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仿佛凝滞半分。
我坦然迎上沈楠枫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没有半分闪躲,心底却悄然运转起深埋多年的占卜秘术。指尖于宽大的素色衣袖之下轻轻掐诀,无声推演着眼前男人的命格脉络。
卦象瞬息成型,一清二楚。
此人命骨刚正,煞气守心,一生嫉恶如仇,秉公直行,无半分徇私枉法的杂念,无半点藏污纳垢的私心。
身处乱世官场,警界鱼龙混杂、贿赂横行、官匪勾结已成常态,可他依旧守着一身清明,孤身对抗江城黑白两道的污浊,是这浑浊乱世里,难得一见、干干净净的正道之人。
我心底默然落下一句评判:是个好警察。
短短一瞬,占卜结束,我不动声色收回指尖术法,眼底依旧是一片温润平和,将方才所有的推演与洞悉尽数藏于心底,不露分毫。
沈楠枫还在细细打量我,眼底疑虑未散,他阅人无数,见过惊慌失措的市井百姓,见过故作镇定的嫌疑之人,却从未见过这般极致淡然的人。
无怯意,无伪装,无慌乱,平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让人根本看不透湖底藏着什么。
我率先收回目光,垂眸继续慢条斯理地喝着杯中清茶,神态闲适自然,仿佛方才那场隔空对视,不过是萍水相逢的无意一瞥。
沈楠枫终究没有上前盘问。
没有证据,没有破绽,眼前女子举止得体,衣着朴素,只是一个安安静静在酒馆吃早膳的寻常姑娘,他没有任何理由无端发难。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将心底那缕莫名的疑虑压下,转身带着警员小周迈步走出清醪酒馆,继续沿着街巷排查周边所有商铺的人证物证,清冷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晨间缭绕的薄雾之中。
直到两道藏青色警服身影彻底走远,我才缓缓抬眸,望向窗外悦来酒店依旧森严的警戒线,眸底最后一丝温和彻底褪去,只剩彻骨寒凉。
我起身结清酒钱,步履从容地走出酒馆,穿过往来惶惶不安的市井人群,缓步走向街尾那座古雅安静的三层小楼——扶余酒店。
这里是我在江城扎根的落脚点,是我用来掩人耳目、藏身市井的避风港,也是我唯一的家。
酒店今日较为清淡,客源不多,恐是命案的事闹得人心惶惶。
我平日里以酒店老板的身份自居,不问世事,不争纷争,完美隐藏在江城万千百姓之中,无人知晓我身怀占卜秘术,无人知晓我身负满门血海深仇。
方才推演沈楠枫命格之时,我心中已然有了全盘算计。
我自幼修习占卜观星之术,能断生死,能算因果,能窥人心,可唯独在当年水云村灭门惨案的幕后真凶身上,术法彻底失灵。
卦象一片空白,因果被强行斩断,冥冥之中有一股极强的外力,遮蔽了所有天机。
足以见得,当年屠戮全村的幕后之人,权势滔天,手段通天,身边必有极强的风水法器或是高人坐镇,强行屏蔽了所有因果踪迹,让我根本无法依靠自身秘术追查真相。
我独自一人蛰伏江城数年,翻遍老者留下的所有密卷,穷尽所有占卜之法,始终触碰不到幕后黑手分毫。
可警察厅不一样,虽然不足以撼动权贵,但可以查。
沈楠枫手握江城所有官方卷宗,有权调动全城人力排查过往旧案,能翻阅封存多年的官场秘档,能查到我接触不到的官场黑暗与地下交易。
他是乱世之中坚守正义的清官,心思缜密,断案如神,眼里容不下半点罪恶。
而我留下的那串数字1937818,正是我抛出去的鱼饵。
我要借警察厅之手,借沈楠枫这把最锋利、也最正直的刀,破开层层迷雾,撕开当年被掩埋的滔天罪孽。
这场复仇棋局,开始了……
我走进扶余酒店,店内茶香袅袅,伙计勤快地擦拭着桌椅,见我回来连忙躬身行礼。
我缓步走上二楼卧房,凭窗而立,望着远处警察厅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我不需要主动去找他。
以沈楠枫的观察力,那日酒馆一面,他早已对我心生疑虑。再加上案发现场无解的数字线索迟迟没有头绪,他一定会顺着街巷排查记录,顺着那日偶遇的异样之人,主动找到扶余酒店,找到我。
接下来,我只需要静静等待即可。
等待这位江城最年轻的警察厅局长,主动登门。
一连四天,江城风声从未平息。
