足道的小喽啰,至于警察厅的人怎么看,从来不在我的考量之内。
桌上摆着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一碗温热的清粥,还有一碟爽口的酱菜。我慢条斯理地拿起竹筷,小口进食,动作从容闲适,一举一动皆是寻常文人的恬淡模样。
窗外街巷人声渐起,赶集的百姓、往来的车夫、巡逻的巡警穿梭不息,烟火气袅袅升腾。客栈方向依旧重兵把守,隐约能看见穿梭的警影,听见隐约的问话声、勘查声。
满城风雨,人心惶惶,于我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俗世喧嚣。
我眸光平静无波,心底毫无波澜。
一九三七年,八月十八日。
那是刻在我骨血里的日子,是水云村数百老小葬身火海、血染清溪的忌日。整座村庄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炊烟断绝,尸骨无存,滔天罪孽沉沉掩埋在岁月尘埃之中。
我已经把老头的密本研究透透的了,可还是查不出当年一手主导惨案的幕后真凶,在他们那里我的占卜之术好像失效了,手握卷宗的警察厅,或许能查到。
有人追查,才有棋局,这场棋局开始了。
我放下手中的报纸,端起温热的清茶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润过喉间。眼底浮起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温和的皮囊之下,藏着无人窥见的深邃与冷冽。
就在这时,酒馆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一阵微凉的晨风裹挟着外面的喧嚣涌入。两道挺拔的身影踏步而入,藏青色的警服映入眼帘,肩章醒目,气质凛然。
为首的那人,身姿颀长,眉眼清冷锐利,正是刚刚勘查完现场、赶来周边排查线索的沈楠枫。
他身后跟着快步追随的小周,二人刚结束客栈的勘查,打算走访周边商铺,摸排昨夜的往来人员踪迹。
沈楠枫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酒馆内寥寥的客人,清冷锐利的视线淡淡掠过桌椅、扫过每一个人的面庞。
当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微微停顿了一瞬。
眼前的少女太过平和干净,一身素衣,眉眼温顺,静坐窗前,安然进食,宛如画中的仙女一般,与方才血腥诡异的命案现场,没有半分违和的关联。
我抬眸,恰好与他的视线隔空相撞。
唇角依旧噙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眼底平静无波,不起丝毫涟漪,从容坦荡,无半分躲闪心虚。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楠枫深邃的眸底,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
莫名的。
眼前这人太过平静。
命案突发,整条街巷人心惶惶,寻常百姓皆是惶恐不安、议论纷纷,唯独此人,身处风波中心的街巷,听闻命案,目睹巡警,却安然自若,淡然如常,仿佛世间一切纷扰,皆与她无关。
这份超乎常人的镇定,太过刻意,太过反常。
沈楠枫脚步微顿,并未声张,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不动声色地将我的容貌、身形、神态尽数记在心底,心底的疑丝悄然缠绕、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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