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姐的指尖蹭过勘探证烫金的印章边缘，那金属触感带着矿务局办公处的凉意，脑子里却晃过昨天下午那个背影。
这个呆子靠墙蹲在墙角，低着头一张一张捋平纸币，指节捏得发白，连数钱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疼，最后硬挺着把水果推回她怀里，说“我自己能挣”，眼睛亮得像矿芯里刚挖出来的蓝晶，干净得晃人。
顾衍之的指尖扫过她发烫的耳廓，把散乱的碎发别到耳后，低笑着开口：“在想什么呀？从你三个月前偷偷翻你父亲的矿脉档案开始，我就知道你坐不住了。你父亲去星都前就交代我，说这丫头骨子里随他，认死理，硬拦着反而要闯祸，让我给你留条规矩内的路。”
他说着眼尾扫过她攥得发红的手腕，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圈淡红的印子，动作放得轻之又轻：“疼不疼？刚才没控制好力气。”
林小姐往后缩了缩手腕，没躲开，眼睛还盯着自己靴子上沾的金属碎屑，满脑子都是早上周硕出工的情景。她听见顾衍之说话，半天没回神，只茫然应了半声，压根没听清他说什么。
“我以为......你是想抢我的课题。”话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脑子里转的全是周硕。包括科学院的奖金可以提前预支一半，刚好够他表妹凑手术费，等拿到遗迹残片，剩下的钱够小姑娘养身体，不用再靠这呆子拿命换钱了。
顾衍之没听出她的心不在焉，只当小姑娘还拧着劲儿，摘下自己的防寒围巾往她脖子上缠，羊毛裹着他身上的温度，混着淡淡的柴油香，绕了两圈把她下巴都裹住了：“我在三号矿守了三年，什么样的矿没挖过，什么样的遗迹残片没见过？我要拿奖早拿了，犯得着抢你一个小姑娘的毕业论文？”
围巾蹭得下巴发痒，林小姐才勉强抬眼，视线扫过他肩章上亮得晃眼的银星，又飘出了舱门。三号矿脉今天出工的队伍里，周硕领了旧的采掘凿，一大早就跟着队伍进矿了，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挖到整块的紫晶，那玩意儿一块就能顶小半个手术费。她脑子里全是这事，压根没接顾衍之的话，只有眼神软了下来，不再像刚才那样横眉冷对。
顾衍之看着她软下来的样子，只当是小时候的情分戳中了她，心里暗笑这小姑娘还是吃忆苦思甜这套。他接了林小姐的勘探包挎在自己肩上，指尖故意蹭过她的手背，开口的声音放得又低又温柔：“怎么不记得？林教授的独生女，从小就跟着泡矿场，把矿渣当积木堆，我那时候还带你去过露天矿看日落，你说长大了要找全宇宙最特别的矿，我那时候就记着了。”
他说着往舱门外走，很自然地站到了迎风的一侧，把林小姐挡在自己身后，风卷着宇宙尘扑过来，全撞在了他的制服背上：“走，先去我办公室，我给你看昨天刚测的遗迹辐射图，核心区的断层位置我都标好了，等十天后科研船靠港，我带你走最安全的路线，保证你能拿到你要的残片，还沾不到超标辐射。”
林小姐跟着他往前走，满脑子都在算：预支奖金是两百万，周硕现在已经攒了不少，加起来应付手术费足足有余，等下她就给科学院发消息，让财务尽快转，转完她就去告诉周硕，让他明天就给医院打钱，别再熬着下矿了。不行，这呆子肯定不会要。那我只能先斩后奏，把钱直接打到他表妹医院帐户里，这不他不要也得要。她走得急，下意识伸手扯了扯他制服的衣角，跟小时候扯父亲衣角那样，想催他走快些。
顾衍之脚步顿住，回头看她，眼里盛着停靠港的漫天星子，志在必得的笑意挂在嘴角：“怎么了？”
“没什么，”林小姐弯了弯眼睛，把压得低的帽子往上推了推，急着去看辐射图好赶紧敲定奖金的事，语气轻快，“就是觉得，三号矿的风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她这话是说给心里的盘算听，风再冷，只要钱凑够了，周硕就能早点给表妹治病，不用再受这份冷。可顾衍之听歪了，只当是小姑娘被自己的温柔打动，心里更是得意，伸手就牵住她冰凉的手，往自己暖和的制服口袋里揣：“以后再有这么冷的风，我都替你挡着。不止三号矿，以后你去任何矿脉勘探，我都跟着你。”
口袋里的温度蹭着指尖，林小姐愣了一下，没好意思抽回手，只任由他牵着，脑子里转的还是周硕皱着眉数钱的样子，半点没接住顾衍之抛过来的情话。
远处那艘银色未知飞船在暗紫色宇宙里闪着幽幽的光，顾衍之揣着一肚子将抱得美人归的得意，牵着心不在焉的林小姐往办公室走，他哪里知道，林小姐满心满眼都是那个蹲在墙角数救命钱的采掘工，他不过是刚好递了通行证，替人做了嫁衣裳罢了。
第二天，周硕换了药，早早就起来了，刚走到出舱口集合，远远就看见苏芮拎着个防护袖套站在那儿等他，看见他过来，就快步走过来，把袖套塞给他：“昨天忘了给你，昨天你走得急，忘了给你，快戴上，别再蹭着伤口了。”
周硕接过袖套，布料软乎乎的，还带着点苏芮刚才放在口袋里捂出来的体温，指尖碰到指尖，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周硕赶紧低下头，说了声谢谢，耳朵尖都红了。苏芮笑了笑，转身往医疗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今天挖慢点儿，别贪多，伤口要是疼就早点回来！我那有长途话机，不要去通讯亭，插卡打电话，浪费钱。”
周硕站在原地，看着她的白大褂衣角飘远，风卷着尘沙，吹得心里暖乎乎的，把口袋里那张胸片又摸了摸，硬邦邦的纸角硌着心尖，却不再发紧了，反倒觉得，那两百万的缺口，好像也没那么远了。
哨声响了，他攥紧采掘凿，跟着队伍往舱门走，脚步稳当当的，太阳升起来了，深空里的恒星，也亮得暖乎乎的，日子总要往前走，一步一步，总能走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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