悦来酒店四人命案毫无进展,现场干净诡异,没有指纹,没有脚印,没有凶手毛发,唯一的线索只有那串无解的数字,整个警察厅上下压力巨大,市长接连施压,全城百姓人心惶惶,街头巷尾无时无刻不在议论这场离奇凶案。
这四天里,沈楠枫奔波不停,日夜翻看历年命案卷宗、失踪档案、江湖仇杀记录,比对无数组数字编码,始终无法破解1937818的含义。
同时他也按照走访记录,逐一排查了案发当日街巷所有商铺的客人,而我的名字,一直在他的嫌疑名单之上。
我安守在扶余酒店之内,每日看店、烹茶、看书,日子过得恬淡如常,看似与世无争,实则时时刻刻留意着街巷外巡警的动向,等候着那道清冷挺拔的身影。
第四日午后,天光柔和,梧桐叶被风吹得轻轻摇晃,酒店内客人稀少,格外安静。
沉稳且富有规律的三声敲门声,骤然在酒店正门响起。
笃、笃、笃。
节奏规整,力道克制,是我的一个伙计
我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青瓷茶杯,眼底了然一片。
他来了。
“老板,有人找,是警察厅的警官。”伙计低声道。
我放下茶杯,理了理身上素色衣襟,抚平衣角细微褶皱,掩去心底所有暗流与算计,重新换上一身温润无害的市井老板模样,轻声应道:
“知道了”
我缓步走下木质楼梯,脚步声轻柔,目光径直落在大堂门口。
沈楠枫正孤身站在店内,没有带随行警员小周,想来是打算私下单独问询。
他依旧是一身一丝不苟的警服,肩章星徽清冷耀眼,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带着连日查案积攒的疲惫,却依旧锐利逼人,周身肃穆气场丝毫未减。
四目再次相撞,他看清我的面容,狭长的眼眸微微一蹙,眉宇间疑虑再次翻涌。
眼前的女子,依旧是那日酒馆里淡然从容的模样,眉眼温顺,气质恬淡,一身素衣干净素雅,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茶香,温婉又安静,任谁都无法将她和凶残命案联系在一起。
可越是干净,越是平静,就越是反常。
我走到桌前,自然而然拉开椅子坐下,抬眸看向他,眉眼弯弯,笑意温和,语气轻快又淡然,率先开口打破沉寂:
“沈警官,好久不见。今日大驾光临我这小小的扶余酒店,不知有何要事?”
沈楠枫顺势在我对面落座,指尖轻轻搭在桌面,坐姿端正,目光直直落在我的脸上,没有丝毫迂回,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却带着官方独有的审慎:
“前几日悦来酒店发生四人命案,案发当日清晨,你就在隔壁清醪酒馆,距离案发现场不过一街之隔。整条街巷人人惶恐,议论凶案彻夜难安,唯独你当日神色平静,毫无惧色。我想问你,你当真一点都不害怕这场突发命案?”
窗外微风穿堂而过,吹动桌角宣纸书页轻轻翻动。
我迎着他锐利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慌乱,唇角笑意不变,轻声开口,语气裹着乱世独有的沧桑与通透:
“害怕。自然是怕的。”
沈楠枫眸色微动,静静等候我的下文。
我抬眸望向窗外纷乱的市井人流,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语气清淡绵长:
“沈警官,你身在公职,守一方安稳,见过无数凶案,尚且会被血腥现场牵动心绪。可这江城,乃至这乱世,遍地战火,遍地流离,人命如草芥。街头流民饿死冻死,□□火并白日杀人,权贵草菅人命,日日都有祸事发生。”
“想要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乱世江城活下去,想要守住自己一方安稳,早就练就了一颗不动波澜的心。怕解决不了任何事,慌乱更会引火烧身。所以我不是不害怕,只是早已习惯了藏起恐惧,不动声色而已。”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有乱世众生的真实无奈,又完美掩盖了我真正不惧命案的缘由。
沈楠枫闻言,眸色沉沉,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眼前神色坦荡、眼神澄澈的女子,看着她眼底真切的乱世怅然,心底那根紧绷的怀疑之弦,悄然松动了几分。
