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矿的停靠港永远是吵的，刚下工的矿工拖着采掘工具往生活区走，换班的队伍踩着晨露撞得地面发颤，林小姐把衣领往上拉了拉，顺来的宽檐矿工帽压得低低的，把她那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她混在换班的队伍里，低着头跟着人群往出舱口走，靴子踩在发亮的金属地面上，和周围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听不出半分别样。
从昨天晚上盯着周硕那群人划定作业区的时候她就打听清楚了，北部断裂带的主矿脉，刚好挨着那艘银色飞船，只可惜科研船还要十天才能靠港，她要拿到官方许可已不可能，所以她得赶在这之前进去摸清楚位置，只要能拿到哪怕一小块遗迹的残片，这趟就没白来。
过安检的时候，执勤的机器人扫过她的勘探包，嘀的一声停住了。林小姐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指尖悄悄摸向腰后藏着的麻醉枪，刚要抬手，就听见身侧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把一个印着矿务局阻挡牌递到了机器人面前，低沉的男声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笑：“林小姐，你就这么想下矿探脉，万一遇到危险，谁来帮你？”
机器人扫完就嘀了，安检闸关上，那只手顺势揽着林小姐的后腰，轻轻带着她往回走。林小姐僵着身子抬头，就看见男人穿着矿监顾衍之站在她身边，一身熨得笔挺的深蓝色制服，肩章上的银星在防爆灯底下亮得晃眼。他长了张过分的脸，周硕那群人都知道，顾衍之是矿务局派来盯着遗迹勘探的总监督，整个三号矿没人不知道他的名字，手黑得很，手段还狠，手段狠就算了，还从来不吃软也不吃硬。
林小姐定了定神，把惊慌压下去，压低声音：“顾衍之，我只是想跟着探探虚实，行不行？”
顾衍之没回头，只是揽着她的力气又重了点，归舱门开了，宇宙尘卷着冷意扑过来，他才松开手，抱着胳膊靠在舱门边，看着她：“林小姐，你应该知道，三号矿这片矿脉危险得很，私人进去探，是要丢命的。”
他们已经回到过道了。不行，得来点上级措施，林小姐捏了捏藏在夹层里的探测仪，指尖都出了汗：“顾衍之，我父亲可是部长，你要是敢挡我的路，就对你不客气。”
“我不是挡你路，大小姐。”顾衍之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脸上沾了点灰，他伸手摸了摸，指了指她身上，“你看，你走前面好了，我跟着你。我知道你是去北部断裂带，只是你得知道，那片遗迹不是你想的那样，虽然全是宝贝，但里面有不稳定的辐射，你一个人进去，出不来的。”
林小姐愣了一下，停住，突然想起什么：“你是怎么发现我要去那的？”
顾衍之伸手敲了敲她的宽檐矿工帽，声音在空旷的过道里飘得很远：“你父亲当年是我导师，这次临走前他就托我盯着你，不让你来这种地方疯。你以为......你以为你偷了矿工帽和临时通行证、顺了麻醉枪跑过来，我能不知道？”
林小姐的手顿住了，探测仪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
攥着探测仪的手松了松，林小姐抬眼扫过他沾着尘灰的侧脸，心里飞快转了十八个弯。她不信这个邪，父亲明明三个月前就去了星都开研讨会，怎么会刚好托他盯着自己？分明是这人盯着遗迹这块肥肉久了，想拿她当幌子。她压下心头的讶，把腰往后撤了撤，挣开他揽着的手，冷声道：“顾监督消息倒是灵通，只是我林家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矿监来管。今天这遗迹我去定了，你要想拦，就别怪我不客气。”
顾衍之也不恼，反倒笑了，伸手靠在舱门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不客气？你打算怎么不客气？用你腰后那把没上膛的麻醉枪打我？还是搬你父亲的名头压我？”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压下来，带着淡淡的矿石冷香，“林小姐，你以为那片遗迹很安全是嘛？上周三个队进去，一个整整开采小队连船带人被吞没，只出来半个，剩下的都葬在辐射区了，你那点学院里学的本事，进去我看连一个钟头都撑不住。”