他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没错。
如今民国乱世,时局动荡,战火逼近江城,世道本就混乱不堪,寻常百姓见惯了生死,麻木与镇定,本就是乱世普通人的自保本能。
那日他只觉得她太过平静,却忽略了身处乱世之人,本就早已见惯生死。
沉默片刻,他收敛了眼底的审视,语气放缓了几分,少了几分审问的疏离,多了一丝平和:
“抱歉,是我多疑了。连日查案压力过大,难免草木皆兵。”
看着他眼底锋芒慢慢收敛,我心中了然,眼前这个男人,虽心思缜密多疑,却坦荡正直,从不刻意为难无辜之人,坦荡磊落,表里如一。
我浅浅一笑,给面前空杯斟上温热的清茶,推至他面前:
“无妨,沈警官恪尽职守,一心查案,是江城百姓之幸。我听闻近日悦来酒店命案毫无头绪,警方追查多日无果,沈警官连日奔波,想来也是极为辛苦。”
沈楠枫低头看着杯中澄澈清茶,抬眸看向我,第一次卸下了所有审问的防备,坦诚开口:
“现场被凶手清理得过于干净,唯一线索只有一串无意义数字,案件陷入僵局,毫无突破口。”
他本不该和一个无关之人诉说案情困境,可不知为何,面对眼前从容通透的女子,他下意识愿意吐露分毫。
我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故作无意,轻声问道:
“不知是什么数字?或许旁观者清,我闲来无事,说不定能看出些许端倪。”
沈楠枫眸光微凝,迟疑片刻。
案发现场的数字属于绝密线索,不可随意外泄。可他看着我坦荡无害的双眼,最终还是松口,低声吐出那串数字:“1937818。”
一字不差,和我当初留下的分毫不差。
我垂眸看向茶杯,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面上依旧装作茫然思索的模样,故作困惑:
“看起来像是一个日期,一九三七年,八月十八日。”
一语点醒梦中人。
沈楠枫浑身一震,猛地抬眸,眼底骤然亮起极致的光亮!
连日来所有人都把这串数字当成暗号、密码、编码,所有人都在往秘码、帮派暗号方向追查,偏偏无一人往日期方向联想!
他一直陷入思维误区,竟从未想过,这串简简单单的数字,本就是一个直白的日期!
看着他瞬间顿悟的神情,感觉他这警察身份有点假,这都猜不出来。我不动声色端起茶杯饮茶,掩去所有心绪。
第一步棋,已然生效。
我帮他点明线索方向,拉近彼此距离,打消他全部的怀疑,同时让他顺着这个日期,去警察厅封存的旧案档案里,追查一九三七年八月十八日,江城周边所有发生过的惨案、失踪案、灭门案。
水云村灭门旧案,很快就会浮出水面。
沈楠枫看向我的目光彻底变了,褪去了怀疑、审视,多了几分诧异与欣赏:“你很聪慧,一语点破关键。我们所有人都想复杂了。”
“不过是随口猜测罢了。”我淡淡浅笑,云淡风轻。
那日之后,沈楠枫时常会借着走访排查、休整歇息的由头,来到扶余酒店小坐。
有时是午后,他结束一整天查案,来店里喝一杯清茶,不说案情,只安静片刻,消解满身疲惫;有时是傍晚,暮色降临,店内客人散尽,二人隔着一桌灯火,闲聊乱世时局,闲谈江城风土人情。
他发现我通透豁达,看透乱世疾苦,心思细腻,看人极准,总能三言两语抚平他查案受挫后的焦躁;
我也慢慢发现,这位外表冷峻不苟言笑的警察局长,内心温柔且赤诚,会默默接济街头流浪的孤儿,会严惩欺压百姓的地痞流氓,会在官场黑暗裹挟之中,始终坚守底线,从不妥协。
他知晓我绝非普通市井女子,藏着不为人知的过往与心事,却从不过度打探,尊重我的所有秘密;我也清楚他身处高位步步维艰,官场处处掣肘,却从不戳破他的疲惫与艰难,安静陪伴即可。
没有猜忌,没有试探,没有审问,没有隐瞒。
昔日的查案嫌疑人与办案警官,从最初的猜忌对立,到后来的知己相逢,最终褪去所有身份隔阂,跨越警官与平民的距离,成为了乱世之中,彼此最信赖、最难得的挚友。
雾锁江城,风雨满城。
前路血海深仇漫漫,官场黑暗暗流汹涌,可自此往后,我不再孤身一人行走于黑暗之中。
而沈楠枫,也在浑浊无光的警途之中,遇见了一份难得的安稳与知己。
棋局仍在继续,我的旗子,已然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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