林小姐咬着唇，盯着他那张死笑的脸，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她从小就没吃过这么硬的亏，可眼前这人说得没错，她手里只有一张偷来的临时通行证，到了关卡门口根本进不去，硬闯只有死路一条。可她的研究等不了，再拖十天，银色飞船飞走了怎么办？她抬起头，眼里半点退意都没有。
风卷着宇宙尘打在舱门上，发出沙沙的响，三号矿停靠港的嘈杂被隔在厚重的合金门后，只剩两个人呼吸的声音在过道里荡来荡去。
林小姐攥着探测仪的指节泛了白，眼珠子滚了滚，还是不肯松口：“半个队员出来，那是他们没带对屏蔽设备，我带了最新的铅制屏蔽层，辐射沾不到我身上。”她说着就要往安检闸那边绕，手腕却一下被顾衍之扣住了。他的手带着矿上的凉，指腹上有薄茧，是常年握勘探钳磨出来的，扣得她手腕发疼，却又没真的用力弄伤她。
“最新的铅制屏蔽层？”顾衍之低笑一声，声音压得低，带着点无奈，“你那层屏蔽层是学院实验室做的样品吧？能挡低辐射，挡不住遗迹核心的聚变残辐射，进去三个小时，你造血干细胞就得全坏透，到时候我把你拖出来，你父亲得扒了我的皮。”
林小姐挣了两下没挣开，反而被他拉得更近了些，近到能看清他制服肩章上沾的细碎矿渣，能闻到他身上混着柴油和星尘的冷香。她咬着牙抬眼，撞进他深黑的眼睛里：“那也不关你的事，我死在里面我自己认，用不着你管。”
“是吗？”顾衍之松了手，却伸开胳膊挡在舱门口，把整个出口堵得严严实实，“三号矿的进出规定，私人勘探无许可进入封控区，我作为总监督，有权当场扣留。林小姐，你是要我叫人把你扣去矿务局禁闭室，还是跟我回我办公室，咱们好好说你到底要找什么残片？”
他早就算到了她的心思。那片遗迹里应该有未知的能量源，是林小姐导师一辈子没解开的谜题，也是她毕业论文的核心，要是被官方科研船带走，最少要等三年才能解密公布，她等不了毕业答辩，更等不了三年。可这些话她不能说，说了顾衍之只会更有理由扣下她。
林小姐盯着他挡在身前的身影，突然改了语气，软了声音：“顾衍之，我真的有急事，只要进去拿到一小块残片我就出来，绝不逗留，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回头我跟我父亲说，给你升一级矿监，好不好？”
顾衍之挑眉，居然真的低头作势想了想，末了还是摇了摇头：“升官我不稀罕，我只要你平安。你要是真想去，等十天科研船来了，我跟队长打招呼，带你进去，位置我给你标出来，绝不让你碰危险区，行不行？”
“我等不了十天！”林小姐一下子急了，抬脚就往他脚边踩，顾衍之没防着她这一招，微微错了错脚，她趁机就往门口钻，刚摸到闸机的把手，后衣领就被人拎了起来，像拎着一只偷跑出来的小猫。
“你这大小姐，怎么还玩泼？”顾衍之的声音带着点笑，却没放她走，反倒直接把人往自己那边带，“你真以为我拦你就是为了你父亲？那片遗迹核心昨天刚测了，辐射值又涨了三个点，现在进去就是送死，我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命？”
林小姐挣了半天挣不开，气得眼眶都红了，却不是怕，是急的：“你放开我！那能量源只有那些残片上有，飞船走了我就再也找不到了！”
“谁说飞船会走？”顾衍之停下动作，伸手把她压得太低的矿工帽往上抬了抬，指尖擦过她的额角，“那艘银色科研船是我申请调过来的，我让它晚十天走它就晚十天走，十天够你准备，够你跟着官方队伍进去，安全得很。你怎么就不信我？”
林小姐一下子愣了，抬眼盯着他，刚才憋的火气一下子散了大半，只剩满肚子的讶：“你......你申请的？”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刚好在这堵你？”顾衍之松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盖了矿务局章的临时勘探证，递到她面前，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名字，“你父亲托我不假，我盯着遗迹不假，我就是等着科研船来，带你一起进去，你倒好，偷了东西就要自己闯，真当我这总监督是吃干饭的？”
风又吹过来，带着三号矿特有的冷咸味道，林小姐看着那张印着自己名字的勘探证，又看看顾衍之沾了灰却依旧明亮的眼睛，突然觉得刚才攥得发烫的探测仪一下子凉了下来，心里那点对着干的火气，也莫名其妙软